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的寺？哪个晓得的哦。”老头继续劈柴，斧头落下时发出沉闷的声响，“倒是听老人说过，那山沟沟里头，有个老庙。但是庙早塌了，几十年都没人去了。你们进去了，可别乱跑。”
“为什么？”苏晚问。
老头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沟壑纵横的脸上闪过一丝莫名的神情。
“那地方，不干净。”他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晚上有钟声，半夜三更的，铛铛地响。山里头又没有庙，哪来的钟？还有火光，明明没人，半夜就能看见山沟沟里有火，一闪一闪的，甚是吓人。”
他顿了顿，加了一句：“去年有个探险的，说要去找那个庙。进去了，结果没出来。搜山的找了半个月，啥子都没找到。”
施然和苏晚对视了一眼。
“谢谢大爷。”施然说，“我们会注意的。”
他们沿着山沟继续往里走。
山沟里的路比想象中更难走，所谓的“路”，其实只是一条被山水冲刷出来的碎石沟，两侧是陡峭的山壁，头顶是密不透风的树冠。阳光从枝叶间筛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斑，像一只只金色的眼睛。
越往里走，植被越茂密。藤蔓从树枝上垂下来，缠绕成一道道绿色的帘子。石头上覆满了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稍不留神就会摔倒。空气潮湿而滞重，带着腐叶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种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像是陈年的檀香，又像是很久以前烧过的纸钱。
大约走了四十分钟，他们遇到了第一道石坎。再走二十分钟，第二道。到了第三道石坎时，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深山里的天黑得特别快，太阳一旦落到山脊后面，整个山沟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拢住了，光线迅速消退。
“快到了。”施然指着前方。
前方是一棵银杏树，树干粗得需要三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天蔽日，从树冠间垂下来千万条气根。树下的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银杏叶，金黄中泛着焦黑，有些叶子已经烂成了泥土的一部分，散发出一种浓烈的、令人窒息的腐甜味。
他们在银杏树下右转，进入了一条更窄的山沟。这条山沟几乎完全被树冠遮蔽了，抬头只能看到一线天，光线昏暗得如同傍晚。
然后，它出现了。
无相禅寺。
它不是那种你在旅游宣传册上能看到的那种寺庙，没有黄瓦红墙，没有雕梁画栋，没有香火鼎盛的院落。它只是一片废墟。一片沉默的、古老的、被时间几乎完全吞没的废墟。
残破的院墙从野草和灌木中勉强露出头来，青砖的颜色已经褪成了灰白，缝隙里塞满了苔藓和蕨类植物，倒塌的殿堂堆积在一起，巨大的木料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表面覆着一层厚厚的绿毛，踩上去软塌塌的，像是踩在一具正在腐烂的尸体上。
唯一还站着的是那座佛塔。
佛塔高约七层，塔身歪斜，塔顶已经塌了一半，露出里面的夯土。塔身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梵文，但那些梵文已经被风化和苔藓侵蚀得几乎辨认不出来了。塔的周围，几棵不知年岁的松树从石缝里生长出来，树根像巨蟒一样缠绕着塔基，将塔身勒出了一道道裂缝。
废墟中央是一个院子。
院子很大，比一个足球场还大。青石板地面已经被野草顶得七拱八翘，有些地方陷下去了，积着一洼黑水。院子正北方向，是山门的残骸，两根石柱还立着，横梁已经塌了，斜斜地搭在石柱上，像一具被吊起来的尸骨，石柱上刻着一副对联。
施然走近，用手拂开石柱上的苔藓。
上联是：“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
下联是：“有因缘，有果报，有万法空。”
笔锋瘦劲，棱角分明，和施然之前在任何古籍上看到的都不同。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石头上刻进去的，不是雕刻，而是一笔一划地、深深地刻进石头的纹理里。苏晚伸出手，沿着那些笔画触摸下去，指尖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冰凉，仿佛那些字还在保持着千年前的体温。
“是慧明的字。”施然说。
他蹲下身，在倒塌的横梁上找到了那块匾额。匾额已经碎成了三块，但拼起来还能辨认出字迹——
无相禅寺。
和之前不同的是，匾额的落款处刻着三个字：慧明书。
“他在这里。”施然站起来，目光穿过废墟，望向最深处，“我能感觉到。”
苏晚也感觉到了。
不是听觉，不是视觉，而是一种更原始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感知。像是什么东西在这个废墟的最深处呼吸。是沉睡了千年的某种存在，它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它只是在那里，耐心地、沉默地、像一座山一样地，等着。
他们在废墟中央支起了帐篷。
天已经彻底黑了，深山里的夜晚比城市黑得多，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没有月亮，没有星光，只有帐篷里那盏小灯的微光，在浓厚的黑暗中制造出一个小小的、摇摇欲坠的孤岛。
山里的声音此起彼伏。不知名的鸟在远处啼叫，叫声像是人的呜咽。风吹过松林，发出海潮般的声响。更远处，似乎有水流声，或者不是水，而是别的什么东西，在山体深处流动。
苏晚睡不着。
她躺在睡袋里，听着帐篷外面那些声音。每一个声音都像是有人在外面走动，脚步声很轻，像是光着脚踩在碎石上。一步，停。再一步，再停。像是一个迷路的人，在黑暗中摸索着，想要找到某扇门。
她坐起来，拉开帐篷的拉链，探头去看。
废墟还是废墟，佛塔还是歪的，院子还是空的。
但空气中多了一样东西，香味。不是花香，不是草香，而是檀香。很淡，若有若无，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香味中夹杂着另一种更微妙的气味：铜锈的气味。旧金属在潮湿空气中氧化时散发出的那种特有的酸涩，混在檀香里，构成一种奇异而复杂的嗅觉层叠。
然后她看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