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绑进花轿的祭品
花轿在方家门口停了有半个多时辰。方家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从门槛挪到了台阶底下,树叶子一层叠一层地铺着,也没人过来扫。花轿四个角上挂的流苏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红布面子上还沾着半片干了的槐花,黄不拉几的。
方天跪在轿厢里,膝盖底下垫了一层薄薄的棉垫子,棉垫子是柳氏让人铺的,说是别把轿底磕出声响,外人听见了显得方家待人不厚道。方天心想,铺这东西有屁用,捆得跟个粽子似的,就算底下垫十层棉花该出声还得出声。
手腕上的麻绳勒了三道,每一道都往肉里嵌。柳氏亲手绑的,绑得那叫一个讲究,绳子先在凉水里泡了一整夜,捞出来晾到半干才上手。麻绳干了之后一个劲儿地往回收,跟活过来似的。方天试着挣了挣,手腕上的皮直接蹭掉了一块,血顺着手背淌下来,渗进袖口里头,袖子布料吸了血颜色发深,贴着手腕又潮又黏。
他缓了一会儿,又挣了一次。这回不顶用,绳子越挣越紧,他腕子上的肉都被勒得变了形,紫黑紫黑的。他干脆不挣了,靠着轿壁喘气,呼吸的时候胸腔里咕噜咕噜响,他嗓子哑,气不顺。
轿帘掀开一条缝,柳氏的脸探进来。她今天脸上的粉比平时厚了一层,嘴上的口红涂得满满当当,跟花轿布一个色号,搁太阳底下能反光。她左手托着一块牌位,漆面亮堂堂的,显然是新刷的。右手捏着一把梳子,梳齿上还缠着几根白头发。
"拿着。"
柳氏把牌位往方天怀里一塞。方天接过来的时候感觉牌位带点温乎,像是被柳氏握在手里暖过的。但他说不上来怎么回事,牌位贴到他胸口的那一瞬,那点暖意就没了。凉气从手心往上走,一路走到肩膀头那儿卡住了,不上不下的,搞得他半边胳膊发麻。
"你娘的牌位。给你当嫁妆。"
方天低头看牌位上的字。"方门林氏之位"。柳氏写的,她的字方天认得,方家上下所有不往外送的信全是柳氏手笔。她字是练过的,横平竖直那一套她做得来,就是撇和捺她写不好,每一笔都带了刀尖似的往外戳。
柳氏把手伸进来,用指甲盖在牌位背面划了一道。她指甲留得长,涂的也是红的,这么一划拉,新漆面上立马翻起一条漆皮,底下的白木露出来了。柳氏划完了把手收回去,在轿帘边上蹭了蹭指甲上沾的漆屑。
"你娘在底下等着你呢。"
轿帘撂下来了。
外面不知道谁吆喝了一嗓子"起轿——",调门拖得老长,花轿被四个人同时抬起来。方天没坐稳,身子往左边歪过去,怀里牌位滑了手,牌位磕在轿厢底板上的声音闷闷的,咚一声。他弯腰去捞的时候看见牌位翻了个面,背面那道划痕明晃晃的,漆皮卷起来的边缘底下渗出一丝黑气,极细极细的,他以为是自己眼花,眨了一下眼再看,那丝黑气不见了。
他把牌位重新捞回怀里抱着。漆皮新刮过的地方摸上去喇手,他用拇指肚蹭了蹭,蹭下一小片红漆渣子,黏在指腹上。
轿子出了方家大门口的石板路,拐上了正街。外头有人敲锣,这锣声方天听着不对劲。方家隔壁张老头去年过世的时候敲的是什么调,方家二房娶孙媳妇敲的又是什么调,他分得清。现在外头敲的,一声拉到底才收,中间不带换气的,拖着拖着拖着——
"这是白事的调。"轿外头有人嘀咕了一句。
旁边有人接话:"方家这是嫁姑娘还是出殡呢?"
