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洱海边没人认识我
沈清音是春末回国的。谁也没告诉,朋友圈没发,接机更没找人。一个人拖着个箱子,巴黎飞昆明,昆明倒大巴去大理,大理又转车到喜洲。折腾了一整天,坐得尾椎骨疼。
她要去的地方是个民宿,朋友推的,叫止舍。她刷手机看到这名字眼泪就下来了。停止的止,舍得的舍。那时她正坐在巴黎的出租屋里打包,窗外天灰扑扑的,屋里一地纸箱。她就盯着屏幕发呆,这名字跟喊她似的。
临走前最后一次见心理医生,那个头发花白的法国老太太说话慢悠悠的,每回她都想睡。老太太问,沈女士,你现在最想要什么。
她抠着沙发扶手上一道裂缝想了半天。说,我想回家。不是回巴黎这间屋,是回中国,找个能喘气的地方。
老太太记了几笔。她也没问写了什么。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总算搞明白自己要什么了,不要傅司珩回头,不要姜晚棠倒灶,不要全世界给她鞠躬。她就想喘口气。说出来自己都觉得没出息,就这破事,她花了大半年。
然后她就回了。
站在洱海边的时候苍山就在对面,青的,云挂在顶上。水蓝得不真实。她深吸一口气,青草味,还带点牛粪的腥。她嘴角就翘起来了。这大半年头一回真的笑,不是苦的假的那种。因为这儿没人认识她,没人知道她就是那个沈清音,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被全网追着骂,艺术圈混不下去的那个。在这儿她就是住店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挺好,藏起来。
# 她记了一本又一本
住下来以后她每天早起看日出,白天窝院子里翻书,或者就坐着发呆。偶尔跟老板娘杨姐扯两句。晚上坐阳台上看星星听水声,脑子还是乱。
她开始记东西。也不是正经日记,就拿本子往外倒心里那些烂泥。恨,不甘,嫉妒,全写上去。写完了撕了扔垃圾桶。以为撕了就没了,第二天又冒出来,跟韭菜似的,一茬一茬的。她记了好几本撕了好几本。有一回撕得满桌子纸屑,杨姐进来送橘子看见,啥也没说放下就走了。她自己坐那儿看着那堆碎纸,忽然觉得挺傻的。
有天晚上她跟杨姐坐院里喝茶。月亮挺圆的,照水面上。
杨姐说,清音。
嗯。
还恨吗。
她想了想。恨。但比之前少点。之前恨得整宿翻饼,现在偶尔来一下,一会就过去了。前段来了个客人,跟以前的我一样恨得咬牙切齿的。我跟她聊了一晚上,她走了以后我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恨了。可能是帮她往下放了放,顺手也捎了自己一点。
杨姐笑了,茶杯捧手里,白汽往上飘。
过几天来了个女客人,三十来岁,穿得利索,眼睛肿得跟桃似的。住了三天不跟人说话,就坐院里干坐着。第三晚喝了酒,凑到沈清音旁边突然来一句,你知不知道被最好的朋友抢了男朋友是什么滋味。
沈清音心里咯噔一下。
那女的继续说,我恨她,恨得想让她死。天天琢磨怎么报复,头发一把一把掉。你说我是不是疯了。
沈清音看着那张脸,红的肿的,全是水。她说,你没疯。就是太疼了,疼到除了恨不知道还能干嘛。
说完她自己也愣了一下。这话是说给那女的听的还是说给自己的,分不清。那女的趴桌上哭了一通,沈清音就坐旁边陪着,递了几张纸巾,也没说啥安慰话。月亮还在水面上晃悠着,风一阵一阵的。后来那女的擦了脸回屋了,第二天一早就走了,留了张纸条,谢谢你,我想我该放下了。
沈清音捏着那张纸站前台,鼻子酸了一下。她想人家放下了,我呢。不知道。但那晚回去睡觉确实比前几晚沉了点。可能就是顺手的,帮别人的时候也捎上了自己那么一丁点儿。
有天她实在没忍住,给姜晚棠发了条微信。姐,我在大理洱海边,挺好看的。你啥时候来看看我。发完就后悔了,她算个什么东西叫她姐,干了那些破事还有脸叫。
结果姜晚棠回了。好,等我有空去看你。
她就盯着那几行字哭了一晚上。不是冷脸子话,也不是你配吗,就是一个好字。就这意思,你还叫我姐我就还认你。她哭到眼睛肿了,哭到天亮透了。然后洗脸坐到院子里等太阳。苍山背后慢慢红起来,金光一下泼到水面上,晃得她眯眼睛。看着那片光她忽然笑了,还是有姐的,不是一个人。
