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被遗忘的生日(续)
书名:擦肩而过的贪心 作者:茉莉小妖 本章字数:9699字 发布时间:2026-08-23

**第十三章:被遗忘的生日(续)**

生日那天晚上,北京下雪了。也不算大,就那种细细碎碎的,落在路灯底下打着旋儿,看着让人心里发毛。我站在窗前盯了一会儿,脖子都酸了,也没等到他回来。

茶几上那个蛋糕一直搁着。是下午我自己去买的,坐地铁来回倒了两趟,拎回来的时候奶油都歪了。我拆开摆好,把蜡烛插上去,看了看手机。八点,九点,十点,十一点。他连条消息都没有。

我中间上了两回厕所,喝了一杯半凉的水,还把茶几上的灰擦了。不是想擦,是没事干。坐那儿等着的时候手总得摸点什么,不然心里那个钟走得特别响。

十一点五十了,我看了看那根蜡烛,又看了看窗外。想了半天,膝盖也站酸了,就掏出打火机把蜡烛点了。那火苗晃了一下,橘红色的,特别小。我蹲在那儿看了它几秒。

"生日快乐,姜晚棠。"

然后吹了。蜡烛灭了之后那烟往上飘,有一股烧焦的甜味儿。

我把蛋糕挖了一口,奶油太腻了,咽下去的时候堵在嗓子眼。但我还是把那块吃完了,也不是好吃,就觉得是个流程,生日嘛,总得吃一口。然后我把盘子洗了,蜡烛扔了,盒子压扁了丢垃圾桶。

他回来的时候我听见了。一点零七分,我躺床上没睡着,竖着耳朵听的。他换鞋,鞋搁鞋柜第二格那个声音我太熟了。倒水,杯子碰台面"当"一下。然后走过去,书房门"咔嗒"关上。

他在我门口停了一下,大概就两秒。我屏着气等他敲门,他没敲。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的。小米粥煮上,煎了两个蛋,冰箱里还有半瓶酱萝卜,苏姨秋天寄来的。他出来的时候头发乱得像鸡窝,眼底青的,坐下就喝粥。

我给他夹了块萝卜。他说了声谢谢,低头继续喝。

昨天的事,谁也没提。我洗碗的时候水龙头哗哗响,我站在那儿想,要不要开口呢。嘴都张了一半了,又合上了。提醒来的关心有什么意思。

他穿外套走的时候忽然在门口停了。"昨天……"

我关了水。

他皱着眉想了想,几秒钟。"没事,晚上有应酬,不回来吃了。"

我说好。

门关上以后我攥着抹布站了一会儿,水龙头没关紧还在滴,一滴一滴砸进水池里。我把抹布扔进去,水溅了一脸,冰凉的。

晚上陆微夏给我发消息,她说生日快乐啊晚了一天但农历还在。我说他忘了。她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电话直接就打过来了,声音大得我把手机拿远了一截:"什么叫忘了?他知道今天你生日吗?"

"知道。"

"那——"

"他忘了。"

她在那边骂了一句。

"晚棠,你到底——"

"我不知道。"我说。

我是真不知道。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不知道哪天是个头,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忽然把我往前提一格。但那天晚上躺床上的时候我在想,可能他这辈子也提不了那一格。怎么办。

这问题我没想出来。但奇怪的是,那天晚上一滴眼泪都没掉。



隔天下午我去了趟东五环那个文创园。之前在网上投了简历,一家小画廊招驻留画家,老板叫林屿。我到了之后他在门口等我,穿件卫衣,袖口都起毛球了,还戴个圆眼镜,看着像没毕业的大学生。

"姜老师?"他叫我老师,我挺不好意思的。

画廊不大,一百来平,但顶高,开了天窗,下午的光打进来是斜的,铺在地上像化开的黄油。我站在那儿,忽然觉得喘气都顺了。

林屿把我的画稿摊在桌上翻。有的看一眼就过了,有的会停很久。翻到那张我发烧时画的,一个女人躺在床上,窗外下着雪,他忽然就不翻了。

"这张,"他抬头看我,"当时画的时候在想什么?"

