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六章:反派的交易
沈居夏在花园里浇水的时候,看见围墙外面那棵泡桐树的枝干上搭了一个东西。不是鸟窝,是纸飞机。白色的,折角整齐,卡在树杈分叉的地方。他盯着那架纸飞机看了几秒,然后放下水壶,走到围墙下面踮脚够了一下。指尖碰到纸飞机的尾翼,把它从树杈上拨了下来。
展开。里面写着一行字,圆珠笔的,笔画短而硬。明天下午三点。秋千咖啡馆。一个人来。
没有署名。
沈居夏把纸重新折好,没有直接放口袋。他站在原地把那张纸对折了两次,边角对齐压平,然后才揣进去。这种折法是他爸教的——纸不能乱塞,折痕乱了回头想再看就得摊半天。他爸以前是邮局的,对纸张有自己的一套讲究。
他继续把罐子浇完。嫩芽已经长到三指高了,那对新叶又大了一圈,颜色从浅绿变成了深绿,边缘有一层很细的绒毛,水珠挂上去半天不落。他浇完水站起来,在花园里走了两圈,鞋底踩在湿泥上发出细微的吧嗒声。他停下来看了一眼月季花坛边上那排蚂蚁,排着队往墙缝里搬什么东西,像一粒碎饼干渣。他蹲着看了一会儿,然后进屋了。
客厅里陆驰弋坐在沙发上看书,日光从落地窗照在他的手背上,把腕骨那一块的血管照得隐隐发蓝。沈居夏从他身后经过,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纸页的油墨气。他上楼的时候听见陆驰弋翻了一页书,纸页摩擦的细响在安静的客厅里被放大了不少。他走到楼梯拐角回头看了一眼——陆驰弋没有抬头,但翻书的那只手停了一下,三秒后才继续动。他在听自己的脚步声。
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五分,沈居夏在厨房喝了半杯凉白开。陆驰弋坐在餐桌对面剥一个橘子,手指甲掐进橘皮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裂响,汁水溅出来沾在他指缝里。
沈居夏说:"我出去走走。"
陆驰弋抬头看了他一眼,橘子瓣塞进嘴里嚼着,腮帮子动了两下。"嗯。"
没有问去哪。
沈居夏穿着那件灰色T恤出了别墅大门,走了两百米,拐过街角,穿过那条窄巷。巷子里那个秋千架今天没人荡,铁链被风吹得轻轻晃,吱呀吱呀的,声音不大但一直有。他经过的时候伸手拨了一下链子,秋千荡起来又落回去。巷子尽头是一棵歪脖槐树,树下停着一辆自行车,车筐里放着半瓶矿泉水,瓶壁上凝了一层水珠。
他推开了秋千咖啡馆的门。
周临安坐在靠窗那张桌子的内侧,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黑咖啡。他穿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晒成浅棕色的皮肤。袖口有一根线头松了,耷拉着半厘米长。他看见沈居夏进来,伸手把对面那把椅子往外推了推,椅子腿蹭着地砖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响。
沈居夏坐下来。桌子不大,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手臂的距离。太阳从窗外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片亮白的光,周临安的手放在那片光里,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无名指上有一圈磨得发白的戒痕——以前戴过戒指后来摘了,时间不短,印子都渗进皮肤纹路里了。
"你约我来这,"沈居夏说,"不怕被陆驰弋的人看见。"
"他今天下午有个会要开。会议室的窗户对着北面,看不见这条街。"
"你连他会议室窗户的朝向都算好了。"
"一起工作的人,了解多些不是坏事。"周临安端起那杯黑咖啡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碰到瓷碟发出一声清亮的碰响。"你妹妹的事,你查到哪了?"
"查到你名下有一条船,叫安和号。秋水镇码头出发,到白渡。"
周临安把咖啡杯转了个角度,杯把从右边换到左边,又换回去。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眼睛看着杯子,好像在衡量什么事该不该说。"安和号已经不在我名下了。今年春天转了手。"
"转给陈远了。"
"你知道的不少。"
"是你故意让我知道的。"
周临安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嘴角一提就收了回去,像一个人在确认一件早就料到的结果。他靠回椅背,椅垫发出一声轻微的挤压声。"对,是我故意让你知道的。那条船的消息,张秘书的纸条,白渡码头的地址,老方查到的线索。每一步都是我放出去的。"
沈居夏的手在桌面上放平了。指节被阳光照得泛白,右手食指指甲边缘有一道细小的裂纹,是昨天移盆的时候蹭的,不深,但拿东西的时候偶尔会刮到布料。他没去管它。"你让我查到这些,然后呢?"
