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四章:那场高烧
## 一、老家这一个月
姜晚棠在老家待了整整一个月。
其实本来只想住一周的,结果一拖再拖。苏姨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今天红烧排骨明天清蒸鲈鱼,好像她在外头饿了多少年似的。张老先生那儿她也天天去,早上九点准时到他家院子,搬个小马扎坐下听他讲画。老先生九十多岁了,说话慢,一句话能喘三口气。但他说的话,她一句都没忘。
他说晚棠啊,画画不是用手,是用心。心到了手就到了,心不到手再好画也是死的。
她以前不懂什么叫用心画。以前画画靠技巧、靠构图、靠色彩搭配,靠老师教的那些规矩。但这一个月她试着换了种画法。画院子里的老槐树,画石凳上那碗凉了的茶,画墙角那排洋甘菊。苏姨有次在厨房炖汤,背影被油烟蒙得模模糊糊,她拿炭笔几下就勾出来了。画完自己都愣了一下,怎么这么像。
这一个月她做了很多决定。不回北京了,至少暂时不回。上海美术馆的实习要正式开始,过了年就过去。温以宁帮她在法租界找了间小房子,一室一厅,带个小阳台,能放画架。她看了照片,阳台朝南,下午有太阳照进来。
还有一件事她终于想通了,就是得跟傅司珩把话说明白。不是闹,不是吵,就是干干净净问一句,咱们到底算什么。这个问题她问了自己三年,问了他无数回,每次都绕开,每次都没答案。这次不行了。哪怕是"什么都不是",也比卡在中间不上不下强。卡太久了,人都有点变形了。
## 二、小年那天的雪
回北京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火车晚点了四十分钟,到站的时候天都快黑了。北京在下雪,那种密得看不见对面楼的大雪。她拖着箱子走出出站口,冷风直接灌进领口,冻得她骂了一句脏话,声音很小,旁边的大爷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广场上,看了一会儿天。雪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她在这里待了七年多,四年本科三年研究生,毕业后又赖了大半年。但奇怪,她从来没觉得这儿是家。家不在这。家在南方那个小城,在苏姨的院子里,在老槐树底下那碗凉茶边上。
她掏出手机给傅司珩发了条消息:"我回来了。"
他回得挺快:"我去接你。"
"不用了,自己回去。"
打车回公寓的路上她一直看着窗外。雪把什么都盖住了,路边的车顶、垃圾桶、共享单车,全都白花花一片。她忽然想起来上个月发烧那天,也是这样的天。那天她在床上躺着等他回来,结果等来一个朋友圈,他穿着西装站在台上笑。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多,她居然还记得他穿的是件藏蓝色衬衫。
到了公寓楼下,她拎着箱子上楼,开门进屋。
屋里没开灯,窗帘拉着,一股长时间不透气的闷味儿。她伸手摸到开关,灯亮了。客厅还是她走那天的样子,桌上的洋甘菊全枯了,花瓣掉了一圈在桌面上。冰箱上那张便签条还在,"牛奶喝完了记得买",是她写的。阳台上种的薄荷和迷迭香也干了大半,叶子卷着边,一碰就碎。
她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这地方根本就不是她的家。从来就不是。这是傅司珩的公寓,她只是住在这儿而已。一个给他做饭、等他回来、在他想有人的时候恰好出现的人。
她没脱外套,把箱子放倒就开始收拾东西。
也不是赌气,就是突然清醒了,像有人往她后脑勺泼了盆凉水。
## 三、最后一顿饭
傅司珩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没抬头,继续切菜。
他走到厨房门口站住了。她余光扫到他,外套肩膀上落了雪,还没拍干净。
"你回来了。"他说。
"嗯。"
她继续切土豆丝,刀落得又稳又快。她知道他在看她,但没回头。以前每次他回来她都会回头笑一下,说一句"你回来啦",今天不想演了。没劲儿。
他站了一会儿,走进来。
"做什么呢?"
