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最后一面**
桂花树抽新芽那天,萧凛收到一封信。信封素白,没署名,没落款。封口压了一小截红蜡,没盖章,干干净净的。怎么说呢,就跟块没雕过的红宝石似的。我敢打赌你肯定见过那种——红通通的一小块,还没打磨,粗粝粝的,但你知道那玩意儿值钱。
他把信封翻来覆去看了很久。沈昭从屋里端出一碗鸡汤,站他身后问:“谁的信?”他没回答。因为他也说不上来。
拆开封口,抽出信纸。宣纸发黄了,折痕那里泛白,像被人反复折过很多次。字迹是女子的,娟秀归娟秀,但那股子凌厉劲儿藏不住。怎么说呢,就像你拼命憋着不哭的时候,嘴角还是会抖那种感觉。他认出这笔字了。容婉清。
可她死了啊。死在永宁宫地窖里,死在那把刻着“岁岁常相见”的刀下。死人不会写信的。
等一下,我重新说。这封信是她生前写的。在她知道自己快死了的时候,在还来得及把那些憋了十年的话说出口的时候,她写了这封信,托人保管。条件有三个:等她死,等萧凛活过来,等沈昭不再恨她。三样凑齐了才能交。
凑齐了。萧凛活过来了。沈昭不恨了。
信很短。搁现在的话,大概也就一条长微信的工夫能看完。
“萧凛: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死了。别难过,我不值得。也别高兴。我死了,你毒还在,昭儿毒还在,那些被我害过的人、骗过的人、辜负过的人,他们的伤还在。我死了,什么都没变。我就是不用面对了。面对你们的恨,你们的泪,你们那些为什么。我面对不了。所以我死。死了就不用面对了。
我写这封信,不求你原谅,求你一件事。替我照顾好昭儿。他从小就没母后,没父皇,没爱他的人。他一个人,在这座皇城里,在这张床上,在这个没人的世界里。他怕黑,怕冷,怕打雷,怕没人给他吹吹。他怕了十三年了。你别让他再怕了。你陪着他,抱着他,握着他的手,对他说:朕在这里。他会听到的。他什么都能听到。
容婉清绝笔”
萧凛看完了。把信纸折好塞袖子里,端着那碗鸡汤往回走。汤还温着。
沈昭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枚新绣的平安符,对窗外的阳光看。阳光从窗棂缝漏进来,把那五个歪歪扭扭的字照得透亮:岁岁常相见。他皱着一点眉,嘴唇抿着,像在检查针脚牢不牢。看见萧凛进来,他放下平安符,笑了笑。那种笑怎么说呢,眉眼间的哀伤薄薄一层,风吹就散。
“皇叔,谁的信?”
萧凛看着他。苍白的脸,瘦得下巴尖了,眼尾一颗小痣。那脸上有好奇,也有一点点怕。他看了好久,久到沈昭以为他不说话了。他把汤搁案上,坐下来,握住沈昭的手。
“容婉清的信。她写给你的。托人转交。朕拆了看了。对不住。”
沈昭没吱声。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这双手掐过容婉清的脖子,握过刺向她的刀。现在空空的,什么都没握。然后他握住了萧凛的手。
“信上说啥?”
