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短暂喘息!
书名:苍生道君 作者:提笔难绷 本章字数:2370字 发布时间:2026-07-21

  大晋援军入关后,北朔关绷了半个多月的那根弦,总算松了些。

  连续三日,伙房的大锅里都能捞出几片肉。

  肉很薄,肥油也少,可对这些守了半个月城墙的兵卒来说,已经算是难得的好东西。

  晚间还发了米酒。

  酒水浑浊,入口刮嗓子,几碗下去,营房里便开始吵闹。

  有人拍着桌子说自己一刀砍翻了三个辽兵。

  有人说自己被箭擦着耳朵飞过去,连眼都没眨。

  也有人喝着喝着就哭了,骂死去的同袍欠了自己半块饼,还没还。

  伤兵营那边的叫声没有停过。

  阵亡者的名字被写在木牌上,堆在军需官帐外。

  至于抚恤,没人提。

  谢临川坐在角落里,慢慢啃着一块发硬的饼。

  他没有参与那些吹嘘。

  这几日,他把自己手下十个人摸了个清楚。

  沈文昭是个书生,手上没茧,肩膀扛不起甲,真推上城头,多半活不过半炷香。

  王大、李二猴、张金、赵强四个青石县同乡,是从杂役营里一起爬出来的。

  他们本事不大,胜在听话。

  谢临川让他们趴下,他们不会问为什么。

  让他们往前,他们也不会往后退。

  剩下五个老兵,才是这个小队眼下真正能打的人。

  尤其是王虎。

  此人脾气臭,嘴也硬,可一柄重斧使得极稳,城墙上敢迎着辽兵甲士冲。

  自从那晚被谢临川卸了手腕,王虎见了他便少了许多废话。

  其他几个老兵也一样。

  他们这些人最懂军营里的规矩。

  谁拳头硬,谁说话就有人听。

  午后。

  校场上积雪被踩成泥水,寒风卷着碎冰渣子刮过来,打在人脸上生疼。

  谢临川赤着上身,手握步槊,一遍又一遍练劈刺。

  他身上旧伤还没完全褪去,肩背上纵横着新疤。

  步槊沉重,每一次挥出,都带着闷响。

  他练得很慢。

  劈,刺,收。

  再劈,再刺,再收。

  没有多余花架子,只抓最能杀人的那几下。

  王大站在不远处看着,抱着一捆木桩,眼珠子跟着槊尖转。

  张金蹲在火盆旁烤手,嘴里小声嘀咕:“这玩意要是砸在人身上,棺材板都省了。”

  李二猴没说话。

  他缩在阴影里,眼睛一直盯着谢临川的脚步。

  赵强则抱着一杆修过的长枪,嘴唇动了几下,没敢出声。

  “腰马合一。”

  齐欢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谢临川手中步槊停住。

  齐欢穿着一身熊皮大氅,双手拢在袖中,靴底踩着泥雪走近。

  他看了一眼木桩上的槊痕,又看了看谢临川的腰胯。

  “你力气大,是好事。”

  “可战场上,力气不是这么浪费的。”

  齐欢走到他身侧,伸手按住他的后腰。

  “脚别飘。”

  “腰收住。”

  “劲从腿上起,过腰,再送到肩和臂。你只用胳膊,三十下之后就废了。”

  他说着,手掌在谢临川腰眼处拍了一下。

  力道不重,却正拍在发力的关窍上。

  谢临川肩背一紧,脚下踩住泥地,手中步槊顺势向前一送。

  嗡——

  槊尖颤了一下。

  前方木桩上多出一个碗口大的窟窿,木屑溅得满地都是。

  王大看得眼睛发直。

  张金手里的半块饼掉进火灰里,他赶紧捡起来吹了吹,舍不得扔。

  王虎站在一旁,脸上没什么表情,喉结却滚动了一下。

  谢临川收回步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又重新摆开架势。

  刚才那一下,他用的力并不比先前多,可槊尖入木更深。

  这不是蛮劲。

  是杀人的门道。

  “看清楚没有?”

