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烬余
第四十五章 平安符重绣
沈昭决定再绣一枚平安符。
你可能会问,他不是已经有两枚了吗?是啊,我也觉得挺奇怪的。一枚旧的贴着萧凛的胸口,一枚新的贴着他自己的。两枚都在跳,都写着"岁岁常相见"。按说够了,真够了。
可他就是想绣。
不是给萧凛的,是给沈鸢的。
沈鸢去了那个很远的地方——有母后、父皇、曹安、叔叔的地方。走得急,身上什么都没带。沈昭忘了把那枚新绣的平安符塞给他。不是故意忘的,就是没来得及。沈鸢走得太快了,快得人还没反应过来,眼就闭上了,再也不睁了。
说到这个我就想起我外婆走的时候。也是那样,前一天还跟我说话,第二天就没了。你永远不知道哪一面是最后一面。
沈昭想他。想得胃里像塞了块石头。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有时候梦里喊他名字,醒了枕头上湿乎乎一片。
他想把平安符绣好烧过去。让沈鸢在那边也能岁岁常相见。当然不是跟他见——他还活着呢,去不了。是跟母后、父皇、曹安、叔叔他们见。都是他爱过又弄丢了的人。他们会在那边等沈鸢,等到了就一起走,过奈何桥,喝孟婆汤。下辈子还做一家人。
他翻柜子翻出一块大红绸缎。萧凛让人从江南带回来的,上好的云锦,摸上去滑溜溜的,软得你都不敢使劲,怕给捏坏了。他一直舍不得用,藏在柜子最里面,每天摸一摸看一看又放回去。用了就没了。没了就找不着这么好的了。找不着就绣不出好的平安符。绣不好沈鸢就不喜欢。不喜欢就不戴。不戴就不能岁岁常相见。你看,一环扣一环,跟那个什么多米诺骨牌似的。
他坐窗前,把绸缎摊桌上,拿针穿线。手抖。
不是冷,是怕。怕绣不好,怕沈鸢不喜欢,怕自己哭。哭了手就不稳,不稳就扎手,扎手就出血,血沾绸缎上就不干净了,不干净了沈鸢就不戴了。不能哭。
他攥着针深吸了几口气。手指慢慢不抖了,心跳也缓下来了。低头,下针。
第一针下去,从背面穿上来,再从正面穿下去。轻飘飘的,像树叶落水面上那样。
绣的是莲花。花瓣数得对,不能多不能少。多了丑,少了不吉利。要一朵刚刚好的。沈鸢最爱莲花,说白白的粉粉的像小姑娘的脸,还说哥哥也好看,跟莲花一样好看。沈昭笑了下,嘴角轻轻一弯。
后来他说起这个,说自己当时确实没哭。谁知道呢,反正他说没哭。
然后第二针,第三针,第四针。绣得慢,仔细。然后手指头扎破了,血珠渗出来滴绸缎上,洇红了一片花瓣。他停下来盯着那滴血发呆。血慢慢往纤维里渗,擦不掉了。他拿起来用舌头舔,擦不掉。
鸢儿,哥哥的血沾上去了。手笨,扎着了。你不喜欢哥哥重绣。你等着。
他把那块绸缎搁一边,另拿一块新的铺好,拿针穿线。手又开始抖,比刚才更厉害。闭眼,又深吸几口气。缓过来了。下针。第一针,第二针,第三针。这回没扎手,没出血,也没哭。
五个花瓣绣了三天。头天两个,第二天两个,第三天一个。每个都不一样,有大有小,有圆有尖,有厚有薄。不是手艺差,是故意的。沈鸢就喜欢不一样的,说一样的东西没劲,没惊喜。沈昭记着呢。
莲花绣完了,该绣那五个字了:岁岁常相见。