"然后跟你做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我知道你妹妹在哪。我告诉你她的位置。你给我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周临安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页面上是一张照片的缩略图,模糊的,像从很远的距离拍的一扇窗。沈居夏没放大那张图,只看着那个缩略图里窗框的形状——落地窗,双扇的,边缘有一条细长的暗色补丁,别墅客厅那扇落地窗的右下角被什么东西砸过,补了腻子刷了漆,颜色比旁边深一度。一般人看不出来,但沈居夏每天路过那片窗户,知道那块补丁的位置。
"我要你帮我拿到陆驰弋书房右侧第三个抽屉里的钥匙。"周临安说,"银色的,比普通钥匙长一截,齿痕在左边。你拿到那把钥匙给我,我给你地址。"
"他书房右侧第三个抽屉是锁着的。我打不开。"
"陆驰弋的所有钥匙都挂在书房门背后那排挂钩上。你拿到那把抽屉钥匙,打开抽屉,拿到那把银色钥匙。然后找个理由从别墅里出来,把它带给我。"
沈居夏看着他。太阳从窗外照进来,在周临安的镜片上反了一道白光,遮住了他眼睛的表情。他注意到周临安今天没戴平时那块手表,左手腕上空了一圈颜色浅一些的皮肤。"你为什么不自己进去拿?"
"进不去。他那栋别墅的安保系统我破了两年都没破干净。但你不一样,你在里面。你每天活动的地方就是那栋楼。你站的位置比我近。"
"你要那把钥匙开什么?"
"这个你不用知道。"
沈居夏等了几秒。窗外的街道上有个人骑着电动车经过,车后座绑着一捆葱,葱叶子在风里甩来甩去。他把视线收回来。"我不知道,怎么判断值不值得拿?"
周临安把手机从桌面上拿起来锁了屏放回口袋里。他靠回椅背,太阳从侧面打在他脸上,把颧骨下方那片区域晒出一层薄薄的红。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无名指上那道戒痕,拇指在上面蹭了一下,然后说:"你妹妹在白渡以南二十五公里,一个叫柳湾的地方。到了白渡码头往南走,有一条土路,沿着河岸走四十分钟能到。那边有一栋旧的两层楼房,她住在二楼朝南的那个房间。"
沈居夏的背在那一瞬间直了。他盯着周临安的脸,太阳把那张脸照得一丝不漏,但那双眼是平的,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了的事。"她在柳湾。活着?"
"活着。"
"你把她关在那?"
"不是关。她自己选的地方。"
"她选了一个你安排的地方。"
"她选了那个房间。窗帘是她自己挑的,蓝色带白色碎花的那种。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是她从楼下花坛里移栽的。那盆花原来长在花坛东南角,挨着一棵冬青树,她挖的时候断了两条根,缓了一个多星期才重新立起来。"
沈居夏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又松开。这信息太具体了,具体到断了两条根、缓了一个多星期,不是编的。他妹妹做事就那样,移栽什么东西从来不讲究时节,挖出来就换盆,活不活得成看命。
"你怎么证明你说的这些是真的?"
周临安从衬衫口袋里取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照片里是一个房间的角落,蓝色碎花窗帘半拉着,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片在太阳下泛着一层油亮的绿。窗台上还放着一个漱口杯,杯身白色的,印着一只黄色的小鸭子图案。那只杯子沈居夏认得,他妹妹在老家用的那只,有两只耳朵,手柄上刻了一个"棠"字。他高中时候用小刀刻的,刻歪了,棠字下面那个"木"出头太长,看着像"堂"。
沈居夏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太阳晒在照片纸面上,把那盆绿萝的叶子照得微微反光。他看着那只漱口杯的手柄,边缘有浅浅的一道刻痕,别人可能以为是磕碰,但他认得那个刀口,刻的时候他手抖了一下,多划了一道。
"这张照片哪来的?"
"上周拍的。"
"你进过那个房间。"
"我进过。我安排她去那里的,我当然有钥匙。"
沈居夏把照片放回桌上,但没有推回去。他压在桌面上,指尖按着照片的边角,手指肚能感觉到纸面微热的温度。"你让我拿到那把钥匙。我怎么联系你?"