我想了想。说真的,那时候烧得脑子糊成一锅粥,就是睡不着,手痒,抓了支笔在纸上划。"也没什么,就难受,不想躺着。"

他点点头。"你画里有个东西,很真。你不是画给别人看的,你是画给自己看的。这种画现在少见了。"

我听了也不知道说什么,就说了声谢谢。

然后他从抽屉里掏了份合同出来,说明年三月有个群展,主题叫"房间",问我感不感兴趣。我翻了翻,条件一般,没保底,分成也不高,但我签了。

他愣了。"你不用回去考虑考虑?"

"不用。"我把笔帽拧开,在最后一行签了名字,"等得够久了。"

签完出来天都黑透了。手机上有他的消息,晚上有应酬不回来吃了。我看着这几个字,忽然觉得特可笑。他每天都发这个,复制粘贴似的。我想回一句"你哪天回来吃过",手指头都按屏幕上了,最后还是打了"好的",发送。

把手机扔回包里,站在路边等车。风往领口灌,我缩着脖子,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回去干嘛呢,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一个人等他回来一个人睡觉。那哪是家,那是笼子,我自己砌的笼子。

我给温以宁打了个电话。

"学长,你在北京吗?"

"在。"他那边有翻书的声音,"怎么了?"

"我想喝酒。"

他安静了两秒。"在哪儿,我去接你。"



他带我去的是一家日料店,在三里屯,二楼,不大。暖黄的灯,木桌子,墙上有浮世绘,角落里有个老式唱机在转,放一首日语歌,女的唱的,慢悠悠的,我一个字听不懂。

温以宁给我倒了杯清酒。我一口干了。

"慢点喝。"

"昨天我生日。"

"我知道。"他说,"我给你发了消息,你没回。"

我掏出手机翻了一下,还真是,昨天下午他发了条"生日快乐,晚棠",我点开看过,但忘了回。等了一天他的消息,什么都没等到,别人的就顾不上。

"对不起,我忘了回。"

"没事。"他又给我倒了一杯,"他忘了?"

"嗯。"

他没说话。又倒了第三杯。

"学长,你说一个人要是真喜欢另一个人,能忘她生日吗?"

他想了想。"不会。但有人会假装忘了。"

我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什么意思?"

"不提你生日,不是真忘,是不想提。一提就得面对,没礼物,没安排,没什么能给。不如假装忘了。"

忘了和不想记得是两回事。前者还可能想起来。我坐那儿想了一会儿,然后把第二杯也干了。

"你喝太多了。"

"你知道我昨天许了什么愿吗?"

"什么?"

"希望自己不爱他了。"

他看着我,那眼神我说不上来,反正不是心疼,有点像等了很久的样子。"实现了吗?"

"没。还爱着呢。"

"那就再许一次。"

我笑了。"许愿有用的话,就没伤心人了。"

他没接这话,换了梅酒推过来。

那天晚上我话特别多。从我妈讲到我五岁画的第一朵花,讲到苏姨把那朵花贴在冰箱上贴了三年,纸都发黄了边都卷了她还不撕。我就那么一直说,他就那么一直听,偶尔应一句,偶尔倒酒。

我说我不想回去。他说那就不回去。

我说不等了。他说那就不等了。

就三句话,但我鼻子一下就酸了。

后来他带我去了798一间工作室,六十来平,朝北的大窗,白天有稳定的北光进来。他说他朋友出国了,空着也是空着,我可以用。我站屋子中间看了一圈,白墙,木地板,窗台上有一盆绿萝,叶子都蔫了但还没黄透。

"可以在这儿画。"

"不收钱?"

