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十八章:最后一次对话
傅司珩在巴黎跪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姜晚棠从上海飞回来了。
她本来不想回的。真的。电话里她说了"不用跪,我不怪你",这话她没骗人。她就是不需要他搞这种苦肉计了。但温以宁在电话那头说了一句话让她改了主意。以宁说:"你就回来一趟,见最后一次。往后就不见了。"
"往后就不见了"这几个字她反复嚼了好几遍。最后买了机票。最后一面,见了就完。不是赌气,是她自己也想清楚了。这个头是她该亲自去收的。
她推开公寓门的时候,看见他坐在台阶上。膝盖裹着纱布,缠得乱七八糟,一看就是隔壁那个胖老太太帮忙弄的。他抬头看见她,脸上那个表情不是高兴,也不是意外,就……像是终于等到了一样。
"你回来了。"他说。
"先进屋吧。"
她扶他起来。他瘸着腿往客厅走,坐到沙发上之后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她倒了杯水搁茶几上,然后坐到他斜对面。
坐下去那一瞬间她恍惚了一下。三年前北京那间公寓,差不多的位置,差不多的距离。她问过他"我们到底算什么",他回了句"你太贪心了"。三年过去,她没什么要问他的了。他也说不出那种混账话了。他们俩都换了个人——她不傻了,他倒是学会了点东西。可惜他学会的时候,已经没地方交了。
"晚棠。"他先开口。
"嗯。"
"那五千万我会还你。现在拿不出,但我一定还。"
"我说了不用。"
"你说不用是你的事。我不想欠着。"
她看着他,停了几秒。"傅司珩,你不欠我什么了。以前你帮过我,后来我也帮了你。两清了。账面上也好,感情上也好,都扯平了。"
他低头看那杯水。水是凉的,杯壁外面凝了一层水珠。他忽然想起来很久以前她说过——水不会骗人,渴了就是渴了,不渴就是不渴。不像酒,喝多了连自己说的是真话假话都分不清。他那会儿听不懂,现在听懂了。她不爱他了,这话是真的。他爱过她,也是真的。但都翻了篇了。
"我能问你个事吗?"
"问。"
"你恨过我吗?"
她想了挺久。久到他以为她不打算答了。
"恨过。"她终于开口,"恨你不喜欢我,恨我等你那么久,恨你说我贪心。那几年难受得我差点以为自己活不过来了。后来没死,活过来了。活过来之后就不恨了。没劲。"
"为什么没劲?"
"恨一个人太累了。我还想好好过日子呢。"
他眼眶红了一圈。"晚棠,我欠你一句——"
"打住。"她抬手拦了一下,"你那个对不起我听得耳朵起茧了。今天是最后一次,你说完我听完。以后谁也别提了。"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个"好"。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客厅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阳光从窗户斜进来,在地板上拉了一道亮堂堂的印子。她盯着那道光看了会儿,脑子里忽然蹦出来第一次见他那天——他在台上讲东西,她在底下坐着,偷偷画他低头翻页时睫毛压下来的那道阴影。她那时候哪知道那点阴影会在她心里扎那么久。
现在光进来了。影子没了。
她站起来走到画架边上,抽出最上面那张画递给他。"给你。"
他接过去。画上是他,站在台上低着头,睫毛的影子搭在颧骨上。那是她画的第一张他,那时候他连她是谁都不知道。她画了他,然后栽进去了。他把她耗空了,然后把她弄丢了。她画了他,现在把画还给他。
"你第一次画我。"他说。
"嗯。也是最后一次。"
他把画翻过来。背面写了一行字——"谢谢你把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眼泪就掉下来了。她说谢他。谢他把她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今天的她已经不等他了,也不需要他了。她身边有别人了,有新日子了。她说谢,是因为她终于不用再靠这个"谢"字活着了。
"晚棠。"他声音有点哑,"谢谢你画我,谢谢你喜欢过我,谢谢你教我怎么爱一个人。我来晚了,但总比一辈子不明白强。"
她笑了一下。"以后你遇到下一个,别让人家等。别让人家哭。别让人家一个人扛。她会等你,但你得跑过去。"
"我知道了。"
"行了,你走吧。以宁还在等我。"
他站起来,膝盖疼得他吸了口凉气。他一瘸一拐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没回头。
"晚棠,咱们能当朋友吗?"