"姑娘个屁——是个男的。"
"男的上花轿?新鲜。"
"入赘冷家。冷家那位大小姐嫁一个死一个,前头三个全横死的,城里头谁家敢把闺女往那儿送?方家就塞了个儿子过去当祭品。"
方天听着外头说话,把脸侧过去贴着轿帘缝往外瞄。他只能看见轿子底下那些来来往往的脚——有穿青布鞋的,有趿着草鞋的,有一个穿绸面靴子的踩了一脚泥巴。青石板上早晨的露水还没干透,被人踩得稀碎,泥浆子溅到轿帘底下。
轿子拐进东市。东市今天逢集,吵得耳朵边上嗡嗡的。卖糖葫芦的嗓门最大,"糖葫芦——山里红的——"刚喊完这边卖针线的又接上了,"绣花针顶针丝线——"两边各喊各的,中间还夹着个耍猴的在敲铜锣。方天听得脑仁疼。
但他听见一个小孩的声音从那堆乱七八糟里头钻出来了,清亮亮的,像根铁丝从棉絮里穿出来。
"新郎官坐轿啦!"
"男的新娘子——"
几个小孩一块儿笑起来。有人往轿顶上扔了个什么东西,砸在布面上弹了一下滚下去了,方天闻见枣味。跟着又是一把瓜子撒上来,噼里啪啦打得轿顶布直响,瓜子从帘缝里滚进来几颗,掉在他膝盖旁边的垫子上。方天低头看着那几颗瓜子,有一颗裂了缝,露出来的瓜子仁上沾了灰。
他看着那颗裂了缝的瓜子,没动。
轿子从东市穿出去了,人声越来越远。外头方管家在说话,步子走得急,鞋底子拍在石板上啪啪的。
"冷家怎么没人来接?咱们人都送到了,那边连个影子都没有。"
"冷家就来个管家,在城门口等着呢。冷小姐面都不露。"
"这是娶亲还是送葬?"
方管家没搭腔。方天听见他往地上吐了一口痰,呸的一声。
轿子又往前走了不知道多久。方天的膝盖早就不是自己的了,疼劲儿过去了之后剩下的是麻,麻到后来整个下半身跟长在轿底板上似的。他试着把重心换到左脚上,右脚刚松了松劲儿——
轿子猛地一沉。落轿了。
轿帘被一只手从外面掀开。方天眯了下眼,日头正烈,光打进来刺得他眼睛发花。那只手伸进来,手心里托着半个馒头,馒头上沾了一层灰,灰里头嵌着几粒芝麻大的黑点,也不知道是泥还是别的什么。馒头有个弧面上缺了一小块,像被什么东西啃过。
"吃。"
方耀蹲在轿子外面。方天从帘缝里看见他腰上挂着一把刀,刀鞘是新的,红得扎眼。那是方耀十五岁生日柳氏送的刀,方天记得那天柳氏当着他面把刀递给方耀,方耀接过去的时候柳氏回头看了方天一眼,说"不吉利的东西别在这杵着",把他赶回了柴房。
方天看着那个馒头没动弹。
方耀不耐烦了:"吃。别饿死在半路上。冷家回头说咱们送了个死人过去,算谁的?哑巴还端架子?"
方天伸手把馒头接过来。馒头是凉的,凉得透透的,捏上去硬邦邦的,表皮那层灰一碰就往下掉渣。他掰了一块塞嘴里,面皮硬得像鞋底子,他拿牙磨了半天才磨下来一小块。馒头芯那道灰印子还在,也不知道滚在哪块地上沾的,灰里头夹杂着一粒极细的砂,磕在他后槽牙上,咯吱一声。
方耀蹲在轿外看着他吃。看了一会儿,方耀把脸别过去了,冲着外头不知道喊了声什么。方天没听清。方耀又说:"行了。"把轿帘撂下去。轿子重新被抬起来。
方天把剩下的馒头掖进袖口里。嘴里那块干馒头卡在喉咙中间了,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抻着脖子使劲往下吞,嗓子眼里像塞了一块瓦片。那块馒头慢慢滑下去的时候他感觉喉管被撑了一下,疼,但疼了那么一下就过去了。
他把牌位翻过来看。背面那道划痕好像比刚才浅了一点?他盯着看了好几息,说不准。漆皮翻卷的边缘像是在往回缩,白木露出来的那条缝变窄了。方天拿指甲尖碰了一下卷起来的漆皮边,指尖刚碰上——
一股黑气从缝里头涌出来。这回他看清了,不是眼花。黑气像墨汁滴进水里那样散开,沿着他的指甲缝往里钻,钻进皮肤底下。
方天猛地收回手。他低头看那根手指,指甲缝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留下。
但他心口跳了一下。说不上疼,就是有人在他胸腔里头敲了一记门,不重,但是突然。
轿子正好颠了一下,轮子碾过一块凸起的石头,方天整个人往前一栽,脑门磕在轿厢前板上。咚的一声。外头方管家骂:"老实点!"
