**卷四·烬余**
**第四十三章 萧凛未死**
萧凛这回是真醒了。
之前那种半梦半醒不算，睁下眼又闭上，喊声昭儿就昏过去，那顶多算喘了口气。这回他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这是东宫，也知道沈昭那傻子干了什么。
头顶的帐幔是藕荷色的，绣桂花，针脚密得跟画上去似的。不是长生殿的绛色白梅。这是沈昭的地盘。
说白了他就是从鬼门关被人硬拖回来的。谁拖的？沈昭。用那瓶从西域带回来的解药，拿自己的命换的。你能想象吗？一个瘦成那样的人，走了三千里路，在风沙里骑匹快散架的瘦马，跪在个卖药老头跟前求他。这种事我光听着都觉得膝盖疼。
沈昭趴在他床边睡着了。脸贴在萧凛手背上，泪痕还没干，睫毛上挂着水珠子。睡梦里嘴巴一动一动的，萧凛凑过去听了半天，就俩字：皇叔。睡着了都不消停。
萧凛看了他好久。那张脸白得没什么血色，瘦得下巴都尖了，眼尾有颗小痣。他伸手摸了摸沈昭的头发，干得像把稻草。沈昭在梦里皱了皱眉，又慢慢松开，嘴角还弯了弯。那个角度怎么说呢，就是那种做了美梦才有的弧度，具体梦见什么就不知道了。反正应该是高兴的事。
然后沈昭也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萧凛正盯着他，愣了一下。那双黑井似的眼睛里又有光了，挺亮的，跟十年前演武场上那会儿差不多。亮得人鼻子发酸。
但他没哭，先笑了。
"皇叔，你醒了。臣等到了。等了可久了，桂花都落完了，叶子都黄透了，冬天眼看着就来了。臣以为你不会醒了，以为你死了，以为你不要臣了。你吓死臣了。"
听听这话，又委屈又高兴的。萧凛看了他老半天，慢悠悠开口："朕不会死的。答应过你的事，什么时候骗过你？"
这句话一出来，沈昭的眼泪就跟开了闸似的往下掉。他把脸埋在萧凛掌心里哭，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萧凛也没拦，就让他哭，哭够了再说。等他抽搭完了抬起头，萧凛说了句："昭儿，朕饿了。"
沈昭眼眶红得像兔子，泪还在里面打转，嘴角却弯起来了。"臣去给皇叔炖鸡汤。皇叔教过臣，臣现在手艺不错了。跟皇叔炖的一个味。不对，臣觉得比皇叔的还好喝点。皇叔等着，臣马上回来。"
他站起来，迈了两步，腿一软就跪地上了。怎么说呢，那身子骨还没缓过来，从西域折腾回来到现在，没正经吃过一顿饭，没睡过一宿整觉。胃里翻江倒海的，额头上全是冷汗。他咬着牙扶着床沿站起来，一步一步挪出去了。
萧凛盯着门口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躺回去，伸手摸了摸帐幔上绣的花瓣。软软的，滑滑的，跟沈昭的脸摸起来差不多。他突然想起沈昭刚才那个表情，说"比皇叔还好喝"的时候，那得意劲儿跟偷了鸡的狐狸似的。萧凛想笑，嘴角扯了一下没扯动。嘴唇在抖，胸口不是伤口疼，是那种揪着揪着的难受。
沈昭一个人去了西域，一个人走三千里，一个人跪在卖药的老头跟前，一个人把那瓶药带回来，一个人喂他吃下去，一个人守着他等。从头到尾就他一个。没跟谁说，没找人帮，扛不动也硬扛。
你可能会说，他为什么不叫上别人呢？我的回答是，这人就这样，什么苦都自己吞，从小就这样。
萧凛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掉在枕头上，洇进丝绸里。
沈昭这会儿在御膳房。灶台跟前一站，锅碗瓢盆摆了一溜。他手在抖，腿也抖，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似的。太累了，也太疼了，胃里绞着疼。可他不能躺，萧凛饿着呢。炖不好就重炖，再不好就再炖，炖到萧凛说好喝为止。他只要那一句，别的不要。
肉切得乱七八糟，有的厚得像砖头，有的薄得透光。顾不上那些了。焯水，炒糖色，酱油料酒一倒，加水，小火慢慢煨。他蹲在灶前盯着火苗，看汤咕嘟咕嘟冒泡。香味飘起来的时候他愣了一下，跟萧凛炖出来的一模一样。他笑了，嗓子眼发酸。
炖了大概一个时辰吧，关火，盛汤，装碗，搁食盒里提着往回走。走几步歇口气，胃里翻得厉害，冷汗顺着下巴滴。快走到东宫门口的时候，他靠着墙缓了一下，心想等会儿要是手抖把汤洒了怎么办。算了不管了。他深吸三口气，推门进去，把碗端出来放好，退到旁边垂手站着。
"皇叔，汤好了。您尝尝。"
萧凛想坐起来，胸口一抽，疼得倒抽气。沈昭赶紧上前扶着他慢慢靠好。萧凛端过碗低头看，汤面上干干净净，油撇掉了，剩一层琥珀色的清汤，映出他自己的脸。白着脸，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眉骨上那道旧疤挺显眼。他看了一小会儿，然后一口一口喝。不烫不凉，不咸不淡，就跟他自己炖的一个味。