"不收。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灯在背后。"以后每张画都签你自己的名字。"

我明白他想说什么了。

那晚上我在沙发上睡的,沙发短,得蜷着腿,但睡得特别好,一闭眼就到天亮。第二天是被光晃醒的,冬天的太阳矮,斜着从北窗挤进来,落了一脸。我眯眼看窗台上那盆绿萝,蔫巴巴的叶子让光一照,居然挺好看。

手机里有他三条消息。凌晨一点:"你不在家?"两点:"你去哪了?"三点:"姜晚棠,你回我消息。"

我看完了,把手机放回去,洗脸去了。



那一个星期过得很规律。白天去工作室画,晚上回公寓睡。他偶尔回来吃饭,偶尔不回来。我俩话越来越少,就剩"早""晚安""不回来吃了"。像一卷快转不动的带子,吱吱呀呀的。

生日的事谁也没再提。那堵墙就杵在那儿,看得见,没人去碰。碰了就得说清楚,就得翻旧账。我们都胆小。

第八天我画了一张新的。一个女人站在窗前,外面大雪,玻璃上全是霜。她把手按在霜上,五指张开,像是要推开什么,又像在跟什么告别。画完我在右下角写了行小字:"冬天太长了,我想去个没雪的地方。"

然后给陆微夏发了消息:"我想搬出来。"

她秒回了一屏幕叹号,紧接着电话就来了,嗓门大得能把楼掀了。"你终于想通了!什么时候搬我过来!你别一个人你上次一个人差点死屋里!我买票我现在就买票!"

"不用——"

"你别废话!"

她挂了。我站那儿看着通话结束的界面,忽然想笑。大学有次我失恋在宿舍哭,她也不劝,直接拽我去操场跑了十圈。跑完了我蹲跑道边喘,她叉腰站我面前:"哭什么哭!腿断了能接,心断了你拿什么接!"

第二天下午她到了,拖着两个大箱子,不知道的以为她要移民。

"你带这么多衣服干嘛?"

"搬家不得穿暖和点。"

我们从下午两点开始收拾。我东西真不多,收拾出来就那么点,衣服一小箱,鞋三双,画具一箱,剩下全是画稿。厨房那些锅碗瓢盆是他的,客厅毯子抱枕也是他的。床头柜上有张合照,我俩唯一一张,某次画展上拍的,我笑着,他没笑。

陆微夏拿起来看了两秒。"这个?"

"扔了。"

"确定?"

"嗯。"

她把照片从框里抽出来,对折,撕两半,扔垃圾袋里。"刺啦"一声,听着特别痛快。



收拾到傍晚门开了。

他站在玄关,身后走廊没开灯,暗的。视线从纸箱移到垃圾袋,最后停在垃圾袋里那半张照片上。

"你在干嘛?"

"搬家。"

"搬哪去?"

"工作室。"

"哪个工作室?"

"798那个。"

"谁的?"

"温以宁的。"

他脸沉下来了。我认识他这么久,很少见他脸上有东西,那次是真的很明显。"他那儿?你搬他那儿去?"

"搬他工作室。我在那画画。"

"有什么区别?"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发紧,"他的地方——"

"就是一个地方。"我把最后一管颜料码进纸箱,"可以不用等任何人回来的地方。"

他张了张嘴,在找词。

"你能给我什么?"我问他。

他愣住了。

"你在我生病的时候放下过手头的事吗?我生日那天你在哪?傅司珩,我在你心里排第几位。我排最后,我知道。你让我等,等你忙完等你想起来等我哪天不那么重要了。我等了一年多,我不想等了。"

"晚棠——"

"不用说了。我已经定了。"

我转过去继续收。把画稿卷进画筒,笔插回笔盒,颜料按颜色码好。我能感觉到他还在那儿站着,没动。

后来货拉拉来了,司机是个胖大叔,看我就这点东西,笑了。"姑娘,你搬家还是离家出走啊?"

我也笑了,没答。

东西搬完天黑了。我站在门口,风往脸上刮。他还在门里头站着,眼睛红了一圈。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不恨他。就是可惜。什么人都有,什么都会,就是不知道怎么能好好对一个人。他不是坏,他缺一块,缺的那块刚好是我最要的。

"傅司珩。"

"嗯。"

"谢谢这一年多。"

他眼泪掉下来了。"晚棠,对不起。"

"你说好多回了。"我笑了一下,"这回别说了。"

转身上车。门关上前听见他说了句"我会改的",我已经把门拉上了。

车开出去我没回头。陆微夏在旁边攥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你还好吗?"