“说对不起。说不该害你,不该骗你,不该让你一个人。说她死了,不用面对了。说她求你一件事,让朕照顾好你。说朕陪着你,抱着你,握你手,对你说朕在这里。说你会听到的。说你什么都听得到。”
沈昭抬起头。萧凛的眼睛里重新亮起光了。很亮。亮得跟十年前演武场上那两颗星子似的。我跟你讲,那种亮法你看见过就知道了——不是灯烛的光,是那种,嗯,你熬夜熬到凌晨忽然抬头看见启明星那种感觉。
他没哭。他笑了。嘴角往上弯了弯。
“好。朕听到了。朕什么都听得到。她安心吧。不用怕了,不用面对了。走了好。走了就不疼了。跟母后、鸢儿、曹安、赫连一样。都走了,都不疼了。臣不走。臣留下来,陪皇叔。皇叔不走,臣不走。皇叔走了,臣也不走。臣就在这儿,在这东宫里,在桂花树下,在那些被风吹得沙沙响的桂花叶子中间,等着皇叔。皇叔回来了,臣笑。皇叔不回来,臣等。等到死。死了也等。等到了,一起走。”
萧凛伸手把他拉进怀里。抱得死紧。沈昭的肋骨咯吱咯吱响,但他没挣,也没叫疼。脸埋萧凛胸口,听那颗心跳。咚咚咚咚。还是快,还是乱。可这回他觉得那动静翻来覆去就俩字:不走,不走,不走。翻来覆去,像卡了带的留声机——这比喻好像有点过时,算了,就这意思吧。他在心里应了一声:好。不走。一起留。
夜里面,萧凛一个人坐桂花树下,看天上那弯月亮。月亮缺了一块,跟被人咬了一口的麦芽糖似的。他伸手够,够不着。太远了,远到他这辈子都摸不着。收手低头看自己掌心。虎口到手腕一道疤,在西域取心头血那会儿留下的。长,深,趴在皮肤上跟条胖蜈蚣似的。月光下面暗红暗红的。他拿指头摸了摸。糙的,硬的,跟块老树皮差不多。抬手贴自己脸上,闭眼。
他在想容婉清信上那句:他怕黑怕冷怕打雷怕没人给他吹吹。怕了十三年了。你别让他再怕了。
他做到了没?他说不好。沈昭还怕不怕?他不敢问。问了,沈昭铁定说“不怕”。他骗他。他不想被糊弄,他想听真话。可沈昭不说真话。他这辈子就只会说“臣没事”,“臣不疼”,“臣不怕”。骗了一辈子了,改不了。他不怪他,就怪自己。怪自己让他骗了这么久,怪自己明明知道是假话还要假装信了。
沈昭从屋里走出来,端了碗热姜汤。递到萧凛面前。
“皇叔,夜里头凉。喝口姜汤暖暖。”
萧凛接过来,一口一口喝。辣得要命,辣得他皱鼻子。他没吐,喝完把空碗放地上,握住沈昭的手。沈昭的手凉透了,跟刚从井里捞上来似的。他把那只手贴自己脸上。
“昭儿,还怕吗?”
沈昭看着他。看了好半天。久到萧凛以为他不打算回话了。
“怕。臣怕黑怕冷怕打雷怕没人给臣吹吹。怕了十三年了,改不了。皇叔别嫌弃臣。臣不是故意的。臣也想不怕,可臣做不到。”
萧凛看他的眼睛。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睛里又有光了。光很弱,像快烧完的蜡烛头,可它还亮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眼泪自个儿掉下来了。
“不怕。朕不怕你怕。朕怕你不告诉朕。你说了朕就知道了。知道了,能帮就帮,帮不了就陪你。朕在,你就不怕。朕不在,你怕,怕得想死。朕不走。朕一直在这儿。在你身边,眼前,手心里。你别怕。”
沈昭看着他的脸。月光下面,眉骨上那道旧疤像条细细的小河。他表情又认真又让心疼。沈昭看了老半天,眼泪也下来了。
“好。臣不怕了。皇叔在,臣不怕了。皇叔不在,臣怕,怕得要死。皇叔别不在。皇叔一直在。一直。永远。”
萧凛又把他拉怀里。抱得死紧。沈昭脸埋他胸口听心跳。咚咚咚咚。还是快还是乱。可这回那心跳翻来覆去就三个字:一直在,一直在,一直在。翻来覆去,跟他妈念经似的。他在心里应了一声:好。一直在。永远在。
沈鸢死了一百天那天,沈昭上他坟去了。