方天趴着没动。心口那扇门又敲了一下,比刚才使了点劲儿。然后他耳朵里听见了别的声音——
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隔着轿底木板,隔着官道上的碎石,隔着不知道多厚的土层。
锁链声。
哗啦——不响,但沉。像有人拖着铁链子在地底下走了一步。
方天把耳朵贴在轿底木板上。木板凉飕飕的,一股灰味儿。他贴了三息,锁链又响了。比第一声近了一点,好像那个人拖着链子往前走了一截。
方天抬起头。轿帘缝里漏进来一道白光,照在他手上,他看见自己的手在抖。他攥了攥拳头,抖止住了。
心口那扇门开了条缝。有什么东西从缝里挤进来了,温热的,像一只手掌贴在了他心脏外面。不攥,就是贴着。方天低头看自己的胸口,衣裳好好的,扣子一个没少,什么也露不出来。
地底下的锁链声停了。
轿子在官道上走。方天靠着轿壁坐着,腿已经不觉得麻了,麻木过了头反而像踩在棉花团上。他抱着牌位低头看,牌位背面那道划痕真的变浅了,漆皮翻卷的边缘平复了不少,跟伤口自己收口似的。
他把手指贴上去。指尖刚挨上,划痕裂开了一条更大的缝,黑气比头一回多出一倍来,顺着他的手指往上爬,爬过指节、爬过手背、爬进袖口里头。方天把袖子往上撸——小臂内侧多了一条黑线,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弯儿那块。线细得很,颜色匀匀的,不像是画上去的,像是从皮肉底下透上来的。
他拿另一只手去擦。擦不掉。
他放下袖子。黑线被布遮了,但他能觉出来那东西在,贴在皮肉上微微地颤着,像一根绷起来的弦。
轿子又停了一回。这回停得久,外头吵吵嚷嚷的,有人喊"让让让让""冷家的轿子""别挡道"。方天从帘缝里往外瞄,看见一双黑靴子停在轿外,靴面上绣了个冷字。
"冷家赵安,来接方家姑爷。"
轿外方管家的声音:"赵管事好。人送到了,这是轿子里的东西。"
"东西"这两个字撂下来,方天隔着轿帘听见方管家说完之后笑了一声,嗤的。赵安没接他这话。方天听见脚步声走到轿边,有人拿指节叩了叩轿壁木板。
"方姑爷?到了。"
方天没出声。他也出不了声。他抱着牌位,指甲扣进了牌位边缘的木头里,指甲缝往外渗血丝,血滴在牌位上被木头吸了,一滴没剩。
赵安掀了轿帘。日头太亮,方天被晃得眯缝着眼看。赵安是个年轻男的,穿灰布长衫,腰上一串钥匙叮叮当当的。脸上干干净净的,没什么表情。他看了方天一眼,眼神在他手腕上那圈紫痕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下来吧。"赵安伸手要扶他。
方天没接那只手。他自己扶着轿门框往下爬,膝盖直不了,整个人从轿厢里摔出去,扑在青石地上。地上凉,碎石硌着额头。方天趴了三息才用手撑着站起来,腿抖得跟筛糠一样。牌位被他护在怀里,没磕着。
赵安蹲下来解他腕子上的绳。绳子被血黏在皮上了,赵安撕了两下才撕开。撕完之后方天低头看自己的手腕,一圈紫黑的勒痕,皮肉陷下去半寸深。
"能站起来?"
