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那条热搜
书名:擦肩而过的贪心 作者:茉莉小妖 本章字数:5081字 发布时间:2026-08-22

第十二章 那条热搜

(一)

温以宁打电话那天,我正在阳台上浇薄荷。手机搁在洗手池边,外放开着,水流声哗哗的,他说的那句话我差点没听清。他说宁空间跨年档期给我做个展,十二月底之前拿出二十幅画。我手一抖,水壶歪了,整壶水浇在我左脚上。拖鞋湿透了,脚趾头冰凉,袜子能拧出水来。但我没顾上擦,撂下水壶就问他,学长你认真的吗。他说当然认真的。我说跨年档期不都给最顶级的艺术家吗。他说你就是最顶级的,至少在我眼里是。

这话说得我鼻子一酸。但你知道我那时候脑子里先冒出来的是什么吗。不是高兴,不是感动,是我在想傅司珩知道了会怎么说。他大概会说不错。就这俩字。他夸人从来不高于两个字,挺好的,不错的,恭喜你,最多加个感叹号。我那时候还没意识到这个问题有多严重,只觉得心里有点堵,那种堵跟高兴搅在一块儿,说不清什么味儿。

那盆薄荷后来蔫了好几天,估计是被我浇狠了。

(二)

一百二十天二十幅画,平均六天一幅。听着还行,但你真画过就知道,这玩意儿不是流水线。你不能像拧螺丝一样今天拧二十个明天再拧二十个,灵感跟北京的晴天一样,入冬以后说没就没。我算了一下,刨掉构思改稿晾干装裱,正经能用来画画的时间满打满算八十来天。我对着日历把日子一格一格抠出来,心里说我别想那么多了,画就完了。

那三个月我现在回头想,跟生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病差不多。每天早上六点爬起来,脸都不洗先坐到画架跟前。中午随便扒拉两口饭,有时候吃着吃着脑子里突然冒出个构图,嘴里的饭还没咽下去就跑去改画。晚上几点睡取决于手什么时候抬不起来了。最晚的一次画到凌晨四点半,抬头一看窗外天都灰蓝了,我吓了一跳,心想坏了,赶紧滚去睡了不到俩小时,六点闹钟一响又爬起来接着画。

腰疼是肯定的。画架前那把椅子是傅司珩买的,人体工学椅,坐垫是网面的据说透气。但我坐上去该疼还是疼,后来我把苏姨寄给我的那个荞麦壳靠垫塞在腰后头,硬邦邦的硌得慌,但就它管用。手腕也肿了一圈,握笔的地方磨出茧子,有时候半夜躺床上觉得手指头自己在那儿一抽一抽的。我用热水泡一泡第二天接着画。那时候心里就一个念头,别管好不好,先把它画出来。好不好是以后的事,有没有是眼前的事。

方念来北京出差那天,我正在画一幅厨房的场景。苏姨家那个灶台,角度我琢磨了好久。方念一进门就说你这是从哪个难民营跑出来的。我说你少来。她说你好个屁,你这眼窝都快陷进去了,跟被人揍了两拳似的。我说我最近赶工嘛。她没接话,凑到我画架前面看了看,半天没吭声。后来我俩出去吃涮羊肉,她涮着毛肚忽然抬头问我,傅司珩呢,你天天这么画他也不管你。我说他出差。她说一个月出差几回。我说三四回吧。她说一回几天。我说三四天。她算了算说那你们住一块儿他在家也就一半时间,那你搬过去住图什么。

这话问得我筷子停在半空,那片毛肚在锅里老了。

(三)

方念走那天晚上我坐在画室里想了很久。她说我变了,说我以前画画是因为喜欢,现在是想证明自己。她问我想证明给谁看,给傅司珩还是沈清音。当时我没吭声,但晚上回来我坐在那把椅子上,左手食指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赭石,墙上挂着一排没完成的画,我就盯着它们看。其实我想证明的人就一个,但我没跟方念说,说了她肯定又要骂我。

最后那幅画完成是开幕前一周。我把画布从架子上卸下来退后两步。二十幅排了一墙,画面上的光是我一遍一遍调出来的。那个瞬间我忽然觉得人空了,就像考完最后一门,你也不知道答得怎么样但你已经没力气检查了。

我拍了张照片给温以宁发过去,他第二天就来了。他在我画室里站了快两个钟头,每幅画前面都停好久,有时候点头有时候皱眉,皱着皱着又松开。我站在他后头手心里全是汗。你想啊,你忙了三个月的东西,别人看一眼就能说好坏。他看完最后一幅回头看我,说我以为我了解你的水平,但还是低估了。我当时特别想哭,但忍住了。我说学长你别给我灌迷魂汤。他说不是迷魂汤是实话。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嘴动了动又合上了。最后他说了句明天开幕你别紧张。但我知道他想说的不是这句。他走了以后我站在画室里想,幸亏他没说,有些话说出来就回不去了。

