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擦肩而过的贪心》
番外三:十年
## 一
温以宁第一次见到姜晚棠,是在2009年的秋天。
中央美术学院的新生报到日,他作为学生会副主席,站在图书馆门口帮忙引导新生。那天很热,阳光晒得人发晕,他正低头整理名单,听到一个声音从面前传来:“学长,请问油画系的报到点在哪里?”
他抬起头。
一个女孩站在他面前,穿着白色的短袖,扎着马尾辫,背着一个比她身体还大的画板。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睛,嘴唇微微抿着,有一种不太好接近的倔强。他后来才想起,那一刻他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当时他只是顿了一下,然后说:“往前走,右转,第三个帐篷。”
“谢谢。”她点了一下头,没有多看他一眼,背着画板走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马尾辫一晃一晃的,像一只蝴蝶的翅膀。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名单,上面写着——姜晚棠,油画系,新生。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翻过这一页,继续做自己的事。他以为这只是普通的惊鸿一瞥,很多年以后才发现,那一天是他人生的分水岭。从那一天起,他的人生被她分成了两段——认识她之前,和认识她之后。
## 二
大二那年,他去看了一场新生画展。
他不是刻意去找她的,只是路过美术馆,看到门口贴了一张海报。海报上是一幅油画——一个老人站在火车站台上,背影孤独,像在等一辆永远不会来的车。画的名字叫《归途》。他站在海报前看了很久,然后走了进去。展厅不大,作品不多,他一眼就看到了那幅《归途》。它挂在最角落的位置,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一进门目光就落在了那里。他走过去,站在那幅画前面,看了很久。
画里的老人穿着旧棉袄,背着一个蛇皮袋,站在月台上,看着铁轨延伸向远方。他的背影很瘦,肩膀微微耸着,像在承受什么很重的东西。温以宁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报到那天她背着的画板。那幅画板也很重,但她没有耸肩,她挺着背走过去了。
“学长?”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转过头,看到她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杯水,歪着头看着他。她的马尾辫还在,短袖换成了长袖,比两年前长高了一点。他愣了一下,然后说:“这幅画画得很好。”
“谢谢。”她笑了,“这是我画的。”
“我知道。”
她挑了挑眉。“你怎么知道?”
“海报上有你的名字。”他说,“姜晚棠。”
她笑了,这一次笑得比刚才更开一些。“学长记性真好。”
“不是我记性好,是你的名字很好记。”
她没有接话,目光落回那幅画上。“学长觉得这幅画怎么样?”
他想了很久,然后说:“这个老人,不是去什么地方。是离开什么地方。”
她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以前没见过的东西。“你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他的背影很轻。”他说,“如果是要去一个地方,身体会往前倾。但他是直的,只是站在那里。他在等,不是等车,是等自己走。”
她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喝了一口水。“学长的眼睛很毒。”
“不是我毒,是画里藏不住。”
那天晚上,他回到宿舍,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她站在那幅画前喝水的样子。他忽然做了一个决定——买下那幅画。八百块钱,他攒了两个月的伙食费。后来室友问他“你疯了?八百块买一幅不知名学生的画?”,他说“她以后会出名的”。室友骂他有病,他没有解释。因为他说不清那幅画有什么好,也说不清她有什么好。他只是觉得,她的画里有某种东西。是什么,他当时说不清楚,很多年以后才明白——是孤独。她画里的人都很孤独,但孤独得很安静,像一杯放久了的水,不烫了,也不凉,只是在那里。
他买了那幅画,挂在宿舍的墙上。室友抗议了三天,说“一个老头每天盯着我们睡觉太瘆人了”,他没有理。后来室友习惯了,偶尔还会站在画前看两眼,说“别说,这个老头真有故事”。他说“是啊,她画的人都有故事。”
## 三
他买了她的画,但没有告诉她。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说,也许是因为“一个学长买了你的画”听起来太像表白。而他还没有准备好表白,因为他不知道她对他是怎么看的。她是那种跟所有人都保持距离的人,对老师客气,对同学友善,但从不靠近任何人。她像一棵长在路边的树,不挡路,不碍事,但你也别想走过去摸她一下。
他只能远远地看着她。在画室里,她坐在角落里画静物,其他人都叽叽喳喳聊天,只有她戴着耳机,一个人画。在食堂里,她一个人吃饭,对着一本书,吃得很慢。在校园里,她一个人走路,低着头,马尾辫一晃一晃。她像一只在角落里织网的蜘蛛,安静地、专注地、不被打扰地编织着自己的世界。他不敢靠近,怕惊动她,怕她的网散了。
大四那年,他要毕业了。
毕业晚会那天,他在体育馆门口遇到了她。她穿着一条深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放下来了,比平时显得柔和一些。她看到他,笑了。“学长,恭喜毕业。”
“谢谢。”他看着她,“你还有两年,好好珍惜。”
“我会的。”她顿了一下,“学长以后要做什么?”