"你拿到之后,站到别墅二楼南面那扇窗户前面,举着那把钥匙对着光晃三下。我看到之后就来找你拿。"
"你怎么保证能看到?"
"别墅对面那栋楼的楼顶一直有人在。"
沈居夏沉默了几秒。他低头看着照片里那只漱口杯,白色杯身上那只黄色的小鸭子,鸭子嘴巴那里掉了一小块釉。他拇指在照片边角蹭了一下,蹭到一点细小的纸屑。"你把钥匙拿走之后,你要做什么?"
"这你管不着。"
"那把钥匙开的不是一扇门吧。"
周临安站起来。他把咖啡杯端起来喝完了最后一口,杯底残留的黑色液体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痕迹,像潮水退下去之后留在石头上的线。他把杯子放回桌上,看了沈居夏一眼。"你拿到钥匙之后,你妹妹那边的事情我会安排人处理。"
"安排人处理是什么意思?"
"放她出来。"
沈居夏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周临安已经绕过桌子朝门口走了,推开门的时候日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吧台的地面上铺了一块亮白色的四边形。咖啡馆里的冷气往门外涌,带进来一股街道上的热风,混着柏油路面被晒过的那种焦糊味。门合上了。
沈居夏一个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一会儿。桌面上放着那张照片和周临安喝空了的咖啡杯。他低头看那只杯子的杯沿,有一圈浅浅的唇印,干的。他把照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的,没有字。他把照片小心地折了两次放进口袋里,站起来走出咖啡馆。
穿过窄巷的时候他走得很慢。秋千架在他经过的时候刚好被风吹动,铁链碰着铁环发出一声细哑的声响,他停下来,伸手握住其中一条链子把它稳住了。等他松手的时候秋千不晃了,就那么直直地垂着,像被人按住了肩膀。
他走到街心公园边缘停下来,站在那棵梧桐树的影子里面。树皮上刻了一行字,不知道哪个小孩刻的,"王小伟是笨蛋",笔画歪歪扭扭。他看了两眼。手伸进口袋里碰了一下那张折好的照片的边角,硬的,隔着布料扎着指腹。他把照片掏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回去放好。
回到别墅的时候客厅里没有人。厨房台面上放着一杯凉了的水,旁边压着一张纸条。陆驰弋的字迹,钢笔写的,笔画硬而直。晚饭在厨房锅里,自己热。我晚归。
沈居夏把纸条看了一遍,放回台面上。他走到厨房掀开锅盖看了一眼,一碟清炒的时蔬、一碗蒸蛋,还冒着微弱的余温。蒸蛋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拿勺子戳开,底下的蛋羹还是嫩的。他盛了半碗,靠在厨房台面上站着吃完了。洗碗的时候他低头冲水,发现自己手指上那道裂口泡得发白了,边缘翻起一小片死皮。他撕掉了那层皮,疼了一下,没出血。
他上楼经过书房门口的时候门是锁着的。他伸手碰了一下门把,锁芯转不动。他在书房门口站了一会儿,走廊里很安静,楼下传来冰箱压缩机启动的低沉嗡鸣。他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在床边坐下来,把口袋里的照片取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枕头下面。
那天晚上他没睡着。他侧躺着面朝窗户,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月光,在枕头边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他听着自己的心跳,不急,但持续地响着,像一台放在床底下的旧风扇——电机老了,转起来有哼声,但哼得很稳定。
他脑子里反复转着几件事。周临安摘眼镜的时候镜片上有手印。咖啡杯底那层薄薄的残液。照片里的蓝色碎花窗帘——那窗帘的花纹他认得,他妈以前给妹妹房间裁过一块一模一样的,从百货大楼布匹柜台买的,一米八的布,花了一百多。白色漱口杯手柄上那个歪了的"棠"字,他刻的时候手指被刀片划了一道,疤到现在还在食指内侧。陆驰弋书房的锁。门背后挂钩上的钥匙串,有几把?他没数清。银色钥匙的齿痕在左边,比普通的长一截。
还有一句话。陆驰弋站在荆棘房间的门口,手里的光从他身后涌进来,他问"你描钥匙的时候在想什么"。那时沈居夏没回答。现在他躺在这张床上想,当时他在想那把钥匙的齿痕深度——每一道槽的深浅不一样,最浅的那道比旁边浅了大概半毫米。那种差别不是机器做出来的。
他把脸转过来面朝着天花板。月光在床头画了一道更亮一些的光痕,把那团角落的水渍照得隐约可见。那团水渍的形状像一只趴着的猫,耳朵缺了一块。他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了眼。
第二天早上陆驰弋回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沈居夏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端着半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他旁边茶几上放着那本陆驰弋昨天看的书,翻开的那一页折了角,被压出了一道折痕。
陆驰弋推开门进来,外套上带着外面清晨的凉气。他看到沈居夏坐在客厅,脚步顿了一下。"你起这么早。"
"没睡着。"
陆驰弋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他喝完水转过身来靠着台面看着沈居夏。"你昨天出去之后,回来没有吃晚饭。"
"吃了。蒸蛋我吃了半碗。"
"你今天脸色不好。"
"睡得少。"
陆驰弋走过来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大半张沙发的距离,晨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毯上铺了一层灰白色的光。窗外花园里月季花上还挂着露水,沈居夏看着其中一朵,花瓣边缘被什么东西啃掉了一个弧形缺口,可能是虫子。
"你昨天出去见了谁。"
沈居夏偏头看他。"你知道?"