"土豆丝。清炒。你爱吃的。"
他没接话。她听到他拉开冰箱又关上,然后走到客厅坐下了。两个人隔着一道墙,谁也没再说话。切菜的声音在屋里显得特别大。
吃饭的时候面对面坐着,桌上三菜一汤,土豆丝、红烧排骨、蒜蓉西兰花、番茄蛋花汤。她做菜比以前好太多了,刚搬进来那会儿她能把盐和糖搞混,炒出来的排骨甜得没法吃,他还挺给面子吃了大半盘。现在她什么菜都会做了,火候拿捏得刚刚好,连摆盘都像那么回事。
他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吃了,说好吃。
她"嗯"了一声。
以前他说好吃她会开心半天,觉得这是天大的肯定。现在听他夸,心里头什么感觉都没有,就跟听见有人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
"晚棠。"他把筷子搁下了。
"嗯?"
"你在老家想清楚什么了?"
她也放下筷子,擦了擦手。"想清楚了很多。"
"比如?"
"比如不能再这样了。"
他看着她不说话。电视没开,屋里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里水流动的声音。
"傅司珩,咱俩在一块多久了?"
"一年多。"
"一年多。"她重复了一遍,"你知道这一年多我哭过多少回吗?太多了,多到自己都记不清了。反正隔一阵就哭一回,隔一阵就哭一回,哭到最后都麻木了。"
"晚棠……"
"你让我说完。"她打断他,"我不是来跟你吵的,就是把话讲清楚。"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措辞,又像只是歇口气。
"咱俩认识三年了。在一块一年多,如果这算在一块的话。你从来没给我一个准话。你没说过我是你女朋友,没给过任何承诺。你让我搬进来,给我钥匙,说我想是什么就是什么。你把决定权甩给我,是因为你不想做决定。不做决定就不用负责,不用负责就不会有压力,没有压力就可以一直这么吊着,不远不近的,不冷不热的。"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今天就想要个答案。"她说,"咱俩到底是什么关系?"
## 四、答案
客厅里很安静。时钟在墙上滴答滴答响,她以前没觉得这钟声这么大。
傅司珩坐在对面,看着她。她眼睛有点红,但没哭。她也挺奇怪的,到了这会儿反而一滴泪都掉不出来,嗓子眼发干,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太多次,咽出老茧了。
他好几次想开口,又闭上。她能看出来他在组织语言,在找一句既不过分又不敷衍的话。找了半天。
"晚棠,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我不太会表达,也不擅长承诺……"
"擅长什么?"她接得很快,"不擅长爱我?"
"不是。"
"那你擅长什么?擅长让我等?让我自己扛?让我一个人生病一个人过生日?"
他又不说话了。她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这个人聪明得很,谈项目的时候张嘴就来,跟对手博弈的时候一句软话都不说,偏偏到这种时候就哑巴了。是真不会还是不想会,谁知道呢。
"傅司珩,我不是逼你。我就是想知道,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女朋友?室友?保姆?还是就'有个女的在家'?"
他抬眼看着她,像是被人攥住了脖子。
"你是我最重要的人,"他说,"我不能没有你。"
她听完摇了摇头,很轻地摇了一下。"你知不知道我要的不是这个。我要的是个名分。我说得够明白了吧?"
他停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晚棠,你太贪心了。"
## 五、贪心
这五个字打过来,她反而松了口气。
听过太多次了,熟悉到像段录音。第一次是在他车里,她问咱们什么关系,他说你太贪心了,她在副驾上哭了,觉得委屈。第二次是她生日他忘了,她问你能不能有一次记得,他说你太贪心了,她又哭了。第三次是她发着高烧问他能不能陪去医院,他说你太贪心了,那次她没哭,因为哭不出来了。
今天是第四次。
她看着他。他脸上没有愧疚,没有心疼,甚至没有不耐烦。就是那种"我已经解释过了你怎么还不明白"的表情,像老师在给笨学生讲第三遍题。
"傅司珩,你知道什么叫贪心吗?"她说,"贪心是你兜里揣满了还想要更多。你给我什么了?一把钥匙,一束花,一句'你对我很重要'。除了这些还有吗?"
