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傅司珩的破产危机**

**一**

那天晚上傅司珩坐在书房看投资报告。凌晨三点，北京还没醒，就他一个人对着电脑屏幕发呆。手边烟灰缸满满的，他都没注意自己抽了多少根。手机响了，王远的名字跳出来。他接起来，对面第一句话就让他后背发凉。

司珩，对不起。

王远这个人从来不道歉。他刚入行的时候跟人合伙赔了八千万，眼睛都没眨一下，说下次赚回来就完了。他们搭伙十二年，从出租屋起步，两台二手电脑，三万块钱，谁也没想到能搞成上百亿的盘子。王远那句对不起不是对客户说的，是对他说的。

傅司珩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笔转了一圈掉在桌上。

出什么事了。

王远吞了口唾沫，嗓子都是哑的。新能源那个项目爆了，账上少了两个亿，一分都追不回来。那项目我知道，王远大半年都在跟，说什么稳赚不赔，先砸了一个多亿后来又往里添了五千万。我劝过他两次，他都懒得听，拿那句你不懂新能源怼回来。我就没再说。

你说这人吧，你信他十二年了，戒都戒不掉。

还有别的没。

王远不吭声了。

你说话。

我挪了公司五千万。自己的窟窿补不上，想着赚回来就填上，结果没赚回来。

傅司珩捏手机的那只手指节都白了。投资赔了那是运气不好，生意场上摔跤不丢人。可挪公司的钱这叫什么，这叫偷。王远偷了那些拿退休金来投他们公司的老头老太太的钱，偷了那些信了他的客户的钱。他想到那些人签合同时候的表情，胃里头翻来覆去地搅。

你人在哪。

机场。

别走。走了就回不了头了。你回来咱们想办法。

王远哭了。他这种从来不哭的人哭起来特别难听，跟被人卡住脖子似的。司珩我他妈对不起你，你让我走吧别连累你。

你走了才是连累我。回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阵子。后来王远说行我回来。

傅司珩把手机扔桌上，往后靠椅背上，摸了一根烟点上。他想起来十二年前王远站在那间出租屋里跟他说，司珩你出脑子我出胆子。脑子他出了胆子王远出了，一间屋子变成一栋写字楼，三万变成一百亿。他以为这辈子就跟这个人干到底了，干到拄拐棍坐轮椅还得开会吵架。

结果王远其实早就不在了。从他第一次动公司那笔钱开始，这个人就没了。他只是拖到今天才告诉他。

烟抽完了，天也蒙蒙亮了。外头灰扑扑的，太阳躲在云后头怎么都不肯出来。他突然想起来姜晚棠以前说过一句话，说天亮了她就不怕了，再黑的夜都会过去。

天亮了。可他觉得自己那口井才刚塌下来。

**二**

后面的日子跟灌了铅一样，一天比一天沉。

王远人是回来了，钱没跟着回来。项目黄得干干净净，一个多亿连个响声都没听见。挪用的那五千万也别提了，他个人账户比脸还白。盛珩资本的客户跟炸了锅似的，有人堵在门口骂骗子，有人连夜撤资，有人直接起诉。媒体扑上来跟苍蝇见了血一样，满屏都是盛珩资本暴雷傅司珩被坑惨了。

他没跑路。早上照样去公司打卡，见客户见律师见银行的人，弯着腰道歉解释求人。以前他是傅总，走路带风那种，都是别人求他。现在他反过来求别人，求他们再给他一次机会，求他们别撤资。但没人信他，被人坑过一次之后你说什么都没用。

董事会上那封罢免提案递过来的时候他一点都没意外。他甚至没看前面的理由，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字。提案上说他形象影响融资，一个被合伙人和女人同时踹了的老板，投资人看了心里犯嘀咕。他们要的是从前那个冷静理性滴水不漏的傅总，不是现在这个红着眼睛头发白了一半低声下气的家伙。

他在那家公司干了十二年。二十五到三十七，最好的日子都砸里头了。现在它要赶他走。

他签完站起来说同意。几个董事面面相觑，估计都等着他拍桌子翻脸。他没有，拉开门就走了。门还没合上他就听见后头有人小声说，他变了。

他是变了。从她走那天就变了。以前的他不知道什么叫低头什么叫服软。现在他全学会了，普通人的那一套他全会了。

普通人当不了CEO。

**三**

姜晚棠在巴黎看到那条新闻的时候，人正站在塞纳河的一座桥上。

那天刚跟香奈儿那边开完会，她沿着河边溜达着往回走，手机弹出来一条推送。盛珩资本创始人傅司珩被罢免，公司面临破产清算。她盯着屏幕上的字愣了好一会儿，河里的游船晃来晃去，船上的人嘻嘻哈哈拍照自拍，跟她像在两个世界里。

