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温以宁的十年
书名:擦肩而过的贪心 作者:茉莉小妖 本章字数:5826字 发布时间:2026-09-19

## 第三十九章:温以宁的十年

一

巴黎秋天这雨,下起来就没完没了。那天姜晚棠从香奈儿总部出来,雨刚停,空气里一股湿漉漉的灰尘味,柏油路面亮得能当镜子照。她低头看手机回了两条消息,抬头就看见温以宁的车停在路边。

他车窗摇下来,也没寒暄什么,就说:"上车,带你去个地方。"

她拉开副驾坐进去,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问:"远不远?"

"有点远。"

"那我眯一会儿,困死了。"

她这两天连轴转,昨天晚上改方案改到凌晨三点。果然车开了没十分钟她就脑袋一歪,睡过去了。

醒的时候外面完全变了样,高楼没了,店铺没了,路边全是树,法国梧桐叶子黄了大半。空气里那股城市味儿也散了,换成一种草和湿泥巴混在一起的味道,细闻还有一股牛粪味。她就说了一句:"这味儿跟小时候去乡下姥姥家一模一样。"

温以宁没接话。车拐上一条土路,颠了两下,停在一座老房子前头。灰石头墙,红瓦顶,院子里一棵大梧桐,叶子落了一地,厚厚一层,踩上去哗嚓哗嚓响,就跟踩薯片似的。

她站树下抬头看了看,忽然来了一句:"我姥家院子里原来有棵槐树,比这还大。"

说完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个。大概就是触景生情那一类,但那股情绪到嘴边又变成了一句干巴巴的闲话。

温以宁从兜里摸钥匙,铜的,老款,上头拴了个皮绳,都磨包浆了。他捅进锁孔,第一下卡住了,又转了转第二下才拧开。深绿色的木门吱呀一推,屋里黑洞洞的。她闻到一股味儿,木头、颜料、灰尘,还有老房子独有的一种潮乎乎的气息,说不上好闻但也不难闻,就是那种"有人在这儿待了很久"的味道。

"开个灯吧?"她问。

"先别开。"他走进去,"哗"一下把窗帘拉开了。窗帘是深蓝色的那种老绒布,一拉开光涌进来,灰尘确实飞起来了,电视里演的那种,在光柱里打着旋。屋里其实挺干净,窗台擦过了,地板拖过了,不像长期没人住的样子。

她视线越过窗台,看到那面墙。

然后她人就定那儿了。

一整面墙,从地板到天花板,挂满了画。全是她的。从大四毕业展那张《归途》,到胡同老头那幅速写,到三酉咖啡馆的洋甘菊,到宁空间个展上那幅《窗》,到她在上海公寓里画的那些光系列。一幅挨一幅,挂得满满当当,有些画框边角贴着小标签,写的日期和画展名称,她的字她都认得。

她慢慢走过去。脚底下木板咯吱响了一下。

第一幅是《归途》。老人站在月台上,蛇皮袋搁脚边,背影又瘦又弯。她画的时候熬了一个月,画完那天凌晨四点,她坐在画架前面发了好一阵呆。后来八百块钱卖给了一个学长。她记得那天特别高兴,拉室友去吃了顿火锅,花了一百八,剩下的六百二她存进卡里,一直没花。

买主是温以宁。

她转过去看他,眼圈已经红了,鼻子酸得很。"你买的?"

"嗯。"

"你当时怎么不告诉我?"

"当时跟你说,你会收我钱吗?"他笑了一下,那种很浅的笑,"那幅画让我想到一个事儿。"

"什么事?"

"你画的那个人,他在那儿等车,不知道车什么时候来。你也一样,一直站在什么地方等着,等一趟不知道来不来的车。"他顿了一下,"我想陪你等,但是那时候跟你还不熟,贸然说这些太冒昧了。"

她没接话。喉咙那块堵得厉害,一开口就要哭出来。

她转过身接着看下一幅。

二

《胡同里的老人》。卖糖葫芦的老头,满脸褶子像核桃壳。她画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她姥爷,眉梢眼角那股劲儿特别像。画完裱好送一个同学了,同学说挂在她出租屋里可好看了。现在挂在这儿。

《三酉咖啡馆的窗台》。那瓶洋甘菊她画的时候花瓣上带水珠,她专门往花瓣上弹了点水。画完站起来伸懒腰,扭头看了一眼,没看到书架后面躲着个人。后来才知道那天温以宁在那儿坐了一下午,她画画的时候他连咖啡都没怎么喝,怕起身去续杯会惊动她。