她站起来,低头看着他。
"你什么都没给过我。你说我贪心,我贪什么了?贪你那点不够用的爱?"
他也站了起来。
"你要去哪?"
"上海,美术馆的实习。"
"你……不回来了?"
"不知道。看情况。"
"什么情况?"
"看你。"她说,"你要想让我回来,就来上海找我,带着答案来。别带'你太贪心了',别带'你想是什么就是什么',别带'等我'。带个准话。'你是我女朋友'或者'不是','我们在一起'或者'不在一起','你爱我'或者'不爱了'。"
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包,往门口走。
"晚棠。"
她停下来,没回头。
"我爱你。"
她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傅司珩,你的'我爱你'跟'你太贪心了'同一天说出来,你自己不觉得好笑吗?"
她拉开门,走出去,把门带上了。
关上门那一秒她听见屋里什么东西砸在地上,很响。她没停步。
电梯里就她一个人。她靠在墙上,仰头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眼泪总算下来了,没出声,就那么淌着。她觉得挺好笑的,都这时候了居然还有眼泪可以流,还以为早哭干了。
## 六、酒店那晚
她在国贸附近找了家酒店,陆微夏帮她订的,离火车站近,明天一早的火车去上海。
房间不大,床单是白的,墙也是白的,什么都没有,干净得让人不太习惯。她洗了把脸躺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不是家里的天花板,也不是傅司珩公寓的天花板,就是酒店那种哪儿哪儿都一样的白板子。
手机震了三下。
傅司珩发了三条消息。
"你今晚住哪?"
"我去接你。"
"晚棠,对不起。"
她看着屏幕,手指悬了好久。最后打了几个字发过去:"你那些对不起我听了太多遍了,真不想再听了。"
发完把手机扣在床上,翻了个身。
其实她心里挺平静的,就是那种事情终于做完了的空落感。她花了三年等一个答案,今天把话撂出去了,对方接不接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不用再等了。
窗户外头有月光照进来,细细一条,落在床头柜上。她盯着那道光看了半天,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起张老先生说的话,一会儿想起苏姨做的红烧排骨,一会儿又想起温以宁发来的那张阳台照片。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生活里其实有挺多东西的,不只是傅司珩。
这个人她停太久了,久到以为这就是终点。但终点不在他那儿。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明天坐火车,去上海。新地方,新工作,新生活。有没有他不知道,但有没有自己她知道。
有就行。
## 七、第二天早晨
第二天早上她又去了公寓。
不是回去住,是回去拿东西。值钱的不多,画具、速写本、几件衣服,还有妈妈留下的那对珍珠耳环。其他的都扔那儿了,那些他送的东西,项链什么的,全码在衣柜底下没动。她不想带走,免得以后哪天翻出来又想起他。
她在卧室收拾的时候听见门开了。
傅司珩走进来,衣服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她不知道他在楼下待了多久,没问。
"你回来了。"他说。
"拿东西。"
"今天走?"
"嗯,下午的火车。"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她继续把速写本往背包里塞,画笔一根根插进笔袋。她干这些事的时候手脚很轻,不太像要离开,更像出趟短差。
"晚棠。"他走进来了,站她身后。
她停下手,没转过去。
"能不能不走?"
"不能。"
"为什么?"
"等太久了。"
"等什么?"
她这才转过身来,看着他。"等你给我答案。三年了傅司珩,你每次都是'你太贪心了','你想是什么就是什么','等我'。我今年二十六了,没那么多三年了。"
"我现在给你答案。"他说得很快,像是怕慢一秒就没机会了,"你是我女朋友。我们在一起。我爱你。"
她看着他,眼睛红了一圈。"你现在说这话,是因为我要走了。我不走你会说吗?"