她的第一反应是，他也会倒。她从来没想过这件事。在她心里傅司珩是铁打的，永远在那站着让别人仰头看。结果他也摔了，摔得还挺惨。不是她害的，是他信错了人。

她在桥上站了大概十分钟。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旁边有个遛狗的老太太看了她好几眼，可能觉得这姑娘有点傻。她拿出手机给陆微夏发了一条。

微夏，他公司出事了。我想帮他。

陆微夏回得飞快。你疯了吧。

没疯。他以前帮过我，要不是他我开不了第一个画展，宁空间那个个展也办不起来。我欠他个人情，得还。

陆微夏那边打了一串省略号，看着像是在叹气。你想怎么帮。

匿名。找个第三方注资五千万，别让他知道是我。

你确定。

确定。

又过了好半天，陆微夏才回了个行我来安排。

姜晚棠把手机揣回兜里，低头看着河面。太阳照着水一闪一闪的，跟碎玻璃似的晃眼睛。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附近咖啡馆飘过来的面包香。她在心里头跟自己说，这钱是还他的，不因为他值，因为我不想欠他。他帮过我，我还了。

两清了。

**四**

钱的事陆微夏去办的。她本来打算注册个没人认得出来的名字，姜晚棠想了想说叫海棠吧。

陆微夏被噎了一下，你这不是明摆着告诉他吗。

猜到就猜到吧。我就是不想当面听他跟我说谢谢。

海棠资本就这么出来了，陆微夏把钱转了好几手最后进了盛珩资本的账户。傅司珩看到入账通知的时候问助理这谁投的，助理查了一下午回来说那边不让透露身份，公司名叫海棠资本，背后什么人挖不出来。

他站在办公室窗户前面看着外头灰蒙蒙的天。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两个字，海棠。她阳台上一排种的都是海棠，画布上画了无数次的也是海棠。他认出来了。

她帮了他，又不让他知道。她不想让他觉得欠了她的，也不想让他以为她还在乎他。她可能真不在乎了，但她这个人见不得别人倒下去。她就是这样，改不了的。

他拿起手机给她发了条消息。晚棠，五千万是你吧。

没回。

又发一条。海棠是你最喜欢的花。

还是没回。

第三条。谢谢你，这笔钱我会还的。

这回她回了。就一句，不用还，不是给你的，你公司那么多员工要吃饭，钱是给他们的，跟你没关系。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遍，想笑又笑不出来。她说得对，跟他没关系。她帮的是那些无辜的人，轮不到他自作多情。她的好心他配不上，但他收下了。不是因为他需要，是因为他尊重她。尊重她不想再跟他有牵扯，尊重她帮完就要两清的态度。

他放下手机接着看文件。他得把公司救回来，不为他自己，为那些指着工资养家的人，也为她那五千万，为她对他最后那丁点儿信任。不能再让她失望了，这是他欠她的。

也是欠他自己的。

**五**

五千万投进来之后风向变了。其他投资人一看有人往里砸钱心思又活了，银行那边松了口，客户不闹了，媒体的嘴也慢慢闭上了。公司算是缓过来一口气，虽然瘦了一大圈至少还喘着。董事会把那封罢免信收了回去，他接着坐那个位置。

但跟以前不一样了。他现在会低头会求人会跟人说对不起了。

那半年他每天干十六个小时，周末也泡在公司，人瘦了一圈头发花了一半，眼角的褶子能夹死蚊子。有一回他照镜子差点没认出自己，镜子里那张脸他不认识，像个被生活揍趴下了还在硬撑的倒霉蛋。他不太喜欢那张脸，但他敬那个人，因为没趴下。

有一天加班到凌晨从公司出来，站在门口透气。天上没月亮，几颗星星稀稀拉拉地挂着。他看着那些星星突然想起来姜晚棠以前跟他说过的话。她说喜欢星星是因为它们永远不会灭，不管夜多黑都在那儿，你看不见它们也在。

