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五章:四小时
移盆的事没做成。沈居夏早上六点起来端着那个酱菜罐子走到花园角落,把旧陶盆从杂物堆里搬出来的时候,看见盆底裂了一道缝。他蹲着看了一会儿那条裂缝,指尖无意识地蹭了一下自己的小臂。那里什么都没有,但蹭过去的时候总觉得皮下有什么细细的东西扎着,像某个没醒透的梦留下的尾巴。他又看了一眼罐子里那棵嫩芽,两指高了,今天早上好像又往上顶了一点点。然后他站起来把陶盆放回原位,顺手把那道裂缝用指甲刮了一下,没刮掉,裂缝还在那里。
回到厨房,罐子搁回窗台上,浇了水。日头刚升起来,从东边的窗户斜着打进来,在罐身侧面画了一块暖黄色的亮斑,像谁拿粉笔抹了一笔。他正洗着手,指尖上还沾着泥,客厅那边手机响了。不是他的,是陆驰弋放在茶几上那部。
他擦干手走出去。陆驰弋不在客厅,手机屏幕亮着,一条新消息,没有备注名,号码他也不认识。他只看了一眼——屏幕上只显示了一行预览,没点进去——然后走开了。这时候陆驰弋从书房出来,拿起手机看了一下,又抬头看了一眼沈居夏。
"你今天早上给老方发消息了?"
沈居夏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捏着擦手的毛巾,毛巾角被他攥得有点湿。"没有。昨天打了电话之后没再联系过他。"
"他昨晚给你发了一条短信,你收到没?"
沈居夏想了一下。昨晚睡前确实有一条短信,一个地址和一句话。说陈远那条船这周停靠在东安港以南三十公里的白渡,运砂船常用的临时码头,船名改了,叫安和号。但那个码头不对外公开,以前林水福私下用的。
"收到了。"
"为什么没跟我说?"
"因为我在想怎么过去。"
陆驰弋把手机放回茶几上。日光从落地窗灌进来,在他脸上切了一道明暗交界线,鼻梁右边亮着左边暗着。他站在那里看沈居夏,嘴角的线条是直的。"你想过自己去,所以你没跟我说。你觉得我会不让你去。或者你觉得你去了,我也不会怎么样。"
沈居夏把毛巾搭在椅背上,那块布耷拉下来,尾端还在晃。"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从昨天拿到那个船号开始,每一步都在往前推。让老方查,收纸条,收到短信之后自己盘算怎么过去。你没告诉我你在等什么。"
"等一个答案。"
"你现在有了。林水福死了,船转了手,改了名。东安港以南三十公里白渡。你打算怎么去?"
沈居夏没有接话。他确实没想好。他没车,没证件,身上的钱够买两碗面条。唯一有的是一把别墅大门的钥匙和一部只能收短信的旧手机——那手机连打电话都费劲,屏幕裂了两道纹。
"你没想好,"陆驰弋说,"但你已经决定要走了。"
"我没说我要走。"
"你口袋里的东西。"
沈居夏低头。他昨天把一张别墅大门钥匙的拓印放在口袋里了,早餐店那支圆珠笔描的,描完用指甲压了一道折痕。当时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描,大概是觉得有用。但现在被问起来,他张了张嘴,嗓子里干干的,什么也没吐出来。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描钥匙的?"陆驰弋问。
"前天。"
"前天你第一次出门。你买了包子,喝了一碗豆浆,在早餐店门口站了二十分钟。你在那二十分钟里描了钥匙。"
沈居夏想把钥匙从口袋里摸出来,手指伸进去碰到钥匙齿的时候,边缘有点硌指腹。他拿出来搁在桌面上,又摸出那张折了两层的纸展开。拓印歪歪扭扭的,齿痕的深浅也没控制好,中间一段糊掉了,但基本轮廓能认出来。
"我只是想留个备份。"他说。
"留着备份干什么?"