《居所》系列。她在傅司珩公寓里画的那些,有一张还画了他们家阳台上的绿萝。她当时发朋友圈,温以宁点了个赞。她以为就是顺手点的。其实那时候他已经在宁空间给她锁死了档期,空了快一年,策展人催他好几回,说再不定别人定了,他说再等等。

《窗》。宁空间个展上她最满意的一张,一个老头子坐窗前晒太阳,光盖了他半张脸。展览结束一个藏家买走了,后来听说转了两手。她不知道的是温以宁最后花了两倍价钱从第二个人手里抢回来的。他也觉得挺傻的,本来就是他卖出去的,现在高价买回来,里外里亏了一笔。但他就是不想让别人留着。

她站在《窗》前面,眼泪啪嗒掉下来,没声儿。一滴接一滴砸在地板上,洇成深色的小圆点。

"以宁。"她叫了他一声。

"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嗓子是哑的。

"告诉你了,你画起来就有压力。"他站在她斜后方,"你那时候要走自己的路。我不能因为喜欢你,就替你挑方向。那不公平。"

她转过身来。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落了他半边脸,另外半边在阴影里。她看着这张脸,忽然想起十年前毕业展。她那天穿了条蓝裙子,走过去问他"学长你看这画怎么样",他说"挺好"。她说了句谢谢就跑去跟同学吃饭了,一帮人吃的烤鱼,她记得那家烤鱼偏咸。她不知道的是她走之后他又在那幅画前面站了很久,久到保安过来清场,拍了拍他肩膀。

"以宁。"

"嗯?"

"你干吗对我这么好啊。"

他想了有两三秒。"因为你是姜晚棠。"

就这么几个字。跟十年前那句"挺好"一样短。但是分量不一样,那种分量从后背涌上来,她脚底下都有点儿软。

她扑过去抱住他。他接住的时候胳膊明显地僵了一下,就一小下。他大概没想到她会有这么个动作。然后他才慢慢把手搭她背上,一下一下拍。他手上的劲儿挺轻的,不敢使劲似的,好像抱着什么一使劲就碎了的东西。

她哭得很难看,鼻子堵了只能用嘴喘气,眼泪蹭了他一肩膀。他也不嫌弃,也不催,就那么让她抱着。窗外的光一点一点挪位置,那些画的影子拉长了,颜色从白变金又从金变橘。

哭够了她抬起头,眼睛肿着,鼻子红着,嘴唇上还沾着眼泪有点咸。她拿手背蹭了一下嘴,觉得这模样太难为情了,往后退了半步,又退回来,人还是站在他跟前。

"我现在还不能答应你。"她说。

"我知道。"

"我还得把心里那些东西清干净。"

"我等。"他说,"都等十年了,还在乎这几天吗。"

她嘴角动了动,想笑,结果眼泪又滚下来两滴。她赶紧偏过头去,假装在看墙上那些画。

三

晚上他们坐院子里看星星。郊外没路灯,天黑得彻底,星星密密麻麻的,满天跟撒了一把碎玻璃似的,又冷又亮。

她靠他肩膀上坐了一阵儿,脖子酸了换了个角度。问他:"你什么时候开始收我画的?"

"你那回在三酉办展。"

"那时候你就觉得我能成大画家?"

他笑了一声。"那倒没有。"

"那你收它干吗?"

"就是觉得你值得被记住。"他说,"不管以后怎么样,我都想记住你。"

她没接话。安静了大概有半分钟。风刮过来,梧桐树哗啦啦响了一阵,又有几片叶子掉下来。

她忽然冒了一句:"明天早上想喝豆浆。巴黎有卖豆浆的地方吗?"