  齐欢收回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你这身力气,天生适合重兵器。可若没人教,你就只能靠命硬去拼。”

  谢临川抱拳。

  “多谢队主。”

  齐欢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问道:“谢兄弟,你这身子骨,以前真没练过?”

  谢临川放下步槊,脸色不变。

  “家里穷。”

  “小时候砍柴、挑水、下地,活干得多,力气就大些。”

  齐欢笑了一声。

  “好一个活干得多。”

  他没有追问。

  军中每个人都有不愿说的事。

  有些人藏银子。

  有些人藏女人。

  有些人藏仇家。

  谢临川藏的是什么,齐欢暂时不想深挖。

  他拍了拍熊皮大氅上的雪,转身往外走。

  “晚上没事,来我帐里喝酒。”

  谢临川看着他离开,没有应下,也没有拒绝。

  等齐欢走远,他重新握住步槊。

  这一次,他按着刚才的发力法子,慢慢刺出。

  槊尖入木。

  声音比先前沉了许多。

  ……

  入夜。

  营房里热气混着汗味、药味和皮革味,熏得人鼻子发闷。

  几个老兵倒在通铺上打鼾。

  王虎的手腕还夹着木板,睡觉时也把斧头放在身侧。

  王大靠墙坐着,抱着刀,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垂。

  李二猴躺在最靠门的位置,半张脸埋在破毡子里。

  张金睡前数了三遍钱袋,最后把钱袋塞进怀里,双手捂着。

  赵强睡得浅,火盆里木柴一响,他就会睁眼看一眼。

  谢临川没睡。

  他盘腿坐在自己的铺位上,面前摆着一块破木板。

  沈文昭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炭条,在木板上一笔一画地写字。

  “这个字念玉。”

  “玉不琢,不成器。”

  沈文昭压着声音,怕吵醒旁人。

  谢临川盯着木板。

  炭条在木板上划过,留下歪斜的黑痕。

  他伸出手指,在自己膝盖上跟着写。

  一笔。

  一横。

  一点。

  那只握刀时极稳的手,写字时反倒显得笨拙。

  他的名字,是父亲当年花十个铜板,请村里老秀才取的。

  谢家穷。

  穷人家的孩子,能认得粮价和田契上的几个数字,已经算不错。

  读书识字,对他这种人来说,本来不是该想的事。

  可军中公文、地图、调令,全都写在纸上。

  不识字,就只能听别人说。

  别人说错了,他不知道。

  别人想骗他,他也不知道。

  谢临川不喜欢把命交到别人嘴里。

  “这个字念信。”

  沈文昭又写下一个字。

  “人言为信。”

  谢临川看了两遍,便记住了。

  他拿过炭条,在木板空处照着写了一遍。

  笔画不好看,歪歪扭扭,却没有错。

  沈文昭看得有些发怔。

  “谢兄,你记性真好。”

  谢临川没有接话。

  他把炭条还给沈文昭,伸手入怀,指尖碰到那块温热的黑石。

  这些日子,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变化。

  力气更足。

  伤好得更快。

  脑子也比从前清醒。

  许多字,沈文昭教一遍,他听不懂。

  教第二遍,他便能记住。

  这不正常。

  但不正常的东西,若能让他活下去,就有用。

  北朔关平静了二十多天。

  辽军没有再强攻,只偶尔有斥候在关外游弋。

  城墙上的守军起初还如临大敌,后来巡夜时便有人偷懒,靠着女墙打盹。

  谢临川没有松。

  每日天不亮,他便去校场练槊。

  劈,刺,崩,撩。

  练到手掌磨破,便用布条缠住。

  练到肩背发酸,夜里再握着黑石,让那股热意慢慢压过疼痛。

  齐欢教他的发力法子,被他一点点拆开,又一点点吃进骨头里。

  他的步槊不再只靠蛮力砸人。

  出手时,劲先藏在脚下,再过腰背,最后从槊尖送出去。

  王虎等几个老兵也被他操练得叫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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