他没回答。
"你不会。"她说,"你从来都是被我逼到墙角了才往外蹦几个字。不是你想说的,是我逼出来的。"
"不是——"
"你扪心自问。"她打断他,"我要是不走,你会说'你是我女朋友'吗?你不会。你只会让我继续等。等我等不动了,等我没力气问了,等我自己走。"
他的嘴唇在抖。她第一次看到他这样,那个永远游刃有余的傅司珩,嘴唇在抖。
"傅司珩,我爱了你三年,最好的三年全搭进去了。换来一堆'对不起'和'你太贪心了'。我不恨你,就是累了,累到没力气接着爱了。"
她拉起行李箱往门口走。
"晚棠!"他从后面拽住她的手腕。
她低下头看着那只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她画过很多回。每次画的时候她都在想,这双手什么时候能主动拉她一把。现在拉了,在她走的时候。
"别走。"他声音发颤。
她抬头看他,他眼眶是红的。这是她头一回见他要哭。要是搁以前她肯定心软了,留下,继续等。但今天她心里清楚得很,他不想失去她,跟爱她,差着十万八千里。
"傅司珩,"她把手抽了出来,"再见。"
她拉开门,出去了。身后什么声音都没了,他没追上来。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靠着墙想,这就算结束了。没砸没闹没撕破脸,平平淡淡的,像关了一盏灯。
## 八、雪里走
公寓楼下雪还在下。
她拖着行李箱走出来,雪片子直往脸上扑,围巾一会儿就白了。她站在楼门口回头看了一下十八楼那个窗户。窗帘拉着的,看不见里边。但她知道他在那儿站着。
她等了一会儿,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一扇拉开的窗帘?等一个追下来的人?等一句"你别走"?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没人下来。
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拖着箱子走了。
雪很大,脚印踩出来很快又被盖住。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走过的路,已经看不出痕迹了。挺好的,像从没来过这儿一样。
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师傅探出头问她去哪儿,她说火车站。师傅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行李箱,又看了一眼她红着的眼圈,没多问,把后备箱打开了。
车开了以后她靠着窗看外边。十八楼那个窗户的窗帘终于拉开了,有个人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拐个弯看不见了。
她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眼泪顺着鼻梁滑下来,流进围巾里。司机师傅大概是觉得气氛太闷了,伸手拧开了收音机。电台在放一首老歌,刘若英的《后来》,正好唱到"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
她听着那句词,哭了一路。师傅也没换台。
## 九、火车上
火车开了以后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头。雪停了,太阳从云层后头露出来,照在雪地上晃眼睛。田野和村庄从窗口一闪而过,什么都是白的,偶尔露出一截灰色的屋顶。
她把速写本掏出来,翻到最新那页,画了今天早上的自己。站在公寓门口,拉着行李箱,没有回头。画完了在右下角写了几个字:"今天走了,没回头。"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不是不想回,是不敢。怕回了就走不了了。"
写完之后看着这行字,眼泪又开始往上涌。她没哭,把本子合上了,靠着椅背看窗外。
手机震了一下。傅司珩发来的:"到了跟我说一声。"
她看着屏幕上这几个字,打了半天,最后只发了一个字:"好。"
发完之后她盯着这个字看了一会儿,觉得挺有意思的。以前他们之间什么都是模糊的,关系模糊,话也模糊。现在倒清楚了,一个字就是全部距离。不是恋人,不是朋友,就是两个还会互相说"好"的人。
仅此而已。
## 十、上海
上海火车站人多得吓人,出站口乌泱泱全是脑袋。她拖着箱子挤了半天才出来,正四处张望呢,看到温以宁站在栏杆边上,手里举着个牌子,白纸黑字写着"姜晚棠"。
她看见那个牌子,没忍住笑了一下。不是假笑,是真的觉得好笑,一个大男人举着接站牌,像接大一新生。
"学长。"她走过去。
"欢迎来上海。"他把牌子收了,顺手接过她的行李箱,"饿了吧?带你先去吃饭。"
"好。"
两个人往外走,上海这天比北京暖和太多了,风刮在脸上不剌人。她深吸一口气,看了看周围的高楼,看了看十字路口密密麻麻的行人和电动车,一个人都不认识。但她心里不慌。
温以宁开了辆深灰色的车,她坐进副驾,发现座位上放着一束洋甘菊,白色小花,干干净净的。没卡片,没署名。
她拿起来闻了闻,味道淡淡的,像是刚从花店里剪的。
"学长。"
"嗯?"