那天晚上我洗了个很烫的澡,热水冲着后背那股劲儿过去了以后反而更酸了。我对着镜子看自己,瘦了一圈,下颌角都棱出来了。我往脸上拍爽肤水的时候想,明天他应该会来吧。

(四)

那天晚上果然失眠了。翻来覆去到两点多,脑子里跟有一盆浆糊似的,什么都想,什么都想不明白。给傅司珩发了条消息问他明天能不能来,隔了一刻钟他回了个尽量。我盯着这俩字看了半天。尽量,他用了不知道多少回了,尽量来尽量早回尽量陪你。每个尽量后面都跟着一个不一定。你知道最烦的是哪种吗,就是他不说不行,他说尽量,然后你没立场生气因为他说的是尽量不是一定,但你又确确实实知道那个尽量大概率是做不到。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看天花板。那晚窗框一直在响,风灌进来那种咔嗒咔嗒的声音,我起来把窗户重新关了一遍还是响。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搬进来快一年了这屋子的墙上从来没挂过我的画。他说过你想挂就挂,但我始终觉得那不是自己的地方。你说这多拧巴,住在自己男朋友的公寓里感觉不到是家,反而画里那个厨房是。苏姨的灶台,窗台上的蒜瓣,围裙上那道斜过来的光。

我后来实在睡不着,起来进了画室开了灯坐在那幅《窗》前面。苏姨要是知道我画了她肯定得说哎哟我一把年纪了画我干啥呀。我在画的右下角窗台那块用最细的笔写了一行字,小到你要把脸贴在画布上才能看清。写的是给那个不敢走进来的人。写的时候我想着他哪天要是来了站在这幅画前面凑近了看,然后抬头问我这谁啊,我就说这是你。但他能来吗。那晚我坐在画室里等到天亮也没想明白。

(五)

开幕式那天北京下雪了。宁空间那个展厅我进去过好多回,不是看别人的展就是帮温以宁搬东西。轮到自己画挂在那面白墙上,感觉不一样了。天窗的光照在画布上,每幅画面都跟着亮起来。

陆微夏从上海寄了条墨绿色的丝绒裙子,卡片上写着穿上它做全场最靓的仔。我穿上以后发现后背露了一大块,站了一会儿肩膀就凉飕飕的。我妈留给我的珍珠耳钉我也戴上了,那对耳钉特别小,在耳朵底下轻轻晃。

我在门口站了半个多钟头,跟进来的人打招呼。美院的老师同学来了好几个,艺术圈的面孔也来了不少,还有之前刷到我短视频的粉丝,有个小姑娘抱着速写本让我签名,手都在抖。方念一进门眼圈就红了,我说你别哭你哭我也想哭。陆微夏跟着抹眼睛。苏姨那么大岁数坐高铁来的,老周关了咖啡馆的门跑过来。每个人我都笑着说了话,但我的眼睛老往门口那边瞟。

他没有来。我站了四十分钟,后来人实在太多了走不开,就去接待来宾了。中间我找了好几次借口往门口走,每次都看见新的脸孔进来,但没有他。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天其实到了。就站在马路对面靠着一家关了的店门口,抽了三根烟,站了四十分钟,然后走了。这些事情是之后才有人告诉我的。但当时我不知道。我当时只觉得展厅里全是人,吵吵嚷嚷的,我心里却安静得跟下雪似的。

(六)

开幕式致辞的时候温以宁在台上夸了我挺多,什么央美十年最值得关注的青年艺术家。我站在他旁边笑,耳朵里听着那些话,眼睛一直在看那扇玻璃门。我想着他要是这个时刻推门进来,我肯定一眼就能看见。但门没有动。

到我上台了我拿着话筒说感谢导师感谢朋友感谢宁空间感谢所有来看展的人。我没提傅司珩的名字。不是不想,是他不在。你对着空气喊一个人的名字是很傻的,我那天不知道为什么特别怕丢脸。

后来有人跟我说那天来了好多媒体拍了照片发了报道,但我完全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也不记得谁问了什么问题。我就记得散场以后我躲到柱子后头掏出手机,看到他回的那条消息,会没开完抱歉。我对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眼睛干了,什么也没流出来。

下午沈清音来了。穿了件白大衣踩着高跟靴子,进门就特别热情地跟我抱了一下,说她看了朋友圈专门过来的。她站在那幅《窗》前面说最喜欢这幅,说那个老人的安静特别动人。她拍了照片发了朋友圈,九张图中间那张是她在画前面比了个耶。傅司珩给她点了赞。我看到了,那个小红心亮起来的时候我反而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了。不是不难过,是难过的那个劲儿被抻得太长了,抻到后来你都感觉不到它在疼了。

(七)

清场以后方念拉着我说去吃饭庆祝。我说我累死了想回去睡觉。她说你好歹吃口东西。我说你们去吃吧帮我多吃两口就行。温以宁说那我送你。车里暖气开得很足,窗户上起了雾,我用手在玻璃上画了一道看外面,路灯一个一个往后退,黄黄的亮光拖着尾巴。

