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国内舆论战
一
沈清音接受采访那天,我其实在蓬皮杜跟索菲开会。小周给我发截图的时候我正在看一张布展图纸,手机震了三下,我扫了一眼,第一眼没看明白。
后来我把那篇采访全文翻出来看了。安娜这个人我知道,专挖别人隐私的,谁给钱她卖谁。沈清音选她,不是不小心,是故意的。
采访里她说了一些话。她说我"优秀但小心眼",说"习惯了众星捧月所以容不下一个妹妹",这些我看了只觉得好笑。但她提了我妈。
她说我妈等了我爸五年,被我爸辜负了。她说我很介意这件事,一直把账算在她头上。然后她补了一句:"我觉得她很幸运,每个关键节点都有优秀的男性朋友愿意帮她。不像我,什么都得自己来。"
我看了这段话三遍。第一遍没看懂。第二遍看懂了。第三遍手开始抖。
不是因为"靠男人"这种话。这种屁话我听得耳朵起茧了。我手抖是因为她提我妈的时候,用了一个词。她说"等了五年"。我妈确实等过一个人五年。但那是我爸骗了她,她不知道他有家室。她知道了以后就再没见过他。她一个人把我养大,没跟谁诉过苦,也没跟谁伸手要过钱。她死的时候枕头上放着一张我画的画,是我五岁那年画的一朵花,歪歪扭扭的,她一直留着。
沈清音知道这些。她爸跟她讲过。她故意用"等了五年""被辜负"这种词,让读者自己去脑补一个苦情小三的故事。她没撒谎,她把真话拆开来拼成了假话。
那天我从蓬皮杜走了。索菲在后面叫我我也没回头。我沿着塞纳河走了一下午,走到一座桥底下站住了。桥上有人拉手风琴,拉的是《玫瑰人生》,调子跑到天上去了。我听着那跑调的琴声站了很久,然后给陆微夏打了个电话。
她接起来就问:"你看了?"
我说:"看了。"
她说:"你等着,别回任何话,我来弄。"
我说:"微夏,别毁了她。"
电话那头她打键盘的声音停了。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她叹气那个动静特别大,像只猫被人踩了尾巴。"晚棠,"她说,"你今天不毁她,她明天换个法子再来一次。她这个人你还没看透?"
"她是我妹妹。"
陆微夏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我尽量。但东西放出去以后怎么收场,我说了不算。"
挂了电话以后我在桥底下又站了一会儿。天快黑了,桥上有人遛狗,狗冲我摇尾巴。我蹲下来摸了摸那只狗,手还是抖的。
二
陆微夏的反击分了三天。后来她跟我喝茶的时候聊起这个,语气跟讲菜谱似的。
第一天她只发了条朋友圈,就一句话:"有的人当面道歉背后捅刀,录音我还存着呢。"发完她就不管了。那天晚上她熬到凌晨三点,给我转了一个截图,说:"你看,骂我的那几十个号,昨天还在卖莆田鞋呢。沈清音花钱了。"
我回她一句:"你怎么知道是她花钱?"