方天点了下头。
赵安伸手:"牌位给我。"
方天递过去。赵安接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牌位背面,那道划痕已经浅成一道白印子了,漆皮平平整整的,看不出裂过。
赵安把牌位夹在胳膊底下,转身往冷家方向走。"跟我来。偏门进。"
方天跟在他后头。冷家宅子比他坐轿子里想的要大,朱红围墙在日头底下颜色发沉,墙根底下青苔深绿深绿的。偏门是一扇小黑门,铁门环锈得斑斑驳驳,赵安推门的时候门轴嘎吱响了一声。
门里是一条窄甬道。两边高墙顶上铺了瓦,瓦缝里长了枯草,风一吹草叶子摇了摇,一点声不出。方天走在青砖缝上,脚底下有凉气往上渗,顺着脚脖子往里钻。他小腿内侧那根黑线跳了一下,像有人拨了拨弦。
心口那只手掌贴得更实了,热烘烘的,从胸腔往外传。脚底下的凉气和心口的温热碰在一起,方天停了一步。赵安走在前头,没停。
甬道尽头是个天井,不大,青砖墁地,四角种了竹子,叶子黄了大半。天井正中有口缸,水面上漂着一片枯叶,叶柄朝上竖着。
赵安穿过天井推开对面一扇门。
"弃院。你住这儿。"
方天走进去。院子不大,三间瓦房,瓦碎了不少,东边那间屋顶露了个洞。院子正中有一口井,井口盖了块铁板,铁板上刻满了东西。方天离那口井还有十几步远,铁板安安静静的,日光打在上面,刻痕泛着暗光。
他往前走了一步。
心口那只手掌攥了一下。
井底传来一声锁链响。哗啦。跟轿子里听见的不一样,这声就在脚底下,就在他站的那块青砖底下。
赵安回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方天摇头。喉咙里哑药味泛上来一口,又苦又涩,他把那口唾沫咽下去了。
赵安把牌位递还给他。"你先住西屋。等会儿有人送被褥。小姐说晚上找你。"
赵安走了。门关上之后院子里就剩方天一个。他站在院子中间,离井十几步,抱着牌位,手腕上那圈紫痕在日光底下发暗。
井底锁链没再响。
但他心口那只手掌在动。一下一下的,在他心脏外头一笔一划地写什么。方天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多了一根黑线,从无名指指甲缝里长出来,绕着他指根转了一圈又一圈。他数了数,九圈。第九圈那个线头缩进皮肤里了,针扎了一下似的,麻酥酥的。
他攥起手指。
往西屋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口井。铁板上面刻的字离得远他认不全,但最上头那一行他看清了,是个"方"字,笔画粗粗的,刻得深,跟柳氏用指甲划的那种不一样,这个"方"字像是铁板还没硬的时候有人拿手指头摁进去的。
他推门进了西屋。
屋里一张床,床上铺了一层稻草,稻草底下有东西在动,窸窸窣窣的。墙上有字。方天凑近了看,炭笔写的,一行一行的:九月十三,九月十七,十月初二。日期底下画了一道杠,杠底下两个字:没死。再往下还有三个字,比上面的大一圈:又没死。
方天盯着"又没死"那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他把牌位放在桌上。牌位背面那道划痕彻底没了,漆面光滑滑的,跟新做的一样。
他低头看无名指上那九圈黑线。线贴在他指根上,微微有点热度。他拿另一只手的指头肚去碰,温的,像挨着人皮肤。
窗外铁板响了一声。轻轻一下,像有人从井底下用指关节叩了叩铁板。
方天扭头看向窗外。铁板盖得好好的。
他心口那只手掌写完了。最后一笔落下去的时候,他心跳漏了半拍——那个字他感觉到了,是"来"。
井底的锁链又响了一声。比刚才轻,比刚才短。
像一个答应。
方天坐回床沿上。床板硬邦邦的,稻草扎得他后背不舒服。他抱着牌位看着窗外那口井,日头从屋顶的洞里照下来,在他脚前投了一块亮斑,亮斑里头有灰飘着,慢慢沉,慢慢沉,沉到他鞋面上。他低头看鞋面,鞋上还沾着方家门口的灰,灰里掺了一丁点红,是柳氏胭脂的碎屑。他伸脚把那点红蹭了蹭,蹭到墙角,跟墙根底下那行"又没死"并排放着。
他抬起头。
窗外井口的铁板反光,照进屋里一道细长的白影,投在对面墙上,跟锁链的形状有点像。
方天看着墙上那条锁链影子。
墙上的炭笔字也跟着他一块看。九月十三。没死。又没死。
他摸了摸自己嗓子。哑药味还在喉咙底下盘着,苦的。但他往外呼气的时候,气流在喉咙里顶了一下,顶出来一个特别轻的声音。不是字,就是一股气冲过声带的那种震颤。
他又吐了那口气。震颤清楚了一点。
隔壁屋传来一声响——不是老鼠,是房梁上的旧木头自己绷了一下,像有人在黑暗里翻了个身。
井底安安静静的。
方天靠在墙上,闭上眼。手背上那根黑线在他闭眼之后亮了一下,极淡极淡,像有月光从水底下闪上来。
闪完之后,窗外的井铁板底下传来一记声音。很轻的,指甲叩铁板的声音。
叩了三下。不紧不慢的。
像有人在井底那边,回了他一个"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