他也没说话就开着车。等红灯的时候我忽然说了一句,他没来。温以宁的手在方向盘上动了动,嗯了一声。我又说他给沈清音点了赞。这次他沉默了好久。车子重新动起来以后他说晚棠有些事你其实早就知道了,就是不愿意承认。他说他不是不爱你,他是没有爱到那个份上。

这话说得太直了,像一把钝刀子割肉,不是利索地疼是来回磨。我靠在座椅上没吭声。车停在我楼下他没熄火,引擎嗡嗡响着。我伸手去开车门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声音很低,晚棠如果你哪天想走了我还在。说完他好像自己都愣了,赶紧补了一句你当我没说。我说学长我知道了,然后就下了车。

走出去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车灯还亮着,雾灯把地上的雪照得发黄。我转身上楼的时候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的是为什么有的人心里有话就是不说,有的人说了偏偏挑错时候。

(八)

那天晚上傅司珩回来的时候快一点了。客厅没开灯,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路灯光透过百叶窗打到地板上一条一条的。他推门进来看到我愣了一下说你又不开灯。我说你今天没来。他说会没开完。我说你给沈清音点了赞。他说那是顺手。

我说你今天根本没开会吧。他看着我。我说开会的人不会秒回消息,你那个抱歉回得那么快。他没说话。我说你到底去了哪。他顿了一下说站对面了。我说那你为什么不进来。他说我怕。怕什么。怕进去以后看见你站在那里发光,而我连句爱都说不利索。

我听完笑了一下,也不是真笑,就是嘴角动了一下。我说你站在外面看了四十分钟然后走了,我在里头等了你一整天。你管这叫怕。你要是真怕你就走进来站我旁边,哪怕什么都不说。你站在对面,对面那叫围观不叫到场。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从搬进你那个公寓那天起我就在等这个时刻,等你来看看我画的东西,等你来跟我说一句还行。我没有等到。你站在对面都没进来,那跟没来有什么两样。

他说晚棠对不起。我站起来进了卧室把门关了。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外面没动静。我爬上床把被子拉到肩膀上头,盯着天花板想明天他应该会去吧。然后又想,凭什么每次都是我等他。

(九)

第二天早上醒来他已经出门了。餐桌上放着煎蛋吐司和一杯咖啡,旁边压了张纸条写着我去看展了。我拿起那张纸看了看,笑了一下,也不是高兴就是觉得补的和当场的不一样。就像你过生日别人当天没来第二天补个礼物,道理上没什么,但你心里知道那不一样。

我刷了下手机沈清音又发了朋友圈,还是昨天那些照片又加了几张新拍的,傅司珩又点了赞。我没再看了,把手机扔沙发上走进画室。洗了调色盘把用秃了的笔收拾出来扔进垃圾桶,窗台上那盆薄荷被我浇狠了蔫了吧唧的,我挪了个位置让它多晒会儿太阳。然后找了块新画布绷在架子上开始画。

画一个男的站在路边抽烟,脚底下三根烟头,面前是一扇玻璃门门里有暖黄色的光透出来。他脸朝着那扇门脚却朝外。我画了一下午给这幅画起名叫缺席。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傅司珩确实去了展厅,上午人少的时候去的,一幅一幅看了很久。他在那幅《窗》前面站了最久,凑近看那个老人的脸,看光的纹路。但他没看到右下角那行小字。他看到了画背面上我贴的纸条,上面写着画里的老人是我奶奶,她等了我爷爷一辈子,我爷爷永远说下次下次,后来没有下次了。这些东西是温以宁后来跟我说的,说那天中午傅司珩给他打了个电话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说我看完了。温以宁问看完了什么。他说看完了她的画。然后电话就挂了。

(十)

热搜是那天下午爬上去的。最开始是温以宁发了九张展览图配了段话,说宁空间年度最值得看的个展。后来有人转了,转的人越来越多,评论区从夸画慢慢开始歪,有人问这画家什么来头,有人说她之前那个胡同短视频我刷到过,还有人说她男朋友是不是姓傅。那条评论我看到的时候正在厨房煮面。水开了把面条放进去拿筷子搅了搅,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手顿了一下面条差点糊在锅底。

我关掉手机没再看。面捞出来拌了点酱油和醋,坐在餐桌前面一口一口吃了。吃完把碗洗了站在厨房窗前往外头看。太阳出来了雪在化,房檐上的冰溜子开始滴水,啪嗒啪嗒砸在窗台上。我想起我妈床头柜上那个速写本,她走以后就找不着了。我有时候想我画这么多画是不是就因为那个本子丢了,就好像你丢了什么东西你会一直找一直找,哪怕你知道找不回来了。

窗台上的水珠子积了一小滩,倒映着灰蒙蒙的天。我拿抹布擦了,转身回了画室。

第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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