"因为这种批量号一小时能刷几千条,谁没事儿刷她?她自己雇的。"
我说那你怎么处理。她说:"等。让子弹飞一会儿。等她那边以为我在虚张声势。"
第二天傍晚她发了那篇公众号文章。标题她想了好几个,什么《关于沈清音女士当面道歉背后捅刀这件事的几点说明》,我说太长,她改成了《沈清音,你以为你赢了?》。文章里放了一小段录音,就是沈清音在我家哭得稀里哗啦说"姐我真的错了"那段。那段话我后来听过,自己都不太敢再听第二遍,声音碎得像摔了一地的瓷片。
评论区炸了,十分钟几百条。
但沈清音那边反应也快。过了不到俩小时,网上有人发了长篇"技术分析",说那段录音是AI合成的,还截了好几张频谱图,画了一堆红箭头。我看了都想信。很多人真信了,风向开始往回拧。
陆微夏那晚没睡。她给我发消息说:"先不急着回,等他们'实锤'再实一点。"
我说:"你心真大。"
她说:"我干这行几年了?你管我。"
第三天下午,陆微夏扔了个压缩包出来。里面是论坛后台的修改记录,每一张都有管理员签名和IP;拍卖行那边调的邮件往来,日期清清楚楚;还有沈清音发了又秒删的朋友圈录屏,连她"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的提示都截进去了。这些东西每一件都有人证,论坛管理员亲自录了语音佐证,拍卖行的人电话里亲口说的。
压缩包发出去两小时,沈清音那边的水军全停了。不是不想骂了,是没人接单了。"AI合成"的说法连他们自己人都圆不回来。
那天晚上热搜榜前三都是我。第一是#沈清音录音#,第二是#沈清音陷害姜晚棠#,第三是#沈清音滚出艺术圈#。我坐在沙发上一条一条往下刷,刷着刷着忽然觉得像在看别人的连续剧。我旁边有一盆绿萝,叶子蔫了,我忘了浇水,那天晚上也忘了浇。后来过了三天我才想起来,那盆绿萝死了。我后来又买了一盆一样的,摆同一位置,但总觉得不是原来那盆了。
小周给我发消息:"姐,别看评论了。"
我回她:"我没看。"
她回了个呵呵。她了解我,我说没看就是看了。
三
沈清音那几天是什么状态,我后来才从她自己嘴里拼出来的。
她把自己关在公寓里,手机开了飞行模式。但飞行模式没用,她走到阳台就能看见埃菲尔铁塔,看见街上那些亮着灯的店铺和走来走去的人。那些人里面可能有看过采访的,可能有人在网上骂过她。她后来说她感觉整个巴黎都在盯着她,但她缩在窗帘后面,像一只缩壳里的蜗牛。
她试着给朋友发消息,第一个是红色感叹号。第二个也是红色感叹号。她翻通讯录,从头翻到尾,翻到一半不敢往下翻了。她跟我说过一段原话,我记到现在:"就像你站在悬崖边上,脚底下已经开始掉土了。你知道马上会塌,但你动不了。"
那天晚上她哭了一场。哭完以后干了一件特奇怪的事。她去洗了个澡,换了干净睡衣,把头发吹干了,还给自己倒了杯牛奶。牛奶搁微波炉里转了一分半,她靠在灶台边上盯着那个转盘一圈一圈走。她说那会儿她觉得自己跟那个转盘似的,一直在转,从来没停过。
然后手机响了,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她点开看,我后来见过原文:"沈小姐,我是傅司珩先生的助理。他让我转告您,他认识一位不错的心理医生,如果您需要,可以把联系方式给您。他没别的意思。他只是说——您比他认识的任何人都更需要这个。"
她盯着"心理医生"三个字看了很久。她在诊室里跟玛丽说起这段的时候笑了一下,说:"我等了他十年,他没给过我任何东西。最后给了一张心理医生的名片。"
她没回那条短信。但她把号码存下来了,备注写了两个字:"备用。"
四
公开道歉信是事发一个月以后发出来的。很短,我数了数不到一百字。她写:"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说那些话,不该伤害她。她是我姐姐,我伤害了她,也伤害了我自己。我在接受心理治疗。请大家给我一个机会。也请你们继续支持她。她值得。"
底下评论八万多条。我翻了一部分。有人骂她"装模作样",有人说不原谅。但有一条我留意了,一个姑娘写的:"道歉是真的假的我不知道,但她说她在接受心理治疗,这句话比前面所有道歉都重。愿意承认自己病了的人,不会假到哪去。"那条点赞三万多。
我转发了那封信,配了一行字。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发的是:"我原谅你了。不是因为你是妹妹,是因为你愿意改。我等你回来。"
发出去没到两分钟陆微夏电话就来了。"你是不是圣母病又犯了?"她劈头就问。
"我是她姐。"
"姐什么姐,她那天跟记者说的那些——"
"我知道她说了。我也知道她错了。但她现在道歉了,我如果不接住,那我是什么人?"