坟在皇陵里,挨着母后的墓。不大不小,刚刚好。碑上刻着:爱子沈鸢之墓。没“太子”没“殿下”没那些虚头巴脑的。就俩字——爱子。他是谁的爱子?沈昭的,萧凛的,母后的,父皇的。那些爱过他、弄丢了他、再也找不回来的人,都是他的。他是他们的鸢儿。永远的。
沈昭蹲下去,把一束桂花搁碑前。桂花是萧凛让人从江南运回来的。新鲜,金黄,密密麻麻的,挤在枝头一簇一簇的。那模样你见过的吧?就是秋天街头卖的那种,一小把一小把扎着,香得人鼻子痒。他放好花,伸手摸墓碑。凉的,硬的,跟石板一样。他把手缩回来,低下头,闭上眼。
鸢儿,他在心里说,哥来看你了。过得好不?那边冷不冷?饿不饿?有人欺负你没?你一个人,怕不?哥怕。哥一个人怕了十三年了。怕黑怕冷怕打雷怕没人给哥吹吹。现在不怕了。有皇叔了。他陪哥,给哥吹吹。吹吹就不疼了。别操心哥。哥好着呢。你也好好的。在那边等着哥。等哥跟皇叔找你。咱一起来,给你带桂花,给你带糖葫芦,给你带平安符。你等着啊。别急。哥很快。
写完这段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我姥姥坟上我也这么说过话。说完了觉得自己傻,可不说又堵得慌。算了,不扯了。
他站起来,一转身,看见萧凛站身后,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红通通亮晶晶的,大太阳底下跟宝石似的。他盯着那串糖葫芦看了老半天。久到萧凛以为他不想要了。他伸手接过来,咬了一口。酸的山楂,甜的糖壳,在舌尖上打起来了。
他想起来了。沈鸢把糖葫芦从铁笼缝里塞进来,怼到他嘴边,说:哥吃。吃了就不疼了。鸢儿每次疼就吃糖葫芦,吃了就不疼了。哥也吃。
他吃了。没说谢,用嘴型说了。沈鸢摇头。不用谢。哥是鸢儿的哥。哥疼鸢儿也疼。哥吃糖葫芦就是鸢儿吃糖葫芦。哥别说谢。哥说谢鸢儿生气。他鼓着腮帮子装生气,可眼睛在笑,弯成两钩月牙。
沈昭笑了。笑着,淌着眼泪,把那串糖葫芦搁沈鸢碑前。
“鸢儿,你吃。甜不?甜的。跟以前一样甜。你尝尝。”
风来了。桂花在风里晃荡。花瓣飘下来几片,落在糖葫芦上,落在墓碑上,落在地上,落在那些被风吹得沙沙响的桂花叶子中间。
沈鸢在天上看见了。嘴角弯了弯。
哥,他在心里说,甜。甜着呢。跟以前一样甜。哥吃。哥也吃。哥吃了就不疼了。哥疼鸢儿疼。哥不疼鸢儿不疼。哥不疼了鸢儿就高兴。哥高兴鸢儿也高兴。咱都高兴。
沈昭听见了。笑了。
那天晚上,沈昭做了个梦。梦里有沈鸢。
沈鸢站在桂花树下,穿着那件大红锦袍,举着一串糖葫芦,冲他笑。那笑怎么说呢,跟太阳底下慢慢绽开的花骨朵似的,慢悠悠的,一瓣一瓣往外翻。
他走过去蹲下来,摸沈鸢脑袋。
“鸢儿长高了。”
“嗯。鸢儿长高了。哥也长高了。哥比以前高了,比以前瘦了,比以前老了。哥老了不好看了。可鸢儿不嫌哥。哥是鸢儿的哥,永远是。哥老了也是鸢儿的哥。哥死了也是鸢儿的哥。哥投胎了也是鸢儿的哥。哥变成啥都是鸢儿的哥。鸢儿也是。鸢儿变成啥都是哥的鸢儿。咱是一家,永远不分。”
沈昭看着他。圆脸,红扑扑的,嘴角一颗小痣。那脸上的表情老成得让人心里发酸。他看了很久,眼泪掉下来了。
“好。不分。永远不分。”
沈鸢踮起脚尖,在他额头上印了个吻。嘴唇凉的,凉得跟蛇皮似的。可沈昭觉得烫。烫得跟烙铁一样,从额头一路烧到心口。
“哥,鸢儿走了。别送。回去吧。皇叔等你呢。等好久了,急得不行。快回去,别让他再等了。他哭了。哥不想让他哭对不?别让他哭。哥回去抱他,跟他说:皇叔臣回来了。他会笑。笑了哥也笑。咱都笑。”
沈昭看着他。阳光底下那张圆脸,红扑扑的,嘴角一颗小痣。他看了很久。
“好。哥走了。你保重。那边好好的。等哥。哥很快。”
他转身,走了两步,停下。没回头。
“鸢儿,哥爱你。爱了一辈子了。下辈子也爱。永远爱。”
沈鸢在天上听见了。笑了。嘴抿着,眼睛弯成两钩月牙。
“哥,鸢儿也爱你。爱了一辈子了。下辈子也爱。永远爱。”