他绣过多少回了?从七岁绣到二十岁,从歪歪扭扭绣到勉强能看。他以为自己熟练了,不会出错了。
第一个字就歪了。
岁。头一遍歪得没眼看。横不平竖不直,撇跟把弯刀似的,捺扭得跟蛇一样。拆了重来。岁。还是歪。拆了重来。岁。照样歪。
绣了大概十来遍,拆了十来遍。每个"岁"都跟站不稳的小孩似的,东倒西歪。
萧凛端了碗鸡汤进来,看见他低着头,手指上全是针眼,有些结痂了有些还在渗血。他把碗搁桌上,蹲下来握沈昭的手。
"昭儿,别绣了。手都成什么样了。歇歇,明天再弄。"
沈昭抬头看他。夕阳打在他脸上,眉骨那道旧疤清清楚楚。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说话。
"臣不疼。臣得给鸢儿绣。他走的时候没带。在那边什么都没有,也没个平安符。臣答应过他的。答应了就得做。做不好他会失望,失望了他会哭,哭了没人给他擦。母后不在,父皇不在,曹安不在,叔叔也不在。他一个人在那。臣不能让他一个人。"
萧凛看着他眼睛里的光,亮得像两颗星子。他没再劝,笑了下说:"行,你绣。朕陪你。绣到什么时候都陪。"
沈昭低头继续。萧凛就蹲旁边看着。鸡汤凉了端出去热,热了又端回来。沈昭一口没喝。萧凛也不催。偶尔抬手替沈昭擦脸上的泪。
写到这我想起我上次绣东西还是大学选修课,绣了个歪歪扭扭的太阳,老师给了个及格分。算了,接着说。
第十一遍,还是歪。第二十遍,横总算平了,可竖还是弯的。第二十一遍,站住了。横平竖直,撇不弯捺不扭,稳稳当当杵在那,跟个小兵站岗似的。
沈昭盯着那个字看了半天,笑了。"皇叔你看,臣绣好了。不歪了。"
萧凛看了那个字,又看他。那张脸苍白瘦削,眼尾一颗小痣,笑起来跟孩子似的。他嘴角弯了弯。
"嗯,好看了。"
第二个"岁"绣了二十一遍。第三个"常"二十五遍。第四个"相"三十遍。第五个"见"四十遍。
五个字,四十遍,五天五夜。没吃没喝没睡觉。
萧凛也跟着熬了五天五夜。劝过两次,沈昭不听,他就不劝了。就蹲旁边递针穿线擦眼泪。偶尔站起来腿麻了膝盖疼,扶桌沿站会儿再蹲回去。沈昭没注意到。他眼里只有针和线,只有那五个字。
第六天早上,沈昭绣完最后一针。把针搁桌上,把绸缎从绷子上拆下来,举到眼前对着窗户看。晨光透进来,把"岁岁常相见"五个字照得透亮。
他把平安符贴胸口,闭眼。
鸢儿,哥哥绣完了。你看见没?好看吗?不喜欢的话哥哥再绣。你喜欢什么颜色?大红色还是藕荷色?莲花喜欢吗?不喜欢的话桂花也行。你告诉哥哥。在心里说就行。哥哥能听见。两颗心长一样跳一样疼一样,分不出哪个是哪个。从你出生那天起咱们就是一个人了。分不开了,也不用分。
萧凛从后面环住他,脸贴他后颈,心跳贴他后背。沈昭把萧凛的手贴自己脸上。凉凉的,但心里暖。他没哭,他笑了。
"昭儿,朕去热碗新的。你等着。五天没吃东西了。"
他松手出去了。
沈昭一个人站窗前看天,蓝得发假。一朵云慢悠悠飘过去,白白的软软的,像块棉花糖。他想起沈鸢吃棉花糖的样子。踮着脚,把糖葫芦从铁栏杆缝里塞进来递他嘴边说:"哥哥吃。吃了就不疼了。鸢儿每次疼就吃糖葫芦,吃完就不疼了。"