她走了。星星还在。他看不见她，但她好好的在巴黎在温以宁身边在画画。不在他身边也没事，只要她好好的就行。

他钻进车里往回开，街上空荡荡的，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外头滑过去，红的绿的蓝的，晃得眼睛疼。他又想起来她另一句话，说走路能把不开心的事儿走掉。他开着车想把那些烂事儿开掉，结果发现开不掉，那些东西跟长在肉里一样挖不干净。

那阵子他正好在上海出差。有天晚上开完会，车不知道怎么拐到了她以前住的那栋楼下。她早搬走了他知道。但他还是把车停在路边，抬头看着那扇窗。灯灭着。

他在车里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刺得他眯起眼睛。他打着火开走了。以后不会再来了。她不会回来了。他只能往前走，走到再也想不起她的脸，走到她变成一个不相干的名字。

他等着那天。虽然他知道那天还远得很。

**六**

姜晚棠不知道他去她以前住的地方坐了一夜。她只知道公司活了人保住了，这她就够了。人情还完了，两清了，她可以踏踏实实过自己的日子了。

有一天她收到一条消息，发件人不是傅司珩，是王远。

姜小姐，我是王远。五千万的事我知道是您投的。海棠这名字太好猜了。谢谢您救了我们也救了他。他变了，从您走之后就变了。他现在会哭会道歉会低头，不是以前那个傅总了。他就是个普通人，犯了错在补窟窿的普通人。谢谢您让他变成普通人，普通人比傅总可爱多了。

她看着这条消息眼眶热了一下。他变了，从她走那天就变了。那个冷冰冰永远正确从来不需要道歉的傅司珩没有了。他现在会疼会后悔会服软。普通人。

普通人值得被原谅。

她原谅他了。不因为他值，因为恨着太累人了。她想好好过日子，跟温以宁在巴黎画画看展晒太阳。够了。

她把手机放下走到阳台上看远处的铁塔。天蓝得透亮，云白得跟棉絮似的。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楼下咖啡馆飘上来的香味。她笑了一下。

自由了。

她转回画架前头拿笔在一张小画布上画了朵海棠花，粉的花瓣黄的花蕊，小得可怜。在画右下角写了一行字，今天他变成普通人了，我原谅他了。不是因为他值，是因为我不想再恨了。恨太费劲了。我想好好过日子。

写完没涂掉，她就看着那行字笑。

自由了。

**七**

傅司珩花了半年把公司从悬崖边拽回来。贷款还了客户稳了市场又开始信他了。盛珩资本活过来了，比以前小了一圈但踏实。他也不冒进了，不把鸡蛋搁一个篮子里了，不随便信一个人了。长了记性。

有天下午他坐办公室里看窗外，天蓝得不像话，云白得跟刚洗过的床单似的。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春天那种潮乎乎的土腥味。他做到了，半年每天十六个小时周末全搭进去，他把公司从阎王手里抢回来了。

他给姜晚棠发了条消息。晚棠，公司活了，谢谢你。五千万我会还的，晚一点但一定还。

她回，不用还说过了不是给你的。

他盯着屏幕笑了。她还在强调不是给他的，意思就是别多想跟你没关系。他明白，不用她提醒。他知道她不在乎他了，她只是心软，帮那些无辜的人。

但他得谢。欠了三年了，该说句谢谢。

窗外天蓝得刺眼。他笑了一下，自由了。迟是迟了点但总比没有强。

**八**

王远判了三年。挪用公款数额大但他自首了退赔了认罪态度也好，法院算是从轻了。傅司珩去旁听，坐最后一排角落里。王远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张了张到底没说出话来，就低下了头。