"挺好的。"我说。

是真的,胸口空了一块,但不疼。像背了很久的石头卸下去了,肩膀还酸,但能喘上气了。

到了工作室,把箱子摞好,画筒靠墙,行李箱塞角落。我站屋子中间看了看,五只纸箱,就是我在北京三年攒下的所有东西。

手机亮了。他的消息:"到了吗?"

我回:"到了。"

"什么时候回来?"

那五个字我看了挺久。然后没回,把手机扣窗台上了。

窗外面北京灯火通明的,一盏一盏像撒了一地的星星。我站那儿看了一会儿,想,我也是其中一盏。不大,不亮,但亮着呢。

够了。

---

**第十四章:那场高烧**

搬出来没几天我就倒了。不是一下子就倒的,是慢慢磨的,像堵墙风吹久了,缝越裂越大,哪天一推就塌了。

那天早上睁眼嗓子跟砂纸磨过似的,咽口水都疼。想坐起来,头沉得脖子撑不住,伸手摸了下额头,烫的。家里没体温计,但我烧过太多次了,那种从骨头缝往外冒的热,错不了。

我撑着手肘给他发了条消息:"发烧了,难受。方便带点药吗?"

那边隔了好几分钟才回。"在开会。你叫个外卖送药。"

就这一行。

我盯着看了半天。想回"外卖送药不用你",想回"你能不能有一回在",想回"你能不能别老让我一个人"。打了一长串,又删了。累,手指头都懒得动。

外卖下单,退烧药和体温计,预计送达四十五分钟。我把手机扔枕头边,闭眼等着。

药到的时候一个钟头都过去了。我爬起来去开门,拿药,关门。走廊在转,我扶着墙走了三步差点跪地上,站门口喘了半天才缓过来。吃了药灌了水又躺下,天花板灰蒙蒙的,分不清上午下午。隔壁书房有他打电话的声音传过来,模模糊糊的,隔着墙像隔着水。

他在。他开会。我烧着。他开会。

这事儿我没法替他想出个合理解释来。我翻了个身,脸埋枕头里。枕头湿了一块,也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下午烧没退,还窜上去了。

我含了体温计,五分钟,拿出来一看,四十度。那个数字红得扎眼,我盯着它愣了会儿神。四十度,得去医院,我起不来,上次站起来差点一头栽地上。

我又给他发了条:"四十度了。送我去医院行吗?"

没回。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屏幕一直是黑的。

拨了电话过去,响了好几声,没人接。嘟,嘟,嘟,那声音一下一下敲在脑壳上。

我缩回被子里,攥着手机。闭眼的时候忽然就想起我妈了。她躺ICU里,脸白得跟纸一样,手背扎着针,呼吸机嘶嘶响。我攥着她的手,手指头都是凉的。我说妈你醒醒,她没醒。

那时候我就觉得我跟我妈一样了。一个人躺那儿,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手机震了一下。我费力地摸过来,不是他,是陆微夏。"晚棠,最近咋样?好几天没你动静了。"

我眯着眼,手指头哆嗦着戳了半天:"发烧四十度。一个人在家。"

发完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睁眼的时候在医院里。

天花板白的,墙白的,床单白的,消毒水味儿熏得人难受。心电监护在床头滴滴响,那声音听着就烦。我转头看见陆微夏坐床边,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头红通通的,刚哭过。

"醒了你!"她一把攥住我的手,使劲攥,"你知不知道差点肺炎!医生说再晚俩小时进ICU了你知不知道!"

"你怎么来的?"我嗓子跟破锣似的,自己听着都费劲。

"你发完那条就没动静了!打你电话没人接,打那个王八蛋的也没人接!我查了你家地址从上海飞过来的!飞过来敲了半小时门没人应!找物业,物业说你那密码锁我试了好几回才开开!你躺床上烧得跟火炉子似的我叫你你都不应我你知不知道我——"

她说一半说不下去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看着她,眼泪也跟着下来了。

"微夏,谢谢你。"

"谢你个头!"她把脸一抹,手抽回去,"以后生病你打给我!别打给他!他不管你管!"