“我开了个画廊。叫‘宁空间’。”
她愣了一下。“你开画廊了?”
“嗯。以后你的画,我帮你卖。”
她笑了。“那你要等我出名。”
“我等着。”
她转身走了,马尾辫变成了长头发,但走路的姿态没变,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属于她自己的节奏。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他在心里说:我会等的。不是等你出名,是等你愿意回头看我的那一天。
## 四
他在“宁空间”挂了一幅画——《归途》。
开业那天来了很多人,有人问“这幅画是谁画的,画得不错”,他说“一个还没出名的学生,以后会出名的”。有人说“那你留着,等她出名了就值钱了”,他没有说话。他知道这幅画不会卖,不管她出不出名。因为这是他收藏的第一个属于她的东西,也是她在他生命里留下的第一个印记。
第二年春天,他听说她恋爱了。不是从她嘴里听说的,是从一个学妹那里。学妹说“你知道吗,油画系的姜晚棠跟一个金融圈的人在一起了”,他握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然后问“你怎么知道的”,学妹说“有人看到她上了他的车,迈巴赫”。他没有再问,喝了一口茶,凉了。他想起自己开的是一辆二手大众,连暖气都坏了。他想笑,没有笑出来。
那天晚上,他回到画廊,站在《归途》前面,看了很久。画里的老人还在等车,他也在等。但他等的是她,她等的已经来了。不是他,是别人。
他用了一周的时间说服自己:她幸福就好。不管是跟谁,不管那个人是不是他。她幸福就好。但他说服不了自己。因为他看到她笑,不是因为他,是因为别人。他等了三年,等来的不是她回头,是她走向了另一个人。他没有不甘心,他只是难受。像有人把他的心掏出来,放在桌上,推远了一寸。
但他没有走,也没有放弃。他告诉自己:她选择了别人,不意味着她永远不会回来。他不要做那个等她回来的人,他只要做那个在她回来的时候还在的人。
## 五
她毕业那年,他去了她的毕业展。
她没有看到他在人群里,因为她站在自己的画前面,被很多人围着。他站在角落里,看着她跟来宾说话、微笑、握手。她长大了,不再是那个背着画板、扎着马尾辫的小姑娘了。她是一个艺术家了,一个被很多人喜欢和认可的艺术家。他应该为她高兴的,但他高兴不起来,因为她身边站着另一个人。那个人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气质清冷,站在她身边像一棵不会动的树。他认出了那个人——傅司珩,盛珩资本的创始人,那个在学妹嘴里开迈巴赫的人。
他没有走过去,没有打招呼,只是站在角落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那个人旁边,正在跟一个藏家说话,表情认真而专注,像他在画室里第一次看到她时一样。但她的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是以前没有的。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他只知道她没有变,变的是他。
他走出美术馆,站在门口,阳光很刺眼。他眯起眼睛,看着远处的天空,想起了六年前在图书馆门口第一次见到她。她背着画板,扎着马尾辫,眯着眼睛问他“油画系报到点在哪里”。那是开始,也是结束。她开始了她的爱情,他结束了他的等待。但他没有走,因为他已经等了六年,不差再等几年。他告诉自己:她在那里,就够了。不需要在他身边,只需要在某个地方,好好地活着、画着、笑着。
## 六
后来发生了什么,他都是从别人嘴里知道的。
她开了画展,她搬进了那个人的公寓,她等了他三年,她离开了,她去了上海,她写了一本叫《擦肩而过》的书。他每一件都知道,但都是听别人说的。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他,因为他们不是那种关系。她是他的学妹,他是她的学长。她对他客客气气的,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他也没有打破那个距离,因为他知道她需要时间。不是需要时间爱上他,是需要时间忘记那个人。
她去上海那天,他去火车站接她。
她拖着行李箱走出出站口,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是肿的。她看到他,愣了一下。“学长?你怎么来了?”
“怕你想不开。”他笑了笑,“饿了吗?带你去吃饭。”
她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他以为她会哭,但她没有。她只是低下头,说了一声“好”。那天晚上,他带她吃了一碗面,热腾腾的,汤很烫。她喝了一口,眼泪就掉下来了,掉进碗里。他没有说话,只是递了一张纸巾。
“学长,”她低声说,“你说,我是不是很傻?”
