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再见不相识**
萧凛把沈昭忘了。
你想想那个画面,那天早上沈昭照常端着鸡汤进门,照常坐在床边,照常伸手去摸他的脸。然后萧凛睁眼了。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黑得像两口井。看沈昭就跟看门口路过的一个陌生人似的。不是恨也不是爱,就说不上来什么感觉,整个是空的。井底连水都没有,别说泪了。
“你是谁?”
声音哑得不行,但那三个字沈昭听得清清楚楚。他后来跟我说,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嗡的一声,觉得有什么东西断了。不过他没动,就那么看着萧凛。看了老半天。萧凛那张脸还是白的,瘦的,眉骨上那道旧疤还在。沈昭看够了才笑了一下。
“臣是沈昭。你的昭儿。”
他觉得这句话说得够清楚了。萧凛还是那副表情,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沈昭低头看了眼自己手上那些针眼,密密麻麻的,全是绣平安符扎出来的。他平常不怎么看那双手,因为看了会想起太多事。但那天他看了半天,然后把鸡汤端起来,舀了一勺,吹了吹。
“皇叔,喝汤。你以前最爱喝这种,红枣党参炖的。臣炖的。”
萧凛看着那勺汤,汤面上映着他的脸。他张嘴喝了。喝完抿了抿嘴,说好喝。他连自己在喝什么都不知道,就知道好喝。胃里暖了一下,心跳也跟着快了一拍。
放下碗他又问:“你是谁?”
“沈昭。”
“我们是什么关系?”
沈昭把手指伸到他眼前,让他看那些针眼。“你以前每天上朝前都要回头看我一眼,十年了,三千多回,一次没落。这不就是关系吗。”
萧凛看着那双手,眼睛里有东西动了一下,特别微弱,像一根蜡烛快灭了又在那一跳一跳地烧。
“朕喜欢你吗?”
“喜欢,”沈昭说,“你十七岁那年看到臣就喜欢了。喜欢了十年。喜欢到把臣关起来,给臣戴脚镣,让臣在百官面前跪下喊自己狗。你不是什么好人,但你一直想学好。学了十年,炖鸡汤学会了,买棉花糖学会了,说朕在这里也学会了。”
萧凛看着他,忽然伸手摸了他的脸。摸到湿的凉的,是眼泪。萧凛把指尖放嘴里舔了舔,咸的苦的。
“你别哭了,”他说,“你一哭朕心里就疼。你笑一下。”
沈昭就笑了。萧凛也跟着笑。两个人都笑,像是忘了刚才那场对话。
后来沈昭每天都来。也不是每天都来讲故事,有时候就坐在旁边,萧凛睡着他就在那坐着看窗外那棵桂花树。桂花早没了,叶子也掉光了,光秃秃的枝子戳在那儿,说实话不怎么好看。但沈昭就爱看。
讲到这我忽然想起来,我家楼下也有棵桂花树,每年九月那阵子香得人发晕,有次我半夜下楼扔垃圾被熏得打了个喷嚏,鼻子痒了一整天。扯远了,回来。
反正沈昭讲了很多。七岁那年演武场,萧凛射中靶心回头冲他笑,眼睛里全是光。十岁上元夜他把平安符藏袖子里攥了一晚上,手心全是汗,到底没敢递出去。十七岁萧凛血洗皇城,把他关在长生殿,脚镣磨得脚踝全是血痂。讲这些的时候沈昭语气特别平静,像在念一份旧报纸。
萧凛听着听着,眼睛里那点光就慢慢亮起来了。
他记得了,也不是全记得,就一块一块的。沈昭叫他皇叔的声音,他记得。他笑的样子,他记得。他哭的时候眼尾那颗小痣往下一坠,他记得。鸡汤的味道他记得,棉花糖的甜他也记得。
他记得自己爱这个人。
那天傍晚两个人又坐在桂花树底下。树秃了,月光照下来连个遮拦都没有,直接铺了满头满脸。沈昭靠在萧凛肩上,闭着眼,忽然觉得肩膀被人搂紧了。
“昭儿。”
那两个字沈昭等了多久他自己都算不清了。他抬头看萧凛的眼睛,那里面光亮着,亮得跟当年演武场上一样。
“皇叔你想起来了?”
“朕记得你是沈昭,是朕的昭儿,从十岁就爱朕的那个。朕什么都记得了。”
沈昭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不是那种慢慢流的,是涌出来的,整个脸都花了。鼻涕眼泪糊在一起他也不管。萧凛把他往怀里一带,抱得死死的。沈昭耳朵贴在他胸口,听那颗心跳。咚咚咚咚,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沈昭觉得那心跳在说话:想起来了想起来了想起来了。他闭着眼在心里应了一声:知道了。
月亮挂在天上又圆又亮,像个大眼珠子似的盯着底下这俩人。沈昭说月亮在笑。萧凛说对,在笑我们傻。明明是两个人非活成一个,明明早该在一起非等到快死了才把话说开。
沈昭扭头看萧凛的脸。月光把他眉骨那道疤照得像条浅浅的河沟。
“臣就后悔一件事,没早点认识你。早两年认识,就能早点带你去见母后。她老怕我一人待着,怕我不会爱。她最喜欢会炖汤的人。”
萧凛笑了一下。那笑从嘴角慢慢漾开,怎么说呢,像粥里化开的一勺糖。不太像墨滴进清水,那是我瞎编的,反正就是甜。
“朕去见母后。给她炖汤,给她买棉花糖。她会喜欢朕的。”
沈昭抬头看月亮。“母后在呢。在桂花里,在风里,在那些叶子沙沙响的地方。”
萧凛对着月亮叫了一声母后。声音轻轻的。“儿臣来看你了。你一个人怕不怕?儿臣以前怕,现在不怕了。有昭儿呢。你等着,我们很快就来。”
他也没说多快,就说了很快。沈昭知道他心里其实也明白。
那晚沈昭把他扶回桂花树下坐着。月光照下来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块,像一张画。沈昭说皇叔你给我讲个故事吧,讲你小时候的。
萧凛就讲了。讲他爹娘种地养鸡赶集。他娘爱打枣,他爹在底下张着口袋接,他坐门槛上吃枣。枣甜得他牙疼。他爹不会说好听话,只会闷头干活,干了一辈子没享过福。然后他们死了,他站在那儿看着血在地上淌成一小滩。讲这些的时候他声音没抖,手也没抖。沈昭窝在他怀里听着,没哭。他听那条声音在黑暗里淌,淌了很久,淌到月亮换了个方向,淌到故事讲完。
沈昭伸手摸他的脸。旧疤,眼角的褶子,干得起皮的嘴唇。
“皇叔你老了。”
“嗯。”
“臣也老了。二十了,不是当年那个小孩了。那小孩死在夹道里了,死在那杯酒旁边了。现在这个是大人,会炖汤会绣花会说岁岁常相见。他不怎么好看,你别嫌弃。”
萧凛看了他很久,久到沈昭以为他不打算说话了。
“不嫌弃。不分了。”
沈昭把他的手贴在自己心口上,让他摸那颗心跳。跳得乱七八糟的,又快又乱。
他袖子里那张方子他谁也没给看过。最后一味药后面有行小字:预后不良,多则三年。字小得跟蚂蚁爬似的,他第一次看的时候眯着眼睛瞅了好几遍才看清。
他转头看月亮,月亮圆着亮着,像个吃了不消化的大饼挂在那儿。他笑了一下。
“皇叔明天喝莲藕排骨吧。”
“你说了算。”
“那就莲藕排骨。”
他俩谁也没再提那三个字。
有些话不说是为了留着。留着比说出去管用。
第四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