他咬了一口。酸的山楂裹着甜的糖壳,酸和甜在舌尖上打架。他没说谢谢,用口型说了。沈鸢摇头:"不用谢。哥哥是鸢儿的哥哥。哥哥疼鸢儿也疼。哥哥吃糖葫芦就是鸢儿吃。哥哥不说谢谢。说了鸢儿生气。"他鼓着腮帮子假装生气,可眼睛弯弯的,笑成两道月牙。
沈昭笑了。他在心里说,鸢儿,哥哥不说了。再也不说了。你别生气。你笑起来好看。你笑哥哥也笑。
沈鸢在天上听见了。他笑了。
傍晚,沈昭在东宫院子里烧那枚平安符。
他蹲在地上,把它放进铜盆,拿火折子点。火苗从绸缎边缘慢慢往上舔,一口一口把"岁岁常相见"吞进去。绸缎卷曲,发黑,碎成灰。
他看着那些灰,看着火灭,看着盆凉。然后把灰捧出来,对着天撒出去。风一吹散了,飞到云上面,落到沈鸢手里。
沈鸢收到了。他打开看,看见那五个字。他笑了,把平安符贴胸口,贴在那颗小小的心脏边上。它会一直在那,在那些被风吹得沙沙响的记忆里。
沈昭站起来转身,萧凛站他身后,手里端了碗热汤。两个人就那么对视着,谁也没吭声。
"皇叔,臣烧给他了。"
"嗯,看见了。"
"他会收到的。"
"嗯。"
沈昭笑了。萧凛也笑了。就这样笑着,站在傍晚的光里,站在桂花树下,叶子让风吹得哗啦哗啦响。站了很久,月亮都上来了,星星也铺满了天,然后沈昭肚子叫了一声。
萧凛低头看他肚子,乐了。"饿了?"
"嗯。"
"汤又凉了。朕再去热。你等着,很快。"
他端着碗往回走。沈昭一个人站院子里看星星。有一颗特别亮,像十年前演武场上那两颗。他盯着看了半天。星子闪了一下,像在应他。
沈昭笑了。笑着,流着泪,站月光底下。
鸢儿,那颗星是你吗?你在那看着哥哥吗?你收到了吗?你笑了。哥哥看见了。
星子又闪了一下。
怎么说呢,那一刻就挺玄的。我本来不信这些的,什么星星啊魂魄啊。可是那天晚上我站阳台上也盯着颗星星看了半天,啥也没发生。可能我弟弟没收到吧。
反正那天夜里沈昭在萧凛怀里睡着了。睡得特别沉,什么梦都没做。萧凛握着他的手贴自己脸上,用自己的体温焐着。他看沈昭的睡脸,眼尾那颗小痣,睫毛轻轻颤,嘴角弯着。
萧凛想起十年前。沈昭从冷宫被带出来那天也是这么睡他怀里,也是这么弯着嘴角。那时候他心里想,这个人我护定了。结果他没护住。让沈昭一个人在宫里熬了十三年,一个人怕黑怕冷怕打雷,一个人偷偷哭。
可现在看他睡自己怀里,忽然觉得那十三年好像没那么长了。不是不长,是值了。他等到了。沈昭也等到了。都不用再等了。
他在心里说,昭儿,我不走。一直陪你。你活着我活着,你死我陪你死。别怕。
沈昭在梦里听见了,嘴角又弯了弯。萧凛不知道他梦见了什么。也许梦见了沈鸢收到平安符的样子,也许梦见母后站桂花树下接桂花,也许梦见曹安跪地上哭着说奴才陪着殿下,也许梦见赫连浑身是血站长生殿门口冲他笑,也许梦见萧凛自己,十七岁,没疤没皱纹,站演武场上穿玄色铠甲拉弓射箭,正中红心。他回头,看沈昭,笑。
昭儿,我等你好久了。
沈昭在梦里听见了,笑了,流着泪。
他等到了。等了那么久,等到萧凛说"我在"。
等到了,就不等了。
活着真好。
差不多就这样吧。写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