她停了两秒。"不能。咱们就是陌生人。路上碰见也假装不认识那种。"
他苦笑了一声。"成。"
他拧开门出去了。门合上那一秒,他听见她在里面说了一个字:"保重。"
声音特别轻,但他听清了。
他站在走廊里,眼泪彻底兜不住了。他没擦。她说的不是"再见"。"再见"是还盼着能碰到,"保重"是祝你过得好,但我不会再来了。她把这话给他了,他收着了。他会好好活着。不是为了她,是为了对得起她最后说的这两个字。
他瘸着腿进了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靠在墙上闭住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她——笑的时候,哭的时候,画画的时候,端菜从厨房出来的样子,坐在他对面问他"我们到底算什么"的样子。他睁眼,又流了泪下来。还是没擦。他就记住一件事:他爱过她,辜负过她,最后他放过了她。最后这件事他好歹做成了。
姜晚棠站在窗户边往下看。他出了单元门,在巷子里一步一步挪。
膝盖伤成那样,步子一深一浅的。像什么,像工地那种还没拆完的墙根底下爬出来的人,浑身不对劲,但好歹在动。她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什么感觉都没了——不是说冷血,就是空。像收拾完一间住了很久的房子,最后回头看一眼。
她走回画架前面,拿笔在空白画布角上点了一朵花。海棠,小朵的,粉花瓣黄蕊。旁边写了一行字:"今天他走了。我说保重。以后不碰面了。"
写完看了看,没涂。她笑了一下。确实松快了。
手机震了一下。温以宁发来一条:"他走了?"
"走了。"
"你怎么样?"
"还行。就感觉终于完了。"
"是啊,终于完了。"
她盯着"终于完了"四个字看了好几遍。眼睛有点酸。不是难过,是那口气终于泄了。她等了三年,等的其实就是这句话。等的也不是他这个人,是自己什么时候能不再等。今天终于等到了。
她吸了吸鼻子回以宁:"我饿了。"
"想吃什么?"
"你做的红烧排骨。"
"来了。"
她放下手机走到阳台上。铁塔杵在那儿,天蓝得有点不真实。对面楼有人晒被子,风吹过来带着楼下咖啡馆飘上来的味儿。咖啡混着洗衣粉,说不上好闻不好闻。她深吸了一口,笑了。行吧,接着过日子。
傅司珩在出租车上一直低头看那幅画。
画里那个人他认识,又不认识。那是三年前站在讲台上的自己。头发比现在多,颧骨没这么突,脸上也没什么垮过的痕迹。她那时候画他,笔触小心翼翼。他看了很久,久到司机说"先生,机场到了"。他付钱下车,瘸着腿挪进候机厅。找个位置坐下,画搁旁边,他看着窗外飞机起起落落。
忽然想起来她说过——飞机好,买票就能走。不像人,你买了票人家也不一定跟你走。他买了票,她没跟他走。
他一个人回了北京。手里多了张画,和一脑子翻不过去的旧账。前面是什么他也不知道,但不管是什么,都得他自己走过去。他把人弄丢了,这是他该受的。
广播喊登机了。他站起来拿上画,一瘸一拐往登机口走。没回头。
飞机升空之后他坐靠窗,看着巴黎在地面上慢慢变小,最后让云吞了。想起她说云会走,不像月亮永远挂那儿。她说得对。她也走了,像巴黎秋天满地那种梧桐叶子,风一来就给刮得没影了。他闭了会儿眼,又睁开。泪干了,脸上绷得有点紧。
那天晚上姜晚棠和温以宁在阳台上吃排骨。铁塔亮着灯,远远的像根金棍子。
"以宁。"她一边啃骨头一边说,"他问我能不能当朋友。我说不行,只能当陌生人。"
以宁拿筷子戳碗里的饭。"你是真狠。"
"这不是狠,是我脑子清楚。做朋友就得联系,联系了就得见面,见了面就容易想回头。我不想回头了。"
以宁伸手捏了捏她手腕。"我陪你走。"
她笑了一下。"嗯。"
俩人靠着栏杆看塔。铁塔金灿灿的,她就觉得像根傻大个儿杵在那儿。她看着看着忽然在心里说:傅司珩,以后不碰面了。不是恨你,是我用不着了。你过你的,我过我的。保重吧。