傅司珩也没说话，点了下头。他不恨王远，恨着太累。就是觉得可惜，十二年搭伙的兄弟毁在五千万上。钱能还，情分还不了。他丢了一个搭档也丢了一个朋友。

从法院出来太阳晃眼睛，他眯着眼看天，天蓝云白。吸了口气，初春的风有点凉还有点潮。他拿起手机给姜晚棠发了一条。

王远判了三年，我刚从法院出来。

她回，他说什么了吗。

没有，啥也没说。

隔了一会儿她又发一条，你呢，你说了吗。

也没说。

为啥不说。

他想了一下打了几个字。恨太累了，你教我的。

她回，你学会了。

你教得好。

她看着你教得好三个字笑出来了。她教他不要恨要原谅要放下，她不是老师他是学生。他学会了，她毕业了。

她把手机放下接着画画。画的巴黎春天的街角，梧桐冒了新芽，咖啡馆外头坐满了人。她在画右下角写，今天他学会不恨了，我毕业了。

写完看着那行字笑。她自由了，他也自由了。

**九**

有天深夜傅司珩一个人坐办公室里。窗外北京城万家灯火密密地亮成一片。他看着那些灯突然想起来她说过，画画的时候能造一个自己的世界，那个世界里没有人会离开她。

她造了自己的世界，温以宁在里头巴黎在里头她的画在里头，没有他。他不难过。因为他也在造自己的世界，公司员工信他的人都在里头。没有她但他不觉得空，因为他还有自己。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月亮。月亮圆得不像话，亮堂堂挂在天上跟个大盘子似的。他在心里头说，晚棠公司活了我也活了，你也好好的，咱们都好好的。回头不行了只能往前走，我走我的你走你的。祝你过得好，我也会过好的。

他笑了一下，不是高兴那种笑，是终于认了那种笑。她不是他的，她是她自己的。

自由了。

他回去坐下接着看文件。月亮还在窗外头挂着他不看了，再看容易想她。他得学着不想她，学着一个人待着，学着在没有她的日子里往下过。

学得慢，但他在学。

**十**

春天到巴黎了。梧桐树冒了新芽，满街嫩绿嫩绿的颜色，看着就让人心里软和。

姜晚棠站在蓬皮杜展厅里看着墙上那幅贪心。画上一双手朝光伸过去，她伸了够着了抓住了。她不在黑暗里头了。

温以宁走过来站她旁边说，晚棠差不多了飞机不等人的。

她转过来看着他，以宁，咱们回上海吧。

回上海？

嗯，回去把咱们的故事画出来。

他看着她笑了，好，我陪你。

俩人从蓬皮杜出来走在巴黎街上。阳光暖洋洋洒下来，她拽着他的手走在光里走在风里走在她往后的日子里。她不知道那日子有多长但她知道不管多长她都会好好过。她不是一个人了，有自己有他有妹妹有苏姨还有那些爱她的人。

够了。

她抬头看天上的太阳眯着眼睛笑。在心里头跟妈妈说，妈你看见没，你闺女要回上海了。她要把你和她的故事画出来让所有人都看见，你会替她高兴的吧。

风吹过来带了咖啡的香味。她闭上眼睛嘴角弯了弯，觉得她妈听见了。在天上在月亮上在她看不见但知道就在那儿的地方。她妈肯定在笑，因为闺女终于找到自己的路了。

她睁开眼看着温以宁笑了，走吧回家。

好，回家。

俩人走在巴黎街上走在阳光里走在回家的路上。前头有什么他们不知道，但他们知道不管有什么都一块儿走。因为不是一个人了。

有彼此，有以后，有爱。

她笑了。

她自由了。

她幸福了。

她爱了。

第三十七章完

尾声·巴黎的雨

傅司珩查到海棠资本是姜晚棠的那个下午，巴黎正好下雨。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买了最近那班飞机，落地之后没去酒店直接打车去了她以前住的那条街。他明知道她不在，新闻上写了她在上海开新画展，但他还是站到了那扇门前头。

雨越下越大，浇得他浑身透湿，骨头缝里都凉透了。他没敲门里头没人。他就那么站着。说谢谢太轻了，说对不起她说听腻了，说爱她她不信。他只能站那儿淋着雨，用这副狼狈相告诉她他收到了。收到了那五千万收到了她的好心收到了她那句两清。

他收到了。他会还的，不还钱还她一个更好的自己。

他站了好久久到雨停久到天边泛白。他没等到任何人因为那没人在等他。但他还是来了，他想站站她站过的地方，就一次。

他转身往街上走。太阳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得他浑身暖烘烘的。他仰头看天，天蓝得透亮云白得晃眼。深吸一口气，雨后地上蒸起来那种土腥味钻进鼻子里。

他笑了一下。自由了。

拿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晚棠我来过巴黎了，在你住过的楼下站了一会儿。你不在我知道，但我还是来了。就想跟你说一声你的五千万我会还的，不是为两清是为了对得起你那颗心。

这回她没回。他等了半天屏幕一直暗着。

他把手机装回兜里走在巴黎街上走在阳光里走在他往后的日子里。再也不回头了，回头也看不见她。她不在那儿了，在她往后的日子里。

他也该去他的往后了。

走着走着，笑了。

自由了。

第三十七章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