"他可能在开会——"

"开会?!"她冷笑一声,掏出手机怼我脸上,"你看看他在哪儿。"

沈清音的朋友圈。九宫格,慈善晚宴,水晶灯,礼服,酒杯。第三张是他俩站台上,举着奖杯,笑得那个灿烂。配文:"今晚的慈善晚宴很成功,特别感谢司珩的鼎力支持。"

时间,俩小时前。

我四十度烧着,他不开会,他跟沈清音举杯。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推开了。

"别看了。"陆微夏收回去,"你休息。"

"微夏。"

"嗯?"

"他是不是不爱我。"

她沉默了半天。心电监护在那滴滴滴地响。

"晚棠,我不瞒你。"她声音低了,"他可能喜欢你,可能在乎你,可能不想失去你。但他不爱你。爱一个人不是这样的,你生病了他得放下东西过来,你需要的时候他得在,他得把你放第一位。他做不到,那就是不爱你,或者不够爱。对你来说都一样。"

我听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白的,没裂缝。我住那间公寓的天花板有裂缝,从灯口一直延伸到墙角,住了半年,看着它一点一点变长,跟我心里那条缝似的。

"微夏。"

"嗯?"

"我想回家。"

"好。"她又攥住我的手,"等你好了我带你回。"



隔壁病房住进一个老头,是第二天的事。

护工推着他经过走廊的时候我正好出来接热水。老头八十多了,头发全白,但眼睛亮得吓人。他看见我手里那个速写本,忽然就停了。

"小姑娘,画画的?"

"嗯。"

"拿来我看看。"

我把本子递过去。他一页一页翻,翻得特别慢,每页都看好久。我在旁边站着,有点局促,这老头身上有种劲儿,说不清,反正不是普通人。

翻到那张发烧画的,女人躺床上,窗外雪,窗上霜,他停那儿不翻了。看了很长时间,然后合上本子抬头看我。

"发烧时候画的?"

"嗯。烧到四十,睡不着,手痒就画了。"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那眼神跟要把人看穿似的。"你知道你画的是什么吗?"

我想了想。"画的我自个儿吧。"

"不对。"他摇头,"你画的是你的魂儿。你魂儿在发烧。"

我愣那儿了。

"你叫什么?"

"姜晚棠。"

"张鹤鸣。"他伸出手。我握上去,那手枯瘦,但特别稳,指缝里还有洗不掉的墨渍。"我画了一辈子,教了一辈子。见过画得好的,少见解得真的。你画里头没藏东西,你把自己整个儿搁进去了。我想收你做关门弟子,你愿不愿意?"

我站走廊里端着个热水杯,张着嘴说不出话来。张鹤鸣,谁能不知道张鹤鸣,故宫里挂着他的画,八十年代国际上就拿过奖。他那些弟子个顶个都是能开个展的人物。没收过关门弟子。

"张老师,我画油画的。"

"我知道。"他笑了一下,那张皱巴巴的脸一下子活了,"不让你改行。教你用心灵画画。跟材料没关系,跟画种没关系,就是把心掏出来搁画布上,不藏不躲。你已经在做了,你不知道。我告诉你,再教你怎么做得更好。"

我眼泪直接就下来了。站走廊里端着杯子哭得跟傻子似的。不是因为激动,是我画里头最里头那点东西,四十度高烧一个人躺屋里以为自己要死了还在画那点东西,有人看见了。

"张老师,我愿意。"



住院第三天我画了《高烧》。

画布不大,四十乘五十。女人躺床上,脸烧得通红,眼闭着,嘴唇干裂,右手攥着支画笔,笔尖抵着床单划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线。窗外下雪,窗上结霜。但她嘴角有一点点弧度,极小,不仔细看发现不了,像做梦梦见了好事。

张鹤鸣坐在轮椅上让护工推过来,就在旁边看着。三小时,没说话,没指手画脚。

画完我放下笔,手都在抖。

他看了看那画,点了点头。"叫什么?"

"《高烧》。"

"好名字。"他说,"你画的不光是身体发烧。你那心烧了三年。你把它画出来了。"

我低头看着那幅画,又哭了。但这次不难过,是被人看见了,被一个认识两天的人看见了,那些天天住一个屋的人什么都没看见。



住院第四天,他来了。

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花和水果,搁床头柜上,站床边看着我,嘴动了动,没出声。

陆微夏站起来,那眼神跟冰碴子似的。"哟,傅先生来了。昨晚上慈善晚宴玩得开心?"

