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橹下,一名身披重甲的中年将领正在督战。
此人名叫陈武,是北朔镇关军司马。
他手中提着一柄厚背长刀,甲叶上已经多了数道新鲜划痕,两名亲卫护在左右,不断替他挡住飞来的流矢。
西侧缺口迟迟堵不上。
陈武已经往那里填了两队人,再填下去,中段守军便会出现空缺。
他的目光扫过缺口,很快落到谢临川身上。
一个穿着破衣的少年,竟然守在最前面。
那少年没有军中常见的枪法路数,出手甚至有些难看,可每一次移动都贴着尸堆和墙垛,不肯将后背暴露给敌人。
更要紧的是,他杀人很快。
陈武观察片刻,抬手招来抱着战册的文书。
“记下那个人。”
文书顺着他的刀锋望去。
“司马,是哪个?”
“缺口处,拿断矛的那个。”
陈武看见谢临川又刺倒一人,沉声补了一句。
“他的杀敌数,一颗也别漏。”
文书连忙翻开战册。
守城军中争抢首级的事不少,杂役更是常被吞功,陈武往日未必有空亲自理会,可今日这处缺口若没有那个少年顶着,至少还要多填进去数十条命。
这份军功,该记。
战斗一直持续到黄昏。
城下的辽军留下数百具尸体,终于鸣金收兵。
城墙上没有多少欢呼。
活下来的人已经累得张不开嘴,只有伤兵的呻吟和军官催促修补城防的怒骂。
谢临川靠着女墙坐下,胸膛剧烈起伏。
他的左臂被弯刀割开一道伤口,皮肉向两侧翻卷,血顺着手肘不断滴在砖面上。
沈文昭瘫坐在他脚边,脸上全是血污,双眼盯着自己的手。
刚才那两刀几乎抽干了他所有力气。
谢临川抬脚碰了碰他的小腿。
“还能走吗?”
沈文昭张了张嘴,半晌才点头。
“能。”
“那就起来。”
谢临川撑着长矛站起。
“这里不是睡觉的地方。”
沈文昭扶着女墙爬起,跟在他身后走下城头。
入夜以后,窝棚里满是伤者压抑的呻吟。
谢临川缩在角落,背对众人解开左臂上的破布。
伤口深处已经能够看见白骨。
白日里还能凭着一口气硬撑,停下来后,整条手臂都开始抽搐。
他从怀中取出黑石,压在伤口上。
石面起初冰冷,片刻后便透出热意。
那股热流钻入皮肉,伤口两侧缓慢收拢,奔涌的鲜血也渐渐止住。
疼痛没有消失。
新肉生长时带来的麻痒混在刀伤里,反而更难忍受。
谢临川咬住一截破布,没有发出声音。
等到手臂恢复几分知觉,他收起黑石,闭眼回忆白日的厮杀。
手指在泥地上划出城墙和缺口的位置,又标出几处尸堆。
哪一步退得太慢,哪一次出枪过早,哪具尸体替他挡住了侧面的刀,他都重新过了一遍。
今日能活下来,有一半靠的是力气和黑石,另一半则是运气。
运气不能次次都在。
次日天还没亮,辽军号角再次响起。
接下来的七天,北朔镇关成了一座血肉磨坊。
辽军白日攻城,夜里也不肯让守军安歇。
烧毁一批云梯,很快又会有新的云梯推到城下。
城下的尸体越堆越高。
后来的辽兵甚至不必攀完云梯,踩着同袍尸身便能摸到城垛。
杂役营的人一批批被赶上城头。
有人死于箭雨,有人被辽兵砍死,也有人因为后退,被督战队从背后斩杀。
最初上城的上千名杂役,到了第七日夜里,只剩下不到五十人还能点名。
谢临川手里的兵器也换了数次。
第一天捡来的残矛在第三日折断。
第四日,他从死人堆里找到一柄精钢步槊,槊杆沉重,刃口足有一尺多长,普通杂役挥动几下便会脱力,他用起来却正合适。
这些日子,他身上又添了十几处伤。
最重的一刀落在腰侧,削去拳头大的一块皮肉。
当夜黑石烫得惊人,勉强让伤口闭合,第二日醒来时仍旧疼得不能弯腰。
谢临川还是上了城。
不能干活的杂役没有口粮,不能上阵的杂役更没有活路。
沈文昭也一直跟在他身后三步。
太近会妨碍他出槊,太远则活不到下一轮换防。
王大同样活了下来。
这名青石县来的壮汉力气不小,起初只会抱着盾牌硬顶,谢临川抽空教了他几次,叫他别盯着辽兵手里的刀,要盯肩膀和脚。
到了第五日,王大已经能替旁边的人挡刀。
第六日,他肩膀中了一箭,咬断箭杆后仍旧没有退下城墙。
他不懂什么军功,也没想过升官,只记得谢临川曾分给他半碗稀粥。
谢临川守在哪里,他便跟到哪里。
第八日,辽军的攻势压到了最凶。
城门被撞木轰塌半边,西侧城墙接连失守两处。
一名守将战死,尸体被亲卫拖下来时,头盔里还在往外淌血。
“顶住!”
陈武提刀冲上缺口,一刀砍翻迎面的辽兵,转身对溃散的守军怒吼。
“谁退,谁死!”