他放下碗看沈昭："好喝。"
沈昭眼眶又红了，抿着嘴没哭。他笑了，脸皱皱巴巴的，眼尾那颗小痣跟着往上提。"臣出师了。臣不用皇叔教了。臣能自己炖了。炖一辈子都行，给皇叔喝。皇叔喝一辈子。"
萧凛看着他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睛，里面那点亮晃晃的，晃得人鼻子发酸。他也笑了，笑得挺轻："好。你炖一辈子，朕喝一辈子。"
两个人对着看，对着笑，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飘啊飘的。那些憋了十年的话，快死了才掏出来说的话，这时候也不用再说了。就这么待着就行。
笑了多久不知道，反正窗外的光从白的变成金的了。沈昭的肚子突然咕噜一声，声音还挺大。
萧凛低头看他肚子，乐了："饿了？朕去给你炖。你等着。"说着要撑起来。
沈昭一把按住他："别别别，臣不喝了。臣不饿。您别动，坐着陪臣说说话就行。"
萧凛看着他，眼泪又下来了："好。朕不动。你想说什么？"
沈昭往他肩膀上靠，闭着眼："皇叔，臣想听您讲故事。讲您小时候的事。您住哪儿？跟谁住？您爹娘对您好吗？您小时候想干什么？想当将军吗？想过会遇见臣吗？想过会跟臣在一块吗？想过能这么待着吗？"
萧凛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沈昭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挺轻，稳当当的，像条夜里流过去的河。
"朕小时候住边关小镇，三间土坯房，院子里有棵枣树。秋天枣熟了，娘打枣，爹在底下接。朕坐门槛上吃枣，甜得牙疼。娘说疼就别吃了，朕不听，接着吃，疼哭了，娘抱着朕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爹娘都是老百姓，种地养鸡赶集，不认字不会写名。但他们对朕好，做新衣裳，买糖葫芦，讲故事。那些故事都是自己编的，神仙妖怪好人坏人，好人得好报坏人得坏报。老天爷定的。他们信，朕也信。"
"后来他们死了。边关打仗，乱军冲进来，就在朕跟前杀的。朕没哭，也没跑，就站那看。看他们的血流到地上，汇了一小滩，映出朕的脸。看到血干了，天黑了，有人把朕从地上拽起来带走了。"
"朕去了军营，那年十二。什么都不会，就会哭。后来不哭了，哭没用。学刀学马学射箭，茧磨破了长，长了破，伤好了裂，裂了好。学会了就上战场。杀了不少人，多的记不清了。但头一个记着呢。那人比朕高一头，冲过来砍朕脑袋。朕躲开，一刀捅他肚子上。血喷朕脸上，热的，跟刚出锅的鸡汤一个温度。他倒了，眼睛还睁着，嘴在动，想说话。朕没敢听，跑了。蹲营帐里哭了一宿。第二天不哭了。继续杀。杀到没人能杀朕了，当将军，当摄政王，当这天下的主。可朕不乐。心是空的，跟口枯井似的。"
"后来遇见你了。演武场上，先帝身后。你穿大红色锦袍站父皇边上，眼睛亮堂堂的。你看着朕，朕看着你。你笑了，笑得特好看。朕心跳了一下，不是疼，就是麻了一下，酥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事。朕想，这孩子真好看。朕想护着他，想让他笑，让他一直笑下去。"
"朕没做到。让他哭了，让他疼了，让他一个人扛了那么多。朕混蛋。朕还。这辈子还不完下辈子还，下辈子还不完下下辈子还。还不清就一直还。等他哪天跟朕说行了不用还了，朕就停。"
说到这他停了。沈昭趴他胸口上，眼泪无声无息地淌，淌进衣裳里，淌进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陈年旧事里。
写到这里我都觉得啰嗦了，但没办法，这俩人憋了十年的账，总要算一算的。
那天夜里沈昭在萧凛怀里睡着了。睡得特别沉，啥梦都没做。萧凛握着他的手贴自己脸上，暖了好久，暖到那只手慢慢有了温度，暖到沈昭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蜷了一下，跟猫爪子似的。
"昭儿，朕不走。你在朕在，你走朕也跟着。你去哪朕去哪。别怕。"
沈昭听见了，嘴角弯了弯。
萧凛低头在他眼尾那颗小痣上亲了一下。
"睡吧。朕在这呢。"
**第四十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