沈昭醒了。
枕头上全是泪,湿了一大片。萧凛不在身边。床那半边凉透了,跟没人躺过似的。他伸手摸了摸那片空荡荡的位置。指头碰上冰凉的丝绸,没温度,没压痕,像一整夜没人睡过。
他撑着床沿坐起来。胃疼,疼得额头上冒冷汗。没叫人,自己从床上爬下来,光着脚出了暖阁。
萧凛站在桂花树底下,仰头看月亮。月光落他身上,把他那件玄色蟒袍照得发白,眉骨上的旧疤像条细细的小河。听见脚步声,他转头看沈昭。
沈昭光着脚,穿件月白中衣,站他身后看他。
俩人对着看了好久。久到月亮从东边挪到西边,久到风停了,久到沈昭肚子叫了一嗓子:咕噜。
“皇叔,臣饿了。想吃饴糖。”
萧凛看他。月光底下那张苍白的、尖下巴的、眼尾一颗小痣的脸。那表情跟小孩儿似的,可怜巴巴的,让人又爱又恨。他看了半天,嘴角终于弯了弯。笑了。很轻很淡那种。
“好。朕去买。你等着。朕很快。长安城的铺子老早就关门了。朕去敲敲那家老字号,看那师傅还肯不肯起来熬糖。”
他走了。
沈昭一个人站桂花树下,仰头看月亮。月亮缺了一块,跟被人咬了一口的麦芽糖似的。他伸手够,够不着。太远了。收手低头看自己掌心。腕横纹到掌心一道疤,七年前割腕留下的。长,深,趴在皮肤上暗红暗红的。他拿指头摸了摸。糙的,硬的,跟块老树皮似的。把手贴脸上,闭眼。
他在想萧凛走前那句话:朕去买。你等着。朕很快。
他信。萧凛说啥他都信。萧凛从来没骗过他。
他等着。
等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挪到西边,久到风停了,久到天边开始泛白了。
萧凛没回来。
他站在桂花树底下,等了一整夜。没等到。
他笑了。嘴角弯了弯。
皇叔,他在心里说,你去哪儿了?迷路了?找不着家了?臣去接你。你等着。臣很快。
他光着脚,出了东宫,上了朱雀大街。
街上没人。没铺子。没包子油条豆腐脑。就风。风把衣袍吹得猎猎响,头发在风里乱飞。大概是巡夜的兵丁今晚绕道了,又或者老天爷可怜他。反正没人拦他。
他走。过了一座又一座坊门,过了一条又一条巷子,过那些被月光照得惨白的青砖。他不知道萧凛在哪儿,不知道他去了哪家铺子,不知道他买到饴糖没。他就知道一件事:得找到他。找不着就死在路上。找着了就一起回家。
走到半条街外一条黑乎乎的巷子口,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太婆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瞅了他一眼,叹口气。转身摸了双旧布鞋出来,搁他脚边。
“孩子,穿上。地凉。”
他没说谢,点个头,把脚塞鞋里。鞋大了一号,走起来啪嗒啪嗒响。可脚底板总算不用给碎石子硌了。
他走了一整夜。
天亮那会儿,太阳从云层后面拱出来,光落他身上,把他眼尾那颗小痣照得像颗星子。他站在长安城最热闹的十字街口,光着脚——那双鞋不知道在哪个路口磨穿了底,让他扔了——穿着月白中衣,看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那些人有说有笑的。牵手的抱孩子的提菜篮子的。没人看他,没人问他,没人在乎他站那儿干嘛。他就站那儿,跟个被丢在路边的野孩子似的,等一对不会来的爹妈。
结果呢?他等到了。
萧凛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攥着一包饴糖。黄黄的,拿叶子裹着,那种甜得发苦的老糖。他袍子上沾着糖汁子,手指头上有烫出来的红印子,眼圈底下青黑一片,跟熬了整整一宿没合眼似的。
他走到沈昭面前蹲下来,把饴糖塞他手里。
“昭儿,买到了。那老字号师傅早就不夜里熬糖了。朕敲了十几家的门,最后找个会做饴糖的老婆婆,求了半天才肯起来生火。你尝尝。甜不?”