"不知道。"
"你不知道就做了。"
"那时候不知道。"
陆驰弋拿起那张拓印纸看了看,又放下。他没揉掉,也没收走,就放回桌面上。沈居夏站在桌边,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桌面上投了一道很长的影子,把他整个人拉成细长的一条。
"你今天不用去白渡了。"陆驰弋说。
沈居夏胸口沉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你收了手机。这周你待在别墅里。"
"你今天早上还说后天带我去东安港。"
"那是早上。"
陆驰弋走出客厅。沈居夏跟上去,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拖鞋在地板上蹭出声音。他看见陆驰弋走到走廊尽头那扇一直关着的门前,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圈。门开了,里面那间屋子他从来没进去过。
屋子不大,窗户被厚重的窗帘挡着,只有一丝光从窗帘接缝里挤进来。墙面上挂满了东西,沈居夏的视线适应了昏暗之后才看清——荆棘。干枯的枝条,密密匝匝地固定在墙上,从地板一直铺到天花板,尖刺朝外,每一根都干透了,颜色像旧茶叶渣。枝条之间的间距很窄,窄到一个人站进去,肩膀稍微歪一下就碰刺。地面上也铺了一层,枯枝堆叠着,像一张带刺的地毯,不过看着就扎脚。
沈居夏站在门口没往里去。他看着那些尖刺在那一线天光里闪,每一根针状的尖端都泛着一点微弱的亮,像是被磨过。"这是什么房间?"
"她以前住的。"
"宋辞?"
"对。"
"她住在这里面?"
"住了三天。三天之后她答应留下来了。然后她跑了。"
陆驰弋站在门口,走廊的光从他身后照进来,门框内侧投了一道笔直的明暗分界线。他看着房间里那些枯荆,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但沈居夏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右手在微微蜷着,指节一下一下地收拢又松开。
"你让我进去?"
"对。"
"如果我不呢?"
"那你现在就能走了。大门钥匙在你手里,你走得出那个门,算你有本事。"
沈居夏站在门口想了大概两秒。日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房间里那层干枯的荆棘上,影子边缘有点虚,因为那些枝条高低不平。然后他走进去了。
脚踩下去,干燥的枝条在鞋底碎裂,声音脆生生的,像踩碎了一把干树叶。一根刺隔着鞋面扎了一下他的脚背,不深,但疼得尖,像被大头针扎了一下。他没停,往房间中央走了两步。四面墙上的荆棘枝条就在他旁边竖着,他站着不动的时候,最近的那根刺尖离他右手肘不到两根手指的宽度。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锁芯转动的声音很轻,咔哒一下,就像一扇普通房间的门被人从外面随手带上了。屋子里暗下来,只剩窗帘缝隙里那一线天光。沈居夏站在原地没有动。面前是铺满荆棘的墙壁,身后也是,左边右边都是。那些刺在微光里泛着细碎的亮点,像某种不友好的星星。
他试着侧了一下身,左边肩膀蹭到一根伸出来的枝条,尖刺隔着衬衫布扎进皮肉里,一下锐利的疼,像谁拿针头戳了他一下。他站直了,没再动。荆棘丛的间隙太窄了,稍微转一下身就碰另一根。他只能站在原地,两手下垂贴着裤缝,掌心压着大腿两侧,像一根被插进针板里不敢动的标本。
屋子里的空气很干,旧植物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那些枯枝堆叠着,有些已经断了,断口锋利得像碎瓷片。他不知道陆驰弋什么时候会回来,会不会回来。他就站在那丛荆棘中间,尽量让自己缩小一点,肩膀内收,下巴微抬,避免任何多余的接触。
时间变得很慢。窗帘缝隙里那线光从暗灰变成亮白,然后慢慢转暖。他的小腿开始发酸,膝盖微微打颤,大腿前侧的肌肉绷得太久了,酸胀感顺着筋一路爬到腰上。他试着换了一下重心,左脚往前迈了小半步,脚踝侧面正好蹭到一根刺,隔着袜子嵌进皮肤。他弯腰去拔,手背又碰到另一根。
他站起来的时候咬了咬牙,没有再动。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顺着额角往下淌,到了下巴尖上悬了一小滴,后来自己坠下去了。他开始数自己身上被扎到的口子。肩膀两处,脚踝一处,后背靠墙的时候被一根断茬抵住的位置大概还有一处,但那个位置太靠后了,他看不见,只能感觉到有一点点粘,大概渗了血。左边手背上有一道极浅的划痕,渗出来的血在皮肤表面凝成了一条头发丝那么细的红线。他看着那条线在日光里慢慢变暗,边缘开始发干。