“傻不是错。不肯走出来才是。”
她擦了擦眼泪,没有再说话。但他知道,她已经走出来了。不是因为他这句话,是因为她终于承认自己傻。承认了,就是放下的开始。
## 七
她在上海的日子,他几乎每周都去看她。有时候带一束花,有时候带一袋栗子,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只是去她公寓楼下坐一会儿。她问他“学长,你不忙吗”,他说“不忙”,其实他忙得不行。“宁空间”有三个展览同时在筹备,他每天只睡四个小时。但他就是想看到她,哪怕只是远远地看她一眼,知道她还在画,还在吃,还在呼吸,他就能安心地回去继续工作。
她开始变化了。不是一下子变的,是一点一点地变的。像是阴了太久的天空,忽然有一束光照进来,虽然不强烈,但你知道天要晴了。她开始笑了,不是以前那种礼貌的笑、克制的笑、对谁都一样的笑。是真正的笑,从眼睛里透出来的。她开始画新的画,画光。他第一次看到她画那些“光”系列的时候,站在她身后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你找到了。”
她转过头看着他。“找到什么?”
“自己。”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你帮我找到的。”
“不,是你自己找到的。我只是在旁边看着。”
她看着他,眼眶又红了。他知道她想说什么,但她没有说。他也没有催她。她需要时间,他可以等。他等了十年,不差这几天。
## 八
她说“我爱你”的那天,是蒙马特高地的黄昏。夕阳把整座巴黎染成了金色,她靠在他肩膀上,看着远处的圣心大教堂,声音轻得像风:“以宁,我爱你。”
他愣住了,因为他等了十年,以为她永远不会说这句话。他以为她只会说“谢谢”,只会说“你真好”,只会说“有你在真好”。他以为她永远不敢说那三个字,因为傅司珩让她觉得“爱”是贪心的。但她说了,在他等了十年之后,在她准备好了之后。他看着她的眼睛,里面的光很亮,比以前任何时候都亮。他知道她是认真的,不是被感动冲昏了头,是想清楚了。
“晚棠,我也爱你。”他说,“从十年前就开始了。会一直爱下去。”
她笑了,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他帮她擦了擦,像她曾经帮《归途》里的老人擦过汗一样。他知道,她终于走过来了。他等了十年,等到了她回头的这一刻。
## 九
求婚那天,他准备了一枚木头的戒指,是老家的海棠树砍的。她第一次去他家的时候,站在那棵树下看了很久,说“这棵树真好看”。他记住了,就砍了一枝,做了一枚戒指。做了十年,因为总是做不好。做坏了很多次,不是技术不好,是心不静。她在他身边的时候,他心静不下来,因为她眼里没有他。她离开傅司珩的时候,他的心还是静不下来,因为她眼里只有痛苦。直到她在巴黎说“我爱你”的时候,他的心跳才第一次落定,像一颗石子终于沉到了水底。
她看到那枚戒指的时候,哭了。“以宁,你给我三天时间。”
他说好。他等了十年,不差三天。三天后,她来找他,伸出手说“戒指呢”。他给她戴上,大小刚好,像量身定做的。她看着那枚戒指,说了一句话:“以宁,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不用对不起。”他说,“因为你值得。”
## 十
婚礼那天,她走在红毯上,穿着白色的婚纱,裙摆上绣着海棠花。她走到他面前,笑着,眼睛里有光。他看着她的眼睛,想起了十年前在图书馆门口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背着画板,扎着马尾辫,眯着眼睛说“学长,油画系报到点在哪里”。如果那时候有人告诉他“这个女孩会成为你一生最重要的人”,他不会信,因为他那时候连她的名字都没记住。但后来他记住了,记了十年,记了一辈子。
“以宁,”她看着他,“你后悔等我吗?”
“不后悔。”
“如果我一直不回头呢?”
“我也会等。因为等你,是我唯一确定的事。”
她看着他,眼泪掉了下来。他帮她擦掉,然后低下头,在她额头轻轻亲了一下。“晚棠,欢迎回来。”
她笑了。她终于回来了,回到他身边,回到自己身边。他等了十年,等到了一个她、一个完整地、自由地、爱着他的她。
他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事,就是一直在等她。不打扰,不靠近,不离开,只是在她回头的时候还站在那里,用十年时间证明了一件事——你是值得的,我一直都知道。
【番外三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