陆微夏那边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她说了一句跟前面完全不搭的话:"你那戒指挺好看的,温以宁挑东西还行。"她挂电话前又补了句:"但我还是保留骂沈清音的权利。"
我说你随便骂。她说我天天都在骂。
挂了电话我才发现我自己一直在转手上那枚戒指。内壁那行"慢慢来"磨着我的指肚,有点痒。我那天破天荒没失眠,十一点躺下就睡着了。梦里我站在一座桥上看河,河面上漂着好多只纸船,每只船上都点着一小截蜡烛。那些船顺着水流往下走,谁也不挤谁。
五
沈清音第一次去见玛丽那天,巴黎下着雨。她后来形容玛丽的样貌用了很长一段话,别的我记不清了,只记得她说那个医生笑起来眼角有三条纹。"那种纹路不是打针打出来的,"她说,"是笑多了长出来的。"
她们面对面坐下来。玛丽倒了杯茶给她,她没碰,凉了一整个小时。玛丽问她的第一个问题是:"你恨她吗?"
"恨。"
"恨她什么?"
沈清音说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突然不会说话了。她恨我的理由她列过无数遍:恨我分走了她爸的注意力,恨傅司珩选了我,恨我卖画比她好。但那会儿坐在那张米白色的沙发上,外面雨声淅淅沥沥的,她把这些理由挨个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忽然觉得每一句都站不住脚。注意力不是我抢的,是她爸自己跑的。傅司珩不是我抢的,他自己跑来我工作室门口堵人。卖画卖得好不好更不是我决定的,买家自己掏钱。
她最后说:"我恨她得到了所有我想要的东西。"
玛丽看着她,说了一句后来沈清音转给我听的话:"她得到的那些,你真想要吗?"
沈清音愣住了。
她想要她爸的爱。但我也没有。她想要傅司珩。但傅司珩从来没爱过她。她想要画画被人认可。但她画每一笔的时候想的都是"能不能压过姜晚棠",她从来没问过自己"我喜不喜欢这幅画"。
她坐在那儿想了很久。茶凉透了,她端起来抿了一口,苦得皱了一下眉。玛丽也没催她,就坐在对面等着。
后来她跟玛丽说她想要停下来。就这三个字。"我想停下来。"
从诊室出来的时候雨停了。她站在门口看了两分钟地上的积水,然后给我发了条消息。
我那天在画室,正调颜色呢,调了半天调出来的绿不绿蓝不蓝的,烦得要命。手机震了我没理,接着调,调到最后干脆把那摊颜料全刮了。洗完手我才看手机,看见她说:"姐,我去看心理医生了。我会好起来的。你也要好好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快半分钟。手上还沾着水,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才打出三个字:"我等你。"
她后来说她对着那三个字哭了四十分钟。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四十分钟,反正那天我画也没画成,找了个没人的墙角坐了一下午。
六
傅司珩那边的事,是陆微夏喝茶的时候顺嘴提的。她那会儿正在啃一块马卡龙,腮帮子鼓着,含糊不清地说:"你知道你前男友干了什么吗?他找人把骂你那些营销号的底全扒了,文件夹发我邮箱了,匿名发的,落款都没有。"
我正在喝红茶,差点呛着。"他为什么匿名?"
"谁晓得。可能不敢让你知道吧,也可能觉得自己做了就行,不用你领情。你们这些人我真是看不懂,一个一个的,嘴上笨得要死,背后绕八百个弯。"
陆微夏把那个马卡龙咽下去,又拿了一个,接着说:"文件夹里几十个账号,每张截图都有转账记录,还有一张Excel表按金额排序的。我打开扫了一眼,十几万,他自掏腰包查的水军。"
我端着茶杯没说话。
她又补了一句:"哦对了,他助理还给沈清音介绍过心理医生。打到我这边来问诊所地址,说漏嘴了。"
"你怎么回的?"
"我说你把地址发来,我转给她。那助理说别让沈小姐知道是我们傅总介绍的,我说我不说,但你老板那点心思谁不知道。"
我笑了一下。陆微夏白了我一眼:"你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一个人做事做到所有人都知道是他做的,挺难的。"
她没接话,继续啃第二个马卡龙。
后来我在某个展览上远远碰见过傅司珩一次。他站在一幅画前面,背对着我,后脑勺的头发比以前薄了点。我看见他了,他好像也感觉到有人看他,转过来,冲我点了个头。我也点了一下。中间隔了二十米,谁都没走近谁。
那个点头可能是我跟他这几年最自然的一次交流。以前每一次碰面都跟打仗似的,他在那儿我在另一边,中间隔着七八个策展人和一堆媒体。那天没有别人,就我俩和一幅画。
我转身走了。走了几步想起来,那幅画是我画的。他站在那儿看了多久我不知道。
七
沈清音后来每周去两次诊室。三个月以后,她给我发了条语音。
我点开听,背景里有巴黎街头的车声,还有鸽子翅膀扑棱的声音。她说话语气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她跟我说话总是绷着,每个字都好像带刺。那天她说的是一句特别没头没脑的话:"姐,我今天出来看见一个老头在喂鸽子。他分面包屑分得特别均匀,每只鸽子都有一口,谁也不多谁也不少。"
我等了几秒,没有下文了。
我问她:"然后呢?"