风从塞纳河那边吹过来,有点凉。她闭了下眼睛。
那晚她睡得挺早。奇怪的是,她以为自己会想很多,结果躺下就着了。什么梦都没做。
傅司珩那晚也没梦见她。而且不止那晚,整个一个月都没有。他后来想了想,可能是身体比脑子懂事——它知道该往前走了。
一个多月以后,他收到一封信。打开一看不是姜晚棠写的,是她妈妈日记复印出来的一页。上头有一行字:"今天终于明白了,我等的人不是他,我等的是一直愿意等下去的那个自己。等到了,就该走了。"底下还多了一行姜晚棠的字:"我妈等了五年等到了。我等了三年。你也等到了。往前走,前面有光。"
他把这页纸看了好几遍。折好,塞进抽屉,跟那张"傅司珩先生"的便签放一块儿。他不会拿出来再看了,但也没扔。搁那儿就行。
又过了一阵子。某天深夜他一个人坐阳台上抽烟,抬头看见月亮又大又圆。他想起她说月亮好,因为月亮不会跑。她跑了,月亮还在。他盯着那月亮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她。他知道她不会回来了。想她这事儿她不需要,但他需要。不想到她比想到她更难受,他宁可难受着。
烟抽完了他回屋。路过助理工位,看见那小孩还在对着电脑改方案,桌上摊得跟垃圾场似的。他停了停,去茶水间倒了杯热水搁他手边。助理一抬头嘴巴张了半截,他摆摆手:"弄完早点回。"
这是他头一回跟下属说这种话。没什么理由。就是想了。
他进书房,把那幅画挂墙上了。旁边是那张便签,再旁边是她画的三酉咖啡馆。三样东西摆一排。开始是他写的,中间是她画的,结束还是她画的。他站在前面看了会儿,伸手摸了摸画布——凉的,颜料早就干透了,她留的笔触一道道还很清楚。他摸到背面那行字——"谢谢你把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他笑了一下。她走了,他还在。他得带着她给的这点变化继续走。她让他好好的,他就好好的。
出去的时候把书房门带上了。以后不会常进来了。东西挂那儿就行了,人得出门。
那天晚上他躺下,月光从窗户打进来铺了一床。闭眼,没多久就着了。一觉到天亮。他后来发现那是这段日子以来睡得最好的一晚。
又过了几个月。有天他收到一封请柬。寄件人写的温以宁。拆开里面一张白卡片,写着:"晚棠明年春天在巴黎办婚礼。她说你愿意来就来,不想来也没事。主要告诉你一声她挺好的。你也可以放心了。"
他把卡片翻了两遍。放进了抽屉,跟那几样东西搁一块儿。他不会去的。他不需要亲眼看见她过得好不好,知道就够了。
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请柬收到了。我不去。你好好过。"
过了会儿那边回:"谢谢。"
他看着"谢谢"两个字,笑了一下。她现在跟他说谢谢,跟对陌生人说话一样。他们确实跟陌生人差不多了。不恨不爱,就是空了。
那年入冬的时候他开始去健身房。每周两次,膝盖慢慢地不那么疼了。年底公司接了个项目,他没像以前那样摁着团队连轴转。有次开会底下人提的方案他觉得不行,话到嘴边又咽了半截,最后说了一句"拿回去再改改"。下属愣了一下,八成觉得他哪儿不对。
他没解释。
就是有一天忽然想起来——很久以前有人跟他说过,别让人等,别让人哭。他那会儿没听进去。现在倒是听进去了。可惜用不上了。
窗外月亮又圆了。他看了一眼,没发消息。
她那边应该有人陪着看了。这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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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