他没应。

"晚棠四十度烧着给你打电话你不接。我从上海飞过来敲半小时门差点叫救护车。你在哪儿呢?你跟人举杯呢。"她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砸下来,"医生说再晚俩小时就ICU了。傅司珩,你差点弄死她。"

"微夏,别说了。"

"我偏说!"她转头看我,"你到现在还护着他?你发高烧他人在哪?你发消息说四十度他人在哪?你晕过去他人在哪?他在跟沈清音摆拍!你这边快没了,他那头酒杯举得比谁都高!姜晚棠你能不能醒醒——"

我眼泪下来了。不是委屈,是她每个字都往疼处戳,戳完了露出底下的东西。事实就搁那儿,我差点死了,他跟别人举着杯笑。

傅司珩站床边,脸白得吓人。"晚棠,对不起。"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特别陌生。我跟这人住了一年多,不知道他喜欢什么颜色,不知道他睡不着的时候干嘛,不知道他难过的时候第一个电话打给谁。我就知道他爱喝美式,知道他忙,知道他不太笑。就这些。

"你走吧。"我说。

"晚棠——"

"走吧。"我闭上眼,"不想看见你。"

他站了一会儿。最后把花搁床头柜上,转身走了。门关上之后我睁开眼,那花是洋甘菊,白瓣黄蕊,新鲜的。

他记得我喜欢洋甘菊。但不记得为什么。我妈以前在院里种了一排,我妈没了花也枯了。每年我妈忌日我都买一束搁她照片前头。今天不是忌日,今天是我烧到四十度差点进ICU的日子。

"微夏,扔了。"

"好。"她拎起来扔垃圾桶里了。



第五天温以宁来了。

他手里提了个保温桶。"苏姨炖的排骨汤,让带给你的。"他坐床边拧开盖子,那香味扑了我一脸,我鼻子一下就酸了。

"学长你怎么来了?"

"苏姨打电话说你住院了。"他把汤倒碗里递给我,"还让你好了回老家住几天。她想你了。"

我端着那碗汤,手有点抖。苏姨不是亲姨,是我妈走之后把我带大的老保姆,早上做早饭晚上等我放学,冬天织毛衣夏天煮绿豆汤。我发烧她整宿不睡,一小时量一回体温。

"学长,我想回家。"

"好。好了送你回去。"

"不是北京那个家。是老家那个。"

他看了我一会儿。那眼神不是心疼不是难过,像松了口气。"行,"他说,"送你。"

陆微夏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一下。后来我瞅见她拿手机给方念发消息,方念回了个什么她没给我看,就看见她回了个笑脸。



出院那天温以宁来接我。

他开了辆黑色SUV,车里放着我喜欢那张爵士,副驾上搁了束洋甘菊,没卡片没署名。

"苏姨让我带的,说回家要看到花。"

我拿起来闻了闻,淡淡的,跟小时候院里那味儿一模一样。车上了高速往南开,北京在后视镜里慢慢缩成一片模糊的影子,我看着看着,觉得跟做梦似的。

"学长。"

"嗯?"

"你说我妈等的那个人,后来后悔过吗?"

他想了想。"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你妈后来没后悔离开他。她后悔的是没早点走。"

我没说话,看窗外。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束一束的,照着那些秃了的田和灰扑扑的村子。

"晚棠,不用急着做决定。先回去歇歇,想明白自己要什么。"

"我想明白了。"我说,"我就要一个人,在我需要的时候在。把我放第一位。让我觉得我是他正中间那块。这要求高吗?不高。他给不了,不是因为我贪,是因为他不够喜欢我。"

温以宁没接话。但他攥方向盘的手指节白了。



到家那天晚上苏姨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蛋汤,末了端上一碗长寿面,卧了个荷包蛋,撒了葱花。

"生日那天没吃上,今天补。"她把碗放我面前,"趁热。"

我看着那碗面,眼泪啪嗒掉汤里了。夹了一筷子,面条滑,汤鲜,蛋嫩。没什么特别的,就一碗普通的面,但做面的人记得我爱吃什么。

"苏姨。"

"嗯?"