"谢谢。"
"谢什么。"他发动车子,"应该的。"
她靠着座椅看窗外。上海的梧桐叶子都掉光了,枝条朝天伸着,看着有点倔。她盯着那些枝条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人跟树差不多,冬天叶子落干净了,但只要根还在,春天总能长回来。
手机又亮了。傅司珩发来两个字:"到了?"
她回:"到了。"
他回:"那就好。"
她看着这三个字笑了一下。那就好。挺好的,干干净净三个字,像句号。不是逗号不是省略号,就是个句号。结束了。
她把手机放回兜里,转头看向前方。温以宁在放歌,挺好听的爵士乐,她不知道名字,但旋律在阳光底下飘着,让人觉得暖和。
上海的路宽,车开得不快。她看着阳光一截一截从车窗上滑过去,忽然觉得身上松快了不少。那种松快是从里往外渗的,像背了三年的一块石头终于放地上了。
她没回头,但也不觉得疼了。
【第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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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尾声:他没追下来那天的后来
傅司珩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两条腿都僵了。
楼下那串脚印一点一点被雪盖住,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她搬进来那天,站在门口笑,说"以后这就是咱们家了"。手里攥着那把刻了"棠"字的钥匙。他说嗯。他没纠正她。因为他那时候也觉得是。
现在她走了。这地方又成了他的公寓,一间装修不错的普通公寓。没人做饭,没人往冰箱上贴便签条,阳台上那排薄荷干得卷了边。他昨天路过看了一眼,没浇水。
他走到卧室打开衣柜,她的衣服还挂在里头。毛衣、裙子、围巾,按颜色分好了。他拿了件驼色大衣出来,把脸埋进去闻了一下。还有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洋甘菊,是她常用的那种护手霜。
他抱着那件大衣坐在床边,坐了好久。然后把它挂回去,把柜门关上了。
客厅桌子上有封信。他拿起来拆了,是她写的,没署名没日期,就几行字。
"再见了。本就是名不正言不顺的关系,被丢下只是早晚的事。想被偏爱想唯一想长久,是我太贪心了。接下来的路不陪你走了。祝一生平安。"
他把信叠好,拉开书桌抽屉放了进去。抽屉里头还有一张便签纸,他写的,"时间买不到,今晚八点三酉咖啡馆请你喝一杯"。两张纸搁在一块儿,一张开头一张结尾。他那时候写开头是认真的,她写结尾也是认真的。就是中间这两年多,谁都没真正接住谁。
他关上抽屉,在客厅沙发上坐着。没开灯,点了根烟。火机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又灭了。
窗户外头还在下雪。他想起来她以前说过,雪能把所有痕迹盖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她走了,雪也下了,他站在这儿什么都看不出来。
但她来过。她在他这儿待了三年。他把她弄丢了。
天快亮的时候他在沙发上睡着了。醒过来太阳已经照进屋里,正好打在那束枯了的洋甘菊上。花瓣干透了,颜色发黄,但还立在瓶子里。他盯着那束花看了半天,忽然想起来她说过的一句话,洋甘菊不用怎么照顾就能活。
她也是。不用怎么照顾也能活。可她最后还是走了。不是她不够坚强,是他一直没浇水。他一直以为不用管也能长,等发现的时候根已经烂了。
他闭上眼睛,往沙发背上靠过去。眼前全是她的脸,笑着的,哭着的,画画的,端菜上桌的,站在门口问"咱俩到底算什么"的。
"你是我女朋友。"他说。
屋里没人,没人听见。
【第十五章完,第一卷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