谢临川同样站在一处缺口前。
他的牛皮护腕早已碎裂,身上满是血污,头发被血浆黏在脸侧。
精钢步槊的刃口已经卷了。
三名辽国甲士盯上了他。
这三人披着厚甲,脚步沉稳,彼此间始终保持着能够照应的距离,显然是军中精锐。
他们没有像普通辽兵那样争抢着扑上来,而是呈三面压近。
一人盯住步槊。
一人压向谢临川左肩。
最后一人绕向他的腰侧,目光落在那处刚刚结痂的刀伤上。
谢临川后背抵住断墙,脚下全是碎砖和血泥。
左侧是塌口,右侧堆着尸体,身后则是沈文昭、王大和几个已经吓傻的杂役。
他若避开,这些人都得死。
即便不管他们,断墙后的马道也被溃兵堵住,根本退不出去。
谢临川握紧步槊。
掌心的血让槊杆越来越滑。
最前面的甲士踏出一步。
谢临川手腕刚动,左侧那人已经跟着压上,弯刀封住步槊横扫的路线。
这三人不急着杀他。
他们要先耗尽他的力气,再从甲缝和旧伤处下刀。
谢临川调整着脚步,槊尖始终对准最前方那人的咽喉。
只要对方再进半步,他便先换掉一个。
至于剩下两个,只能交给命。
城外忽然响起另一阵号角。
号声低沉厚重,与辽军的号角截然不同。
紧接着,地面开始震动。
城头上的军卒纷纷转头。
东南方向卷起大片雪尘,一支打着大晋赤色龙旗的骑兵斜插进辽军后营。
辽军后阵很快燃起火光。
受惊的战马撞翻营帐,原本维持攻城的旗号接连变动,城下也传来了急促的鸣金声。
“援军!”
垛口边有人喊破了嗓子。
“朝廷援军到了!”
压抑了八日的守军爆发出嘶吼。
围住谢临川的三名甲士没有继续进攻。
他们听见撤兵号,彼此对视一眼,迅速退向云梯。
最后一人离开前仍盯着谢临川,似乎想记住他的脸。
谢临川没有追赶。
他将槊尾重重顿在青砖上,肩膀抵住断墙,紧绷的手指一点点松开。
若再多拖十息,他未必还能站着。
城外的厮杀声逐渐远去。
晋军骑兵冲乱辽军后营后并未恋战,很快向东南撤离。
辽军攻城部队也在号角催促下退出弓弩射程。
北朔镇关守住了。
陈武从尸堆间走来。
他的甲叶布满刀痕,脸上那道旧疤也被新血盖住,身后跟着两名亲卫和一个抱着战册的文书。
谢临川抬起头。
陈武在他面前停下,先看了一眼残破的缺口,又低头清点附近尸体。
十几具辽兵尸体堆在这里,其中三名披甲锐卒死于喉咙和眼窝的贯穿伤,都是前几日攻城时留下的。
文书翻开战册,低声禀报:“司马,此处记录在册的首级有十三颗,另外两名披甲锐卒,附近活着的人都说是此人所杀。”
陈武看向谢临川。
“你杀的?”
谢临川的右手仍按在步槊上,血水沿着甲片向下滴落。
他没有低头。
“我杀的。”
陈武打量他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好。”
他转头看向文书。
“名册。”
文书连忙翻出杂役营的册子,在一排名字中找到了对应的一行。
“青石县征夫,谢临川,现属杂役营。”
“杂役营?”
陈武皱起眉头。
他又看了一眼谢临川身后的缺口,以及聚在附近的沈文昭、王大等人。
八日守城,正规军都垮了几轮,一个杂役却带着几个人撑到了最后。
若这种人还要继续留在杂役营搬石头,便不是规矩,而是糟践能打仗的人。
“从今日起,他不是杂役了。”
陈武抬高声音,附近还活着的军卒纷纷转头。
“谢临川,守城有功,斩首十五级。”
“调入亲卫营。”
“任什长。”
“赏银二十两。”
城墙上短暂安静下来。
很快,议论声从四周响起。
“杂役直接进亲卫营?”
“还是什长?”
“十五颗首级,换谁都该升。”
“这几日他守的缺口,换了多少人都没守住,就他没退。”
沈文昭坐在墙根下,眼眶发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冻疮和血污的双手,又望向站在尸堆前的谢临川。
破庙里那个分给他一口水的农家少年,已经从杂役册上走了出去。
不远处,王大捂着中箭的肩膀,嘴角咧开。
他想笑,又怕军官看见后斥责,赶紧低下头,只是那双眼睛仍亮得吓人。
谢临川将步槊横在身侧,单膝落地。
“谢司马提拔。”
陈武走近,抬手拍在他的肩膀上。
这一掌并不轻。
谢临川肩头的伤口被震得发疼,眉头却没有动。
“明日到我帐下报到。”
陈武留下这句话,带着亲卫转身离去。
文书提笔将谢临川的名字写入亲卫营名册,又在杂役营那一栏重重划过。
墨痕遮住了原来的名字。
谢临川起身,握住精钢步槊,指腹擦过槊杆上已经凝结的血迹。
他终于在北朔关有了立足之地。
侧后方忽然有人盯着他。
谢临川转过头。
城墙角落里,李什长站在半截断旗下。
那张麻坑脸藏在阴影中,三角眼死死盯着谢临川,右手按住刀柄,指节已经发白。
谢临川与他对视片刻,便收回目光。
他什么也没说。
城头的风雪越来越急。
血腥气刚被风吹散,脚下的尸堆又将那股味道送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