"我回来了。"

她看着我,眼眶也红了。"回来好。回来就好。"

那晚上睡小时候那屋。床单新换的,被子上有太阳味儿。窗帘淡蓝的印小碎花,桌上搁着我小时候照片,扎俩小辫,牙豁一颗,笑得眼都没了。我躺那儿看天花板,白的,干干净净,没缝。

手机震了一下。他的消息:"到了吗?"

我看了一会儿,回:"到了。"

"什么时候回来?"

那五个字我看了挺久,然后笑了。那笑是从嗓子眼往上冒的苦。他问的是"什么时候回来",不是"你好不好",不是"身体怎么样",不是"我想你"。他问的是"你什么时候回来给我做饭等我回家随叫随到"。

我没回。手机搁床头柜上了。

窗外月亮特别亮,把窗帘上那些小花照得清清楚楚的。我深吸一口气,心里头跟自己说,明天开始,试着不想他。

不一定做得到。试试。



在家待了一星期,没跟他联系。

每天睡到自然醒,吃苏姨做的早饭,院子老槐树底下画画,下午跟她去菜市场转一圈,晚上坐沙发上看电视。她看什么我看什么,综艺也好抗日剧也好,都行,反正旁边有人。

那个慢劲儿啊,慢到我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了。扑通,扑通,不急不缓的。我才发现我在北京那一年多从来没听见它响过,它一直在为别人跳。

有一天下午画了棵老槐树,树下石凳搁一碗茶,热气在阳光里袅袅地飘。画完了在右下角写:"今天听见自己心跳了。还活着。为自己的那种。"

写了没涂,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嘴角能咧开那种。

十一

第二个星期他来了。自己开车,四个小时,从北京到我老家。他站门口的时候我正蹲院里浇花,抬头一看,手里又拎着花。

我站起来把水壶搁地上。"你怎么来了?"

"我想你了。"

我看着他。心里没跳,没软,没"他来了好高兴"。空的,屋子搬空以后那种空,有回音。

"进来吧。"

他进了院子,看那棵槐树,看画架,看石凳上凉透的茶,最后停在墙角那排洋甘菊前面。"你妈妈种的?"

"嗯。"

他蹲下来看那些花。"她一定很喜欢花。"

"她喜欢洋甘菊。好养活,不怎么管就开。"我站他后面,"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吗?"

"不知道。"

"因为它跟我妈一样。不怎么管也能活。但她最后还是没活下来。"

他站起来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你回去吧,我不想吵架。"

"我不是来吵架的。"

"那你是来干嘛的?接我回去?让我继续等?我发烧四十度那天你让我叫外卖送药的时候想过吗?"

"我是来说对不起的。"

"你说过了。"

"我知道。但我还想说。"他看着我的眼睛,"晚棠,我知道我做得不好。我想改,真的——"

"傅司珩,你知道'我想改'我听着是什么感觉吗?是害怕。你每次说'我想改',然后还跟之前一模一样。你让我等,让我失望,让我哭。你说了八百遍'我想改',什么都没变。你那不是承诺,是止疼药,当时不疼了,但好不了。"

他嘴唇开始抖了。

"你走吧。我想自己待着。"

他站了快一分钟。最后把那束洋甘菊搁石凳上,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他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然后蹲下来把花拆了,一枝一枝插进我妈留下的花盆里。洋甘菊挨着洋甘菊,看着跟我妈在陪我似的。

蹲那儿哭了挺长时间。

哭完了站起来回屋,给温以宁发了条消息:"想通了。不回北京了。想到上海从头开始。"

他回得很快:"好。我来安排。"

我放下手机又走到院子里。太阳照在那些洋甘菊上,金黄金黄的。我深吸了口气。再见北京。再见傅司珩。再见这些年。

不跳了,不为他跳了。

拿起笔在画布上画了朵小洋甘菊,白瓣黄蕊。底下写:"今天把心要回来了。"

写完了看了看,笑了。这回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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擦肩而过的贪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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