"周临安的车停在街心公园东边那条巷子里。我的人看见了。"
"你不拦我?"
"拦得住吗?"
沈居夏把凉透了的茶杯放下。茶叶沉在杯底,深褐色的,泡了一夜之后叶片完全伸展开了,比刚泡的时候大了两倍。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节上那道细小的裂纹还在,边缘干裂翘起了一小块死皮,被水泡过之后颜色发白。"他让我帮他拿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你书房右侧第三个抽屉里的钥匙。银色的,齿痕在左边。"
陆驰弋靠在沙发靠背上,日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画了一道明暗交界的线。他看着沈居夏,那个表情不是意外,也不是愤怒,是已经料到了的平。"他拿那把钥匙开的东西不在我这栋楼里。"
"我知道。那把钥匙开的东西在哪?"
"城南一个地下仓库。我藏的东西。"
"藏的什么?"
"你不需要知道。"
沈居夏把手放在膝盖上,五根手指伸平了搭在裤面上。"他跟我说,我帮他拿到那把钥匙,他告诉我妹妹在哪。"
"你信他?"
"他有照片。他给我看了一张房间的照片。蓝色碎花窗帘,白色漱口杯,杯身印着一只黄色小鸭子。那只杯子的手柄上刻了一个棠字,是我高中时候用小刀刻上去的。"
陆驰弋看着他。晨光在他眼睛里折了一道细小的亮点,像太阳在水面上闪了一下。"你觉得他还知道什么?"
"他知道柳湾这个地名。他说他在那个房间进进出出过。他认识那个地方。"
"那你打算怎么做?"
沈居夏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沙发上,日光从落地窗照在他的手背上,把那条贯穿掌心的细疤照得分明。他看着那只手,手背上有几道淡淡的青筋,指关节因为常年搬花盆磨出了一层薄薄的茧。他看了几秒,然后抬头看着陆驰弋。"我在想,如果我拿了那把钥匙给他,他会不会真的放我妹妹出来。"
"你觉得会?"
"我觉得不会。但那张照片是真的。那个漱口杯是真的。那个棠字也是真的。"
陆驰弋从沙发上站起来。他走到落地窗前面站定,背对着沈居夏。晨光从他正面照进来,把他的人影投在地板上,拉成一道细长的暗色。窗外那棵泡桐树上有只鸟在叫,叫了三声停了。"那把钥匙的齿痕是特制的。你就算描了,也配不出来。你只能拿原件。"
"我知道。"
"你拿了原件给他,他拿到了他要的东西,你妹妹那边他会不会放手,只有他自己知道。"
"我知道。"
"你还想试?"
沈居夏站起来。他走到陆驰弋旁边站着,两个人面朝着同一个方向看着花园。晨光把月季花瓣上的露水照得发亮,一滴滴的,像细碎的玻璃珠。花坛边上那只蚂蚁还在忙,今天搬的东西换了,是一小片枯叶。
"你抽屉里的钥匙,我拿得到。你门背后那排挂钩,我知道在哪。你书房的锁是普通的弹子锁,钥匙孔是标准型号。你给我三分钟,我就能把抽屉打开。"
陆驰弋偏头看他,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想了一下,然后说:"你跟我说这些?"