这话跟刚才的话题八竿子打不着。她自己说完都有点儿愣,不知道怎么嘴里就蹦出来了。

他倒没觉得奇怪,想了想:"十三区有家早餐店,有豆浆油条。"

"明天你带我去。"

"行。"

她又靠回去,闭上眼。风从脸上过,凉飕飕的,但是脖子那块儿靠着他肩膀,温的。她在心里跟自己说,这个人等我十年了,我得对他好。不是因为感恩,是这人值得。

然后她又睁眼看了看天。星星太多了,看久了有点儿晕。

妈,你看见了吧。就这个人。你放心。

风又刮了一阵。她觉得那是回答。

四

那晚回去她睡得挺沉,连梦都没怎么做前半段。后半夜做了一个。

梦里她站在一大片花海里。全是海棠,粉的白的大红的,开得疯疯癫癫的,一眼看不着边。她就站在花中间,四下望了一圈,一个人没有。傅司珩不在,沈清音不在,温以宁也不在。

就她自己。

她低头看脚底下,踩着泥地,土有点软,凉丝丝的。

她忽然就踏实了。那个感觉怎么说呢,好像把所有欠人的东西都还清了,谁那儿也不欠着,也不用等谁来。她就是她自己,站得稳稳当当的,花海也好泥地也好,她自个儿是满的。

醒了之后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白印子躺在木地板上,像条小河。她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忽然冒出来温以宁那句"都等十年了"。

她摸手机,屏幕光晃了眼。给他发了条消息:"以宁,我刚才做了个梦。梦见站海棠花海里了,就我自己,但是特别踏实。谢谢你等我。我不想让你再等了。"

那头回得飞快。"我等这句话等了十年。"

屏幕上的字糊了,她眨了一下眼,眼泪掉了一颗在屏幕上。她用拇指抹掉了,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五

第二天她又去了那老房子。这次一个人去的,温以宁在画廊有事,她拿了备用钥匙。

她在那面墙前面站了很久,把每一幅画重新看了一遍。有些画她自己都快忘了画的是什么了,一看又想起来了,连当时坐的什么椅子、窗外面什么天气都能记起来。

有一幅背面贴着张便利贴,黄得都脆了,上面是她自己的字,圆珠笔写的:"2016年4月,三酉。"那个"酉"字写得歪了,中间那一横没写直。

她鼻子一酸。温以宁这十年搬过三次家,她后来知道的。每次搬家这些画他都先包好,到了新地方第一个拆出来挂上。她问他你搬来搬去不嫌沉啊。他说沉也得带着,丢了找不回来。

她拍了张便利贴的照片发给他。他回了一个字:"嗯。"

她想了想,又发了一条:"这些画我能不能拿走?我要挂我展厅里,专门辟一面墙。让所有人都看见。"

他过了一会儿回:"行。本来就是你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打字,"我就是想让别人知道,有个傻子等了我十年。"

这次他回了一个表情。一个笑脸。那种最普通的黄脸emoji,她盯着看了好几秒,笑了。

六

晚上她做了顿饭。公寓阳台不大,摆个小桌子就占满了。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蛋花汤。鲈鱼是她前两天专门跑十三区买的,来回地铁一个钟头,提回来的时候塑料袋里还装着冰。

温以宁靠阳台门框上看她忙活。她围裙系得歪,后腰那个蝴蝶结松了半边,他伸手帮她重新系了一下,手指碰到她腰侧的时候她缩了一下。

"别碰那儿,痒。"

"好了。"

"谢谢。"

她铲子没停,排骨在锅里滋滋响,油烟飘上去,对面楼的法国老太太正收衣服,往这边看了一眼。

吃饭的时候铁塔又亮了。整点闪灯,一闪一闪的,像个特大号的手电筒,把阳台上的碗筷都照得忽明忽暗。

她夹了块排骨放他碗里。

"以宁。"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做饭吗?"

"为什么?"

"因为做饭的时候可以想,吃的人爱吃什么,哪道菜他会多夹两筷子。想这些的时候就觉得,哦,我被人需要着。"

他筷子停了,看了她一眼。阳台灯照他眼睛里,两个小光点。

"你需要我吗?"

她也停了筷子。想了想,认真地说:"需要。你不在我有时候会慌。你在旁边我就觉得什么都还行。你是我需要的人。"

他没说话,伸过手来握她的。他手掌比她大一圈,指腹上有颜料磨出来的茧,糙糙的。握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话:"我也需要你。你在的时候,这个世界没那么不好。"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锅里排骨还冒着热气,滋滋响。铁塔闪完了,又恢复正常。

她低头扒了一口饭,他倒了一杯水推过来。她没看他就端起来喝了。

七

他走的时候在公寓门口站了一会儿。走廊灯有点暗,昏黄黄的。

"晚棠。"

"嗯?"