她说:"没有然后。我就是想说这个。"
我就没再问了。但我大概明白她什么意思。以前的沈清音走在街上看见喂鸽子这种事,脑子里只会想别的。那天她能停下来看一个老头喂鸽子,还觉得这事儿值得跟我说一句,那她确实是变了。
过了大概一个星期,她给我发了六张图。水彩的,尺寸很小,每张都画一个很普通的东西:窗外一棵橄榄树、诊所门口趴着的一只三花猫、咖啡馆里打盹的胖老头、路边一片被踩得稀烂的梧桐叶、栏杆上歇脚的鸽子背影、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
我一张一张看完。每一张都没签名,没落款。她就是用了一个叫guerison的账号发出来的,法语里治愈的意思。没人知道那是谁画的。
我给她回:"好看。"
她发了个笑脸。然后说:"有人说想买,我送了人家一幅。"
我说:"哪幅?"
她说:"橄榄树。"
我说:"你舍得啊?"
她说:"舍得。我还能再画。"
那天我坐在画室里,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窗外也是巴黎的天,灰蓝色的,有一群鸽子从屋顶上哗地飞起来。我想起以前在哪看过一句话,说一个人画的东西变了,是因为他看东西的方式变了。她以前画那些让人喘不过气的、大尺寸的、压得人胸口发闷的画。现在她画橄榄树和打盹的老头。
温以宁推门进来,看我在发呆,问我怎么了。我说没怎么。他看了一眼我手机屏幕上那幅橄榄树,说:"谁画的?挺好的。"
我说:"一个朋友。"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他去冰箱拿了瓶水,拧开喝了两口,又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幅画。"这是你家楼下那棵橄榄树吧?"
我说:"你管呢。"
他就不问了。他从来不在我不想说的时候追着问,这一点是我最感激他的。
八
那场风波过去了,但有一件事我一直搁在心里。
刘教授那篇文章发出来以后,底下一个学心理学的女生留了条评论:"刘教授说的不是为沈清音开脱。他说的是我们都盯着那个跌倒的人骂,没人看那个坑是谁挖的。"
沈清音用小号把那条评论转给我了。她没说别的,就发了张截图。我看了以后给她回了一句:"坑是谁挖的?"
她回得很快:"我爸挖的。我妈在旁边看着没拦。你妈也是受害者。我后来想明白了,咱们俩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被同一根绳子拴着跑,跑得越快勒得越紧。"
这条消息我没回。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怎么回。
那天晚上我跟温以宁坐在阳台上。铁塔开始闪了,他忽然问了我一句:"你以后还会想她吗?"
"谁?"
"沈清音。"
我想了想。"会。她是我妹妹。"
"不恨了?"
"恨太累了。"我说这话的时候伸手摸了一下手边那盆新买的绿萝。"而且我那天看见她画的那棵橄榄树了。她以前从来不画树。她以前只画那种让你看了以后一整天都缓不过来的东西。"
温以宁没再问。他伸手把我的手从绿萝叶子上拨开,说你别老摸它,摸多了叶子就黄了。我说你怎么知道。他说你上一盆就是这么死的。
我想了想,好像确实是。
那天晚上风挺凉的,阳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被吹得轻轻晃。旁边阳台有人弹吉他,弹的是一首老歌,弹错了好几个和弦。我靠在椅背上,把手上那枚戒指转了一圈。内壁刻的字蹭着指腹,痒痒的,像有人凑在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
我也没听清那句话是什么。但我觉得可能是好事。
【第三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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