"跟你说。"
"你不怕我把钥匙收走?"
"你收走,周临安会换别的方法来找我。不如放在你那里让我看得见。"沈居夏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挂在那儿我还能数清楚有几把。换了我心里没数。"
陆驰弋没有说话。他看着花园里的月季,那排花在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那只鸟又叫了两声,这次换了个调子,比刚才短促。"那把钥匙在右侧第三个抽屉里,银色的,齿痕在左边。你拿得到。"
沈居夏站在他旁边,晨光把两个人的肩膀照得发亮。他看着花园远处,看那棵泡桐树的树冠在风里轻轻地一俯一仰,树梢上挂着个塑料袋,白色的,系了个死扣。"你不问我拿不拿?"
"你还没决定。"
"我决定了。我今天会拿。"
"然后呢?"
"然后我会把它带出去,在二楼南面那扇窗户前面举着对光晃三下。周临安的人看见了,会来拿。"
"你打算给他真的还是假的?"
沈居夏沉默了几秒。日光在他侧脸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暖色,他眯了一下眼——阳光正好从那棵泡桐树的枝叶缝隙里漏出来,直接刺进瞳孔。他偏了偏头避开那道光线。"我还没想好。"
陆驰弋转身走开。他经过沈居夏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偏头看着他,声音压低了半度:"那把钥匙,它上面有一个小缺口。在齿痕第三道和第四道之间,比旁边的齿痕浅了半毫米。你自己看一下,能认出来。"
他说完走进厨房了,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水声哗哗的。沈居夏一个人站在落地窗前面,日光把他影子投在地板上,和刚才陆驰弋的影子叠在一起又分开。他看着花园里那棵泡桐树的树冠,风停了,树冠不动了,那个塑料袋垂着,像一个白点钉在绿底上。
然后他转身上楼了。
他推开书房的门。门轴转动的声响和昨天一样,没有变。他走到书桌后面蹲下来,右侧第三个抽屉,银色的把手,锁孔比普通的小一号,边缘有一圈细密的划痕,是被钥匙插拔磨出来的。他站起来走到门背后,那排挂钩上挂了五把钥匙,他挨个看过去——第三把是银色的,齿痕在左边,末端比其他的长一截。
他拿起那把钥匙,对着窗外的光。第四道齿痕和第三道之间确实有一个缺口,比旁边的齿痕浅了半毫米。他用指腹蹭了一下那个位置,摸到的凹凸感和其他齿痕不同。那种深浅差异,像有人拿细砂纸专门磨过。
他把钥匙握在手里站了一会儿。窗外有只鸽子落在空调外机上,歪着头看了他一眼,又飞走了。
然后他把钥匙插进抽屉的锁孔。拧了一圈,开了。
抽屉里面放着一个扁平的铁盒子,深灰色的,表面有一层细绒布的手感。他打开铁盒的扣锁,扣锁弹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里面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把银色的钥匙——和门背后那把一模一样,只是上面没有那个浅半毫米的缺口。
沈居夏看着那把钥匙,日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它的表面,把齿痕的每一道凹凸都照得清清楚楚。他伸出手,指尖在那把钥匙的齿痕上慢慢摸过去,从左到右数了三道,在第四道的位置停了一下。平的。
但他没放下。他把钥匙转了个角度,举到光线下换了个方向看。齿痕第七道和第八道之间——有一个缺口,比门背后那把的位置更深一些,几乎看不出来,要不是角度刚好,他根本不会注意到。那道缺口大概只有一根头发丝的宽度,磨得很浅很均匀,像是有人拿极细的砂纸条仔细打过。
他把两把钥匙并排放在掌心,对着光比了一下。一把缺在三四道之间,一把缺在七八道之间。缺口的深浅也不一样。门背后那把的缺口磨得浅,摸上去只有一点涩;抽屉里这把的缺口磨得深一些,指腹蹭过去能感觉到明显的凹陷,像指甲盖划过的印子。
他把铁盒盖上,扣锁按回去,放回抽屉。锁上抽屉,拔出抽屉钥匙。他把两把钥匙都握在手里,在书房里站了一会儿。阳光从窗户外照进来,把空气中的浮尘照成一片细碎的光点,他看到那些灰尘在光柱里打着旋儿,慢悠悠地飘。他把门背后那把钥匙挂回挂钩上,把抽屉钥匙揣进口袋里——右边口袋,和手机放一起。
然后他下楼了。走到客厅,陆驰弋坐在沙发上看文件,腿上摊着一叠纸,最上面那张的页角被风掀了一下,他伸手按住了。他看到沈居夏从楼梯上走下来,手里的钥匙在日光里反了一下光。
"拿到了?"