"我带你去那儿,不是为了让你感动。我就是想告诉你,从十年前你就不是一个人了。只是你不知道。"

她靠在门框上,手攥着门把手。嘴唇动了动,半天没出声音。

"晚安。"他说。

"晚安。"

门关上以后她没走开,背靠着门板站了一阵。走廊里他脚步声远了,然后电梯叮一声。

她忽然想起北京那间公寓天花板上的裂缝,从顶灯那儿一直延伸到墙角。她住了三年,每天晚上躺下都看那条缝,有时候睡不着就盯着它看,觉得它好像每一天都在变长。那条缝就长在她心上似的,裂着,合不上。

现在裂缝没了。不是谁补了,是那个地方她整个不要了。她把心拿回来了,发现它被人拼好了,拼得比原来还牢。

她拿起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谢谢你帮我把心拼好了。"

他回:"你不是碎了。你是土里埋的种子。我就浇了浇水,是你自己发的芽。"

她看着屏幕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泪又出来了。

八

第二天跟索菲开完会出来,她沿着塞纳河走了好长一段。有老头在喂鸽子,面包屑撒了一地,鸽子咕咕叫着围了一圈。路边书摊上摆着旧画册,她蹲下来翻了翻,有一本讲莫奈花园的,翻了几页又放下了。

她给苏姨拨了个电话。

"苏姨。"

"诶,晚棠!"那边声音还是那么敞亮,"想我了吧!"

"想你了。过年回去。"

"回来我给你做红烧排骨!"

"行。"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晚棠,你最近开心不?"

她站起来了,继续沿着河边走。阳光照河面上,碎金一样晃眼睛。

"开心。"她说,"特别开心。"

"那就好。你开心姨就开心。"

挂了电话她又走了几步,走到能看见铁塔的地方停住了。阳光下铁塔亮得晃眼,好多人举着手机在拍。

她没拍,就那么看了一会儿。嘴角一直弯着。

九

晚上回家她窝沙发上刷剧,刷到一半停电了。巴黎老房子电路不稳,她摸黑找到蜡烛点上,火苗一跳一跳的,墙上影子晃来晃去。她给温以宁发了条消息:"停电了。点蜡烛呢。"

他回:"怕不怕?"

"不怕。就是没法刷剧了。"

"那我陪你聊天。"

她看着那行字,忽然就觉得,行,就是他了。

"以宁,明天去注册。"

那头反应了一下。"注册什么?"

"结婚。"

然后屏幕顶上那个"对方正在输入"亮了灭灭了亮,搞了好几分钟。她看着那个提示灯来来回回,觉得他大概在那边坐立不安的。

最后发过来三个字:"你确定?"

"确定。不想等了,等够了。"

"好。明天我来接你。"

她放下手机,把蜡烛端去洗手间洗澡。洗澡的时候她还在想明天穿什么,那条白裙子买了两个月了还挂着吊牌。洗完出来发现电来了,灯啪一下亮了,她眯了一下眼睛。

窗户外头月亮特别大,圆溜溜的,像超市里卖的那种大柚子的切面。她站在窗户前面看了一会儿,什么话都没说,心里想的是:妈,你闺女要嫁人了。不是那个人了。是等了我十年的这个。

窗户没关严,一股凉风钻进来,凉丝丝的擦过她脸。她觉得那是她妈伸手贴了她一下。

十

第二天早上温以宁来接她。她穿了那条白裙子,头发披着,化了点儿淡妆。站在门口让他看了一眼。

"怎么样?"

他看了她好几秒。那几秒挺长的,她都快要催他说话了。

"特别好。"他说。

她笑了。关上门,把手递给他。他握住了,两个人从公寓出来下楼,电梯里挤进来一只狗,法国人养的棕色拉布拉多,凑过来闻她裙子。她蹲下摸了摸狗头,狗主人说了句抱歉,她摆摆手说没事。

出了楼,过了两条街,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他转过来看她。

"紧张吗?"

"有点。"她说,"你呢?"

"手心出汗了。"

她低头看了看他握着她的那只手,确实潮乎乎的。她笑了:"你居然也会紧张。"

"废话,"他说,"等了十年,真到跟前了谁不紧张。"

绿灯亮了。他们过了马路,走在巴黎秋天的阳光底下。路边面包店飘出来一股烤可颂的黄油味儿,甜腻腻的。她不知道注册处里面什么样,不知道得填什么表,不知道结完婚日子会过成什么样。

但她知道他手心是湿的。知道他等了十年。知道今天太阳很好,风不冷不热的,路面上有鸽子在啄不知道谁掉的面包渣。

她牵着他的手,往前走。

就挺好。

【第三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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