然后他开始想一个事——如果他被关在这里三天,他每天能在不增加新伤口的前提下移动几次。他把身体四周的荆棘间距估算了一遍,答案是三次。早上一次,中午一次,傍晚一次。每次移动的范围不超过五厘米。这个答案让他觉得莫名踏实,好像知道了一个确定的数字就多了一点掌控。
他又想,陆驰弋什么时候会开门。他侧着耳朵听,走廊里什么声音都没有,别墅安静得像没人住。他听见的是自己的呼吸声在这个小房间里来回弹,干燥的,带一点灰味。他的嗓子开始发干,嘴唇上的皮裂了一道,舌尖抿了一下,尝到一点咸。
窗帘缝隙里那线光从暖黄色变成了更深的橘色,在墙面上拉成了一条细长的亮斑。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他试着用呼吸来计时,数到四百多次的时候数乱了,因为有一阵鼻尖发痒,他没敢抬手挠,怕蹭到刺,那阵痒让他把数字全忘了。
他又重新想。想他口袋里的钥匙拓印还有没有用。想陆驰弋开门进来的时候他第一句话会说什么。他本来想好了要说"对不起",这三个字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但是他又想起昨天在厨房里陆驰弋问他钥匙拓印的时候那副表情,嘴角直直的,一点弧度都没有,但右手在微微蜷着。他想起那个画面的时候嗓子更干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光从橘色变成了更暗的暖红,窗帘缝隙里那一线已经很窄了,颜色像兑了水的葡萄酒。然后他听见了。走廊里远远的,一个脚步声,不重,一步一步走过来。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然后是门打开的光。
走廊的光从门口涌进来,他的眼睛被刺得眯了一下,瞳孔缩了又放大。陆驰弋站在门口,日光从他轮廓边缘透过来,把他衬成一个暗色的剪影。他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就站在那里看着沈居夏。
"你现在有什么要说的?"
沈居夏看着他。他站在荆棘丛中央,肩膀上、背上、手臂上被扎了好几个细小的口子,渗出来的血在浅色衬衫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暗红的点,最大的那片有指甲盖那么大,最小的像针尖。他嗓子干得像砂纸,咽了一下唾沫才开口。
"你让我进来之前就知道我不会走。"
"我不确定。"
"你骗人。"
"我骗了。但赌赢了。"
陆驰弋走进来。他踩过地面上那些干枯的荆棘枝条,细碎的断裂声在他脚下噼噼啪啪地响,像踩在干豆荚上。他走到沈居夏面前停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根横出来的枝条,尖端朝上,像一根缝衣针。
"你进来的时候在想什么?"陆驰弋问。
"在想你要是关我三天,我三天不碰那些刺能不能活下去。"
"能吗?"
"能。但很难。"
陆驰弋伸手把那根横出来的枝条拨开。尖刺擦过他指侧,划了一道细细的白痕,没有破皮,但那条白痕慢慢变红。他把枝条拨到一边之后,两个人之间再也没有挡着的东西了。
"那现在呢?"他问。
沈居夏看着他。窗帘缝隙里那线光已经变成了暖橘色,落在他脸上把半张脸照得发亮,另外半张沉在暗处。他看着陆驰弋拨开荆棘枝条的那只手,指侧那道白痕正在慢慢转成淡红色。
"我想出去。"沈居夏说。声音比平时低,嗓子里是涩的。
"出去之后呢?"
"出去之后想喝水。"
陆驰弋没动。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沈居夏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比他高一点,暖的。他肩膀和背后那些被扎过的地方还在隐隐跳疼,但他没有往后退,退也是针尖。
"你描钥匙的时候在想什么?"陆驰弋又问了一遍。
"在想如果有一天我得自己走,我得有办法开门。"
"你现在还想自己走吗?"
沈居夏看着他。日光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中散开,变成一层暖色的薄雾。那双眼睛是浅褐色的,在暖光里显得比平时亮一些,里面没有风也没有冰。他看着那眼睛的时候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微微发紧,那种感觉他陌生得很,像好久没尝过的一种味道。
"你现在在等什么?"沈居夏问。
"等你说一句话。"
"什么话?"