# 她来了
在喜洲住满一个月她不打算走了。去找杨姐,那个四十来岁的老板娘,以前在北京搞设计的,烦了就跑来大理开了这间民宿。杨姐听她说完也没问她是谁干了啥为啥跑这儿来,就说留下呗我这儿缺人。
她就留下了。铺床单洗被套浇花喂猫,给客人提箱子做早饭。干得还挺来劲的。倒不是要证明什么,就是觉得这种日子省心,不用看人脸色,不用天天琢磨他到底爱不爱我她是不是恨我。干完活往院里一坐,看看云看看山,一天就过去了。
有次收拾屋子翻出本速写本,巴黎带来的。翻开头几页都是以前画的,线条绷得死紧,颜色浓得呛人,每笔都跟打架似的。她看了半天翻到空白页拿了支铅笔开始画,画洱海,安安静静的水面,苍山淡淡的影子。画完盯着发了一会呆,眼眶就热了。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就觉得像是跟以前那个自己告了个别。以前的沈清音画画是为了赢,为了有人夸,为了跟姜晚棠别苗头。现在画就是画,画完了心里静一会。挺好。
她在右下角写,2024年喜洲,我不恨了。然后把本子塞抽屉了。谁也没给看。不用了。
姜晚棠是秋天来的。北京的棠空间总算稳了,她抽了几天空自己飞过来,没带温以宁,说想跟妹妹单独待待。北京飞昆明,转高铁到大理,再打车到喜洲。路上发了条微信说到了,沈清音回了个好我等你,就站门口盯着路那头。那天风大,三角梅吹得哗哗响,银杏落了满地。
车一停她就看见了。姜晚棠瘦了点儿,黑了点,精神还不错。穿了件灰卫衣头发随便扎着,看着就像想打扮又懒得使劲的样子。拖着箱子走过来,沈清音站那儿嘴张了张没出声。
发什么呆。姜晚棠笑了,不认识了。
她眼泪唰就下来了。姐。
箱子一丢姜晚棠就抱上来了。我来了。
她趴肩膀上哭了好几分钟。哭完了抬头鼻子红通通的。姐,我还是得说对不起,不说我憋死。
行了,姜晚棠拍她后背,原谅了。那天你叫我姐的时候就原谅了。
俩人进院子坐三角梅底下。杨姐端茶出来看了姜晚棠一眼说你是她姐吧长得像。姜晚棠笑了,亲的。
晚上她们坐阳台上,洱海在脚底下,月亮在天上。
姜晚棠说,清音。
嗯。
还想回艺术圈吗。
沈清音想了想。想。但回不去了,没人愿意跟我合作,我也不配。
配不配那东西不是别人定的。
沈清音低头看茶杯。姐你知道我为啥来大理吗。
为啥。
怕。怕回北京看见那些人想起那些事。怕回巴黎看见你想起他。怕去任何地方,哪儿都有不想见的人和事。就这儿没人知道我,我能从头来。
你已经在从头来了。姜晚棠攥她手。我不是来劝你回去的,就是来看看你。你在这儿挺好的我就放心了。
沈清音鼻子又酸了。姐你为啥对我这么好啊我干了那么多烂事。
因为你是我妹。一个爹一个妈生的,干啥都是我妹。
姜晚棠顿了一下。你还记得小时候那回不,你把我妈那花瓶打了,怕挨揍哭着来找我。我替你去顶的罪,在院里站了一下午。
沈清音愣了下。记得。七八岁的事她吓得直哆嗦跑去找姐姐,姜晚棠二话没说拉着她去认罪。她就扒着窗户看姐姐站院子里,哭了一下午。
现在也一样。姜晚棠说,名声碎了能再挣。你一个人躲这儿害怕我不放心,所以我来了。
沈清音趴桌上又哭了一通。哭完抹了把脸。姐,我想自己开个民宿。杨姐说隔壁那栋能租给我,我想试试。
姜晚棠笑了。行啊钱够吗。
够,这些年攒了点。
不够跟我说。
好。
月亮从苍山后面慢慢爬上来,水面上一条亮的。姜晚棠看着那片光说你知道我为啥原谅你吗。
为啥。
因为我以前也贪过。贪他想我,贪他回来,贪他后悔。贪了三年。后来发现贪心没错,用错了地方。我搁他身上他不配,你搁我身上我也不配。咱们该搁自己身上。贪心地想变好,贪心地想好好过日子,贪心地想让自己喜欢。这才叫对的贪。
沈清音看着她,你啥时候嘴这么能说了。
被伤的呗,姜晚棠笑了,伤多了就懂了。
# 棠舍
姜晚棠待了三天。骑车环洱海,上苍山看云,去喜洲吃破酥粑粑。俩人拍了不少照片,每张都笑得牙花子露出来,跟小时候似的没心没肺。谁也没提傅司珩,也没提那些年的烂事。就是姐妹俩一块玩一块吃一块乐。
走那天沈清音送火车站。
姐。
嗯。
我会好的你等着看。
我等着。
姜晚棠转身进站了。沈清音站门口看她背影被人流淹了,没哭。又不是不见了。
回喜洲路上太阳暖洋洋的。她抬头看天蓝的,云白得跟棉絮似的。深吸一口气,空气里飘着烤面包的味。心里松快了那么一点。不是不恨了,是找着一条路,没人认识她的,能从头来的,自己的路。
半年后民宿开了。
叫棠舍。海棠的棠,舍得的舍。她给姜晚棠发微信,姐我民宿叫棠舍,你的棠我的舍合一块了,好听不。