"拿到了。"
"你打算怎么处理?"
沈居夏走到落地窗前,举起那把银色的钥匙对着日光——举起来的时候他稍微犹豫了半秒,但手没抖。阳光穿过齿痕的缝隙,在墙壁上投下一道细碎的光影,齿痕边缘被照出一圈毛糙的光晕。他在那个位置站了三秒,然后把钥匙收回来放进口袋里。
"周临安说晃三下就行了。"
"你晃了几下?"
"三下。"
陆驰弋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他。日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铺了一片亮白色的区域。茶几上有个苹果,皮上有一个棕色的小疤,像被什么东西硌过。"你把真的给他了。"
"没有。"
"那你晃的是什么?"
"你门背后那把钥匙。"
陆驰弋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你把那把钥匙给他了。"
"对。"
"你拿了他说的那把钥匙,放回抽屉。你把门背后那把长得一样的给他了。"
"对。"
"为什么?"
沈居夏站在落地窗前,日光把他整个人轮廓镶了一圈亮边。他口袋里的钥匙隔着布料硌着他的大腿,他伸手按了一下那个位置——铁的,凉的,隔着裤子也能感觉到。"因为如果你说的那个缺口是真的,你就不该让那把钥匙挂在你门后面。"
陆驰弋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但没有翻页。阳光把纸面照得发白,他手指按在页边上,指节微微泛白。
沈居夏走回他面前站定。"你挂在那里的那把钥匙,上面也有一个缺口。在第七道和第八道之间,磨过的。和抽屉里那把不一样。你门背后那把钥匙是假的。"
陆驰弋把文件合上了。他抬头看着沈居夏,日光把他眼底那片浅浅的青色照得淡了一些。"你发现了。"
"你让我去拿钥匙的时候就知道我会发现。"
"我知道。"
"你在等我发现。"
"我在等你发现之后做决定。"
沈居夏站在沙发前面,手里握着那把从门背后取下来的假钥匙。银色的表面在日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齿痕之间那一小段被磨浅的凹槽在光照下留下了一道微不可见的暗影。他低头看着那把钥匙,大拇指在齿痕上从头到尾蹭了一遍,然后在七八道之间停了一下,感受着那道浅浅的凹陷。
然后他把钥匙放回茶几上。"那把真钥匙我放回抽屉了。铁盒盖上了,抽屉锁了。"
"周临安拿到假钥匙之后,他会做什么?"
"他会先验证。验证完发现是假的,他会来找我。到时候我再决定下一步。"
陆驰弋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茶几上那把假钥匙。日光把它的影子投在桌面上,一道细窄的暗色,齿痕的边缘在光下呈现出微微起伏的弧度。客厅角落的座钟滴答走了一下,指针挪动的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房间里还是能听见。
"你刚才在窗户前面举着那把钥匙晃了三下,周临安的人已经看见了。他以为你拿到了真钥匙。"
"对。"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沈居夏在陆驰弋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茶几上那把银色的假钥匙在太阳下泛着一层薄光。他看着那把钥匙,伸手把它拿起来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左边的口袋。和照片一个口袋。
"等他来找我。"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就是,明天我得去一趟花鸟市场。罐子里那棵苗的土该换了,长太快,根从盆底钻出来了。"
陆驰弋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那棵苗你养了一个多月了。"
"是。叫小叶紫檀。长势不错。"沈居夏站起来,往楼梯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说,"对了,你那个书房的挂钩,有一枚钉子松了。挂钥匙那排最右边那个,我碰的时候晃了一下。你找人拧一拧。"
他说完转身上楼了。陆驰弋坐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空了的位置——那把假钥匙刚才还在那,被日光晒出了一小块温热的印子,现在印子还在慢慢变淡。
他伸手摸了一下茶几台面,那块被太阳晒暖的地方,然后收回手,重新翻开面前的文件。
窗外那棵泡桐树的树冠又开始动了,风从东南面吹过来,把那个塑料袋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像在重复地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