"你自己想。"
沈居夏站在荆棘丛中央,肩膀上那些细碎的刺伤口在日光里隐隐发着热。他看着面前这个人,看着他拨开荆棘时指侧那道慢慢泛红的白痕,看着他站在门口等了那么久才开门进来的样子。嗓子干得发疼,嘴唇上的皮又裂了一道。
"我只爱你。"
他说了。声音很轻,轻到他怀疑陆驰弋可能没听清。他说的时候没看他的眼睛,视线落在他衣领第二颗纽扣上,那粒扣子被日光照着,边缘泛了一层浅光。他自己也不知道这句话是真的还是假的。那个复合剂在脑子里留了东西,他分不清哪些是自己想的哪些是药长的。但他说出来的时候,嗓子那股干涩的感觉松了一点点,像被什么润了一下。
陆驰弋没说话。他站在那看着沈居夏,日光把他的脸照得很亮,沈居夏看见他睫毛颤了一下,幅度极小,像一片叶子被风吹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拉住沈居夏的手腕,从荆棘丛中间把他带了出去。沈居夏跟着他走,脚下那些干枯的枝条噼啪地断着。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偏了一下肩膀,肩侧一根荆刺勾住了衬衫布料,他被拽了一下停住了。陆驰弋回手把那根枝条折了扔在地上,脆生生的咔嚓一声。
他把他带出房间,穿过走廊。客厅落地窗的日光涌过来,刺得沈居夏眯了一下眼。陆驰弋松开他的手腕走到厨房倒了杯水递给他。沈居夏接过来仰头喝完了。水是温的,滑过喉咙的时候那感觉他形容不出来,像一整片干裂的地被水漫过去了。
他放下杯子,空的,杯底磕在台面上轻轻响了一声。然后他看了一眼茶几。茶几上放着另一杯水,也是满的,杯壁上没有水珠,但摸上去是温的。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四个小时过去,这杯水还是温的。那就意味着——这杯水是陆驰弋算着他要出来的时候才倒的。不是刚倒的,也不是凉透了的。是站在门外听了里面的动静,估计着时间差不多了,去厨房烧了水倒进杯子里端过来搁在茶几上,然后才开了门。
沈居夏站在客厅中央,手里还握着那个空杯子。日光罩着他肩膀,那些被扎过的伤口在布料下面隐隐发热。
"那句'我只爱你',"陆驰弋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你是说给我听的,还是说给你自己听的?"
沈居夏把空杯子放在台面上,杯底磕了一声。"我在那个房间里站了多久?"
"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我靠着墙壁没被扎到的地方站着,没碰那根够不到的窗帘绳,没喊你开门。我在那四个小时里想了很多事。想你什么时候会开门,想开门之后你会说什么,想我口袋里的钥匙拓印还有没有用。"
"想到结论了吗?"
"想到了。我想你开门进来的时候我第一句话要说'对不起'。但你走进来之后,我看着你拨开那根荆棘的样子,我说了别的。"
"为什么?"
"因为'对不起'解决不了事。但'我只爱你'会让你停下来。"
陆驰弋站在厨房门口,日光把他轮廓照得很清楚。他嘴角的线条从直的变成微微往上提了一点点,幅度很小,像一张纸被人折了一个角。"你拿这句话让我停下来。"
"对。"
"你知道这句话会让一个人停很久。"
"我知道。"
沈居夏把空杯子放回台面上,转过身正对着陆驰弋。两个人隔着客厅和厨房之间的那道门框。
"我在那个房间里的时候,"沈居夏说,"我站在那些荆棘中间不能动的时候,我想的不是我什么时候能出去,我想的是你什么时候会来。脚步声,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门打开的光。那些东西我一个都没听到。但我知道你会来。我就是知道。"
陆驰弋从厨房门口走过来。走到沈居夏面前停住,伸手碰了一下他肩膀上那道被荆刺扎破的口子。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剩一道暗红色的细痕嵌在布料破口下面的皮肤上。他的指尖在伤口周围停了一会儿,没用力,只是贴着那片微热的皮肤。
"疼吗?"他问。
"疼。不太疼了。"
"那房间里你站了四个小时没碰那些刺。"
"碰了。肩膀碰了两次,脚踝一次。没有多碰。"
"为什么不多碰?"