沈昭看着他。太阳照着他脸,眉骨上那道旧疤清清楚楚。他脸上的表情跟小孩子一样,眼巴巴的,怕人家不要。沈昭看了很久,久到萧凛以为他不吃了。
他打开那包饴糖,抠出一颗,剥了叶子,塞嘴里。
糖在舌尖上慢慢化。那甜味儿从舌尖到喉咙,从喉咙到胃里,从胃里一直沁到心口。甜的。挺甜的。甜得发苦,苦得发甜。
“甜。挺甜的。跟以前一样甜。皇叔,你也吃。”
他抠出一颗,剥了叶子,送到萧凛嘴边。萧凛张嘴含住了。甜的。挺甜的。甜得发苦,苦得发甜。
他看着沈昭。沈昭也看着他。
俩人对着看了很久。久到人群从身边流过去,久到太阳从东边爬到了头顶,久到那两颗糖在嘴里化完了。只剩甜味还黏在舌尖上,赖着不走。
“皇叔,回家。”
“好。回家。”
俩人牵着手,走朱雀大街上,走在阳光里,走在那些不会说话的、被风吹得沙沙响的青砖上。他们走得慢极了。一步一停,喘口气再走。身子还没养回来,没力气了。可他们还在走。走一步歇一步,走两步歇两步,走三步歇三步。
走了很久。久到太阳从头顶挪到西边,久到天从白变成橘黄色,久到东宫的大门在望了。
门开着。里头有光。
桂花的香味从院子里漫出来,浓得跟化不开的糖浆一样。沈昭站在门口,看那棵桂花树。看了好久。桂花开了,金黄色,小不点似的,密密麻麻挤在枝头。
他走到树下仰起脸。阳光从枝叶缝里漏下来,落他脸上,把眼尾那颗小痣照得像颗星子。他伸手接住一片落下来的桂花。花瓣小得跟米粒似的,金黄金黄,躺掌心里头。他搁鼻尖底下闻了闻。香。真香。香得他鼻子发酸。
他没哭。他笑了。嘴角弯了弯。
“母后,桂花开了。闻着了没?香着呢。跟以前一样香。闻不着也没事。臣替你闻。闻着了就在心里跟你说:母后,桂花开了,香着呢。你会听见的。你啥都听得见。臣知道。”
他转过身看萧凛。
萧凛站他身后,正瞅着他笑。他也笑了。很轻很淡那种。
那天夜里,沈昭在萧凛怀里睡着了。睡得死沉,沉到连梦都没做。
萧凛握着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拿体温去暖。暖了好久,久到那只手终于有了一点热气,久到沈昭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缩了一下。
“昭儿,朕不走。朕一直陪着你。你活着朕活着。你死了朕陪你死。你到哪儿朕到哪儿。别怕。朕在。”
沈昭在梦里听见了。嘴角弯了弯。
萧凛猜不着他在梦啥。
也许梦到沈鸢了。梦到他收到平安符那天,把那五个歪歪扭扭的字贴胸口,笑了。很轻很淡。
也许梦到母后了。梦到她站桂花树下,伸手接住落花搁他掌心里说:昭儿闻闻,这是秋天的味道。
也许梦到曹安了。梦到他跪地上哭着说:殿下,奴才会陪着殿下的。
也许梦到赫连铁骨了。梦到他浑身血,站长生殿门口,冲他笑。跟雪地里开出来的一朵梅花似的。
也许梦到他了。梦到他十七岁那年的样子。没疤没皱纹,眼睛里头全是亮光。他站演武场上,一身玄色铠甲,手里握着弓。箭出去了,正中靶心。他回头冲沈昭笑。眼睛里头那亮光,跟两颗星子一样。
“昭儿,朕等你好久了。”
沈昭在梦里听见了。笑了。笑着,流着泪。在梦里的太阳底下,在那些被风吹得沙沙响的桂花叶子中间。
他等到了。等了这么久,等到了萧凛的爱,等到了萧凛的人,等到了萧凛亲口说的“朕在这儿”。等到了,就够了。
他就想好好活着。跟萧凛一块儿活着。替沈鸢画完那幅画,替母后看完那些桂花,替曹安做一个好人。
他还活着。活着就好。明年桂花还会再开,他还能闻得着。明年萧凛还在,他还能抱得住。天上的沈鸢还能瞅见他笑。
行了。就这样吧。
**第四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