好听。
啥时候来看。
忙完这阵,最近弄新展。
行我等你。
开张头一天就来了对上海夫妻,结婚十年过纪念日。沈清音给他们做米线煎蛋自己烤的面包。那女的吃着吃着抬头说老板你一个人开店不累啊。
沈清音想了想。累。但踏实,以前心累现在是身体累,身体累睡一觉就好。
男的说你手艺真好。
她笑了。谢了喜欢常来。
她是真喜欢这感觉,被人需要被人夸被人喜欢。跟以前不一样,以前人喜欢的是沈清音那三个字,现在人喜欢她做的早饭铺的床单浇的花。普通人一个,但挺乐的。
开张后某天她干了件拖了挺久的事。从箱子底翻出幅画,巴黎时候画的,学姜晚棠风格,想拿来讨好傅司珩。画的是个女的背影孤零零的。她盯着看了半天心里头没恨也没可惜,就是觉得陌生,跟别人画的似的。
找了画筒装进去,写傅司珩北京工作室地址。没写寄件人没写字条,就寄了。她自己也说不清这算什么,不算和解不算原谅不算告别。大概就是觉得不该搁自己手里了,那画本来就不是她的,那男的也从来不是。占了这么久该还了。
傅司珩收到那天在调颜色。打开抽出来一看愣了。他认出是沈清音画的,看了很久。搁墙边了没扔也没挂。晚上又翻出来看了一遍,然后拉开抽屉从最里头摸出张照片,沈清音好多年前送的,笑得一脸灿。他看了看翻了个面压最底下了,抽屉关上。
他拿起手机发微信。清音我看见你民宿了挺漂亮的,过得好吗。
她回,好,你呢。
好。
那就好。
他看着那三个字笑了一下。从"我爱你""你爱我吗"到"那就好",越来越短,越来越像陌生人。空了。像间搬空的屋子他在里头住了十年,现在什么都没了。但也还行。自由了。她也自由了。
放下手机接着画画。窗外天挺蓝的。他笑了一下。
# 自由了
过了几天沈清音收到个包裹,没写谁寄的。拆开是个盒子,里面一幅画,姜晚棠画的。洱海,夕阳,水面上金灿灿的。右下角一行小字,清音你在的地方很美,你也是。好好活着。姐。
她捧着那幅画蹲地上哭了。不是难过,就是心里满满的,满得往外溢。
挂客厅墙上了,每天都能看见。有客人问这画谁画的好看。她说我姐,画家。客人说你姐真厉害。她点头,嗯,我姐,最好的。
那年冬天姜晚棠又来了。俩人坐院里围火炉喝普洱。冷得缩脖子,火苗噼啪响,茶是热的。
清音。
嗯。
还恨他吗。
沈清音想了会。不恨了,恨着太累,我想好好过日子。上回我把以前那幅画寄给他了,学你风格画的那张。不是想干嘛就是觉得该还回去。那画不是他的也不是我的了,留着没意思。
姜晚棠没吭声听着。
姐我后来想明白一个事。真正的自由不是不恨了,是用不着靠恨来证明自己爱过。我以前恨他是觉得恨能证明我爱过。其实不用,爱过就是爱过,不用拿恨当证据。
姜晚棠攥住她手。
对了姐。沈清音忽然想起来。前两天翻到妈妈留的本子,里头有句话挺戳人的。"我等的不是他,是那个愿意等下去的自己。等到了就该走了。"我觉得我也等到了。
姜晚棠眼圈红了,你做到了。
你也是。
火苗噼啪。姜晚棠说,清音我要结婚了。
沈清音愣了一下。跟以宁。
嗯,春天,巴黎。
她眼眶一下就热了。姐太好了你值得。
你也会遇到的,不是现在早晚的事。
我知道,我等得起。
俩人抱一块儿了,笑着哭的。月亮又升起来,院里白白一片。影子拉得老长,像两条河从不同地方流过来,在这汇上,然后一起往前淌。不知道前面有啥,反正一块儿走。
春天姜晚棠在巴黎办婚礼。沈清音没去,民宿刚开走不开。发了条微信,姐我在大理祝你幸福,你的幸福我看见了。
姜晚棠回,等我回来看你,带以宁一起。
好我等着。
沈清音放下手机站院里,苍山还是青的云还是白的水还是蓝的,跟她头天来一模一样。深吸一口气,还是那股青草味。
有客人从屋里探脑袋喊,老板早饭好了没。
她转身往厨房走。来了来了。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一身。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第一次画画也是这样的太阳,那会啥也不懂就觉得画画好玩。后来忘了,想要的太多了。现在又记起来了。画画不为赢,就为高兴。活着也一样。
今天有客人问起你。她给姜晚棠发语音。我说你是我姐,最好的画家,我为你骄傲。
姜晚棠回的语音带着笑。我也为你骄傲,你是我妹最好的。
她听着语音站厨房里笑了一下。系上围裙该干嘛干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