"碰多了更疼。"
陆驰弋把手指收回去垂在身侧。他看沈居夏站在日光里的样子,肩膀上破口的边缘被光照得微微透亮,浅色衬衫上那些暗红的圆点像印上去的小花瓣。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你现在有几分是真的?"
沈居夏沉默了一会儿。"我现在分不清真的假的。那个复合剂留了东西,分不清哪些是我自己的哪些是它长的。但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我嗓子不疼了。"
"嗓子?"
"站了四个小时没喝水,干裂了。说那句话的时候感觉嗓子松了。"
陆驰弋没再问。他转身走出客厅,沈居夏听见他在走廊尽头那扇门前面停了一下,然后是什么东西被搬动的声音,木板碰木板,闷闷的。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手里多了一把细小的钳子和一卷纱布,医用纱布,边角有点毛了,大概是旧的。
他走到沈居夏面前,把他肩膀上的衬衫破口旁边轻轻撩起来一点,用钳子夹住一根还嵌在皮肤表面的断刺拔了出来。拔出来的时候沈居夏的肩头抽了一下,那根刺很细,带着一小粒暗色的血珠。
"还有。"沈居夏说。他偏过头,露出脖颈侧面那一小块皮肤,那里有一根更小的刺,扎得更深,周围红了一圈。陆驰弋用钳子夹住拔了出来,血珠比刚才那粒大一点,他用纱布按上去压了一下,拿开的时候纱布上留下一个暗红色的圆点。
他把纱布叠好放在桌边,钳子收回工具箱里,金属碰金属的声音很轻。
"你可以上去休息了。"他说。
沈居夏没动。"你今天晚上锁我吗?"
"不锁。"
"明天呢?"
"看情况。"
沈居夏上楼了。走得很慢,每一级台阶膝盖都发酸,小腿肌肉一抽一抽的。走到二楼走廊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楼梯下面,陆驰弋站在客厅中央,日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他脚边铺了一大片橘红色的光。他没抬头看沈居夏,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把钳子,指节泛白。
沈居夏推开房间门进去。在镜子前面站住,卷起袖子看了看手臂。肩侧五六道细小的划痕,深浅不一,有的开始结痂了边缘发干,有的还渗着一丝极薄的血,在皮肤上拉了一道细细的红线。他用湿毛巾擦了擦伤口周围沾着的碎屑和灰尘,毛巾凉凉的按上去的时候那些伤口同时跳了一下。
擦完坐在床边。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里那道细疤还在,颜色比周围皮肤浅了一度。他翻过手掌手背朝上,指节微微蜷了一下。然后躺下来,面朝天花板,看着角落那团水渍。那团影子的轮廓今天看起来不像人的侧脸了,像一棵树的形状,枝干和根在同一个平面上扭着缠着。
他闭了眼。黑暗里有声音,是那句话。他站在荆棘房间里说出来的那句话,在他脑腔里响了一遍又一遍,像磁带卡住了一小段不停地重复。他听着那个声音,从暗处慢慢浮上来又沉下去。
他知道那句话不一定是心里的话。他知道自己分不清真假的时候不该说。但他当时站在那里肩膀上扎着刺,皮肤下面还残留着药留下的空洞感觉,他脱口而出的就是那句。不是因为预谋,不是因为算计,是因为他在那个房间里不能动的时候,脑子里反复出现的画面,就是陆驰弋打开门时涌进来的那一道光。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凉的,贴着他脸颊上还带着一点荆棘房间灰尘味的皮肤。他听着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闷闷的,一下一下凿着胸腔。
窗外天黑透了。花园里暗下来的月光照在冬青和月季的轮廓上,那些枝桠的剪影在夜色里交错着,像一幅用深灰墨水画的荆棘图。他翻身侧躺,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肩膀。
明天的事明天再想。他知道陆驰弋明天早上还是会来,还是会端一杯水站在门口等他开门或者不开门。他握着那句话在黑暗里翻来翻去,像握着一粒不知道会不会发芽的种子。窗台上那个酱菜罐子里,那棵嫩芽今天早上两指高。如果明天早上它还在,如果它又多长了一点,那这句话就也可能是真的。
这句话留在他身体里了。像一根拔不出来的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