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6章 柳氏带子上门"探亲"
牌位还热着,方天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那点温热从指腹底下褪得很快,木头又凉了回去。他攥了攥手指,走到桌前坐下。
暗袋里的八样东西挤着。铁牌最沉,压在胸口正中的位置,每喘一口气都能感觉到它。他把手伸进去摸了摸铁牌的边缘,还有一点余温,跟自个儿的体温差不多。他收回手,手心朝上搁在桌面上,掌心里那道横纹凹着,颜色比周围的皮肉深一点儿。
院门外有人喊了一声:"方家来人了。"
声音不大,像是冲着门里头喊的。方天站起来走到窗边,从窗纸破洞往外瞅了一眼。月亮门洞那边站着两个灰衣下人,一个面朝院子,另一个正从门洞往外退。方天推门出去。
赵安从甬道那头快步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步子比平时快半拍。他在方天面前站定:"姑爷,方家二房的人来了。小姐让您去前厅。"
方天点头。
赵安凑近了半步,声音压下来:"柳氏带着两个儿子一起来的,说要看看您过得好不好。小姐没拦,让她们进来了。"
方天站在院门口,太阳从头顶晒下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布鞋面干净。他停了两息,往前迈了步。赵安跟在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长廊。
前厅的门敞着。方天走到门口听见里头有人说话。柳氏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笑。
"冷小姐这院子拾掇得真好,跟方家比不了,方家那个破地方。"柳氏坐在客位上,手里端着茶盏,茶盖掀开又合上,掀开又合上,弄得叮当响。"我就是来看看方天,这孩子出门好些天了,当娘的心里头惦记。"
方天迈过门槛。
柳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从脸扫到脚,扫完笑着点了下头。"气色还行。冷小姐照顾得好。"
方天站着没动。他看见柳氏旁边坐着两个人。方耀在柳氏右边,今天换了件藏蓝绸衫,腰上那柄红鞘刀换了个地方挂,刀柄朝前,他坐着的时候手搭在刀柄上,指头轻轻敲着。方天目光扫过去那一下,方耀的指头顿住了。方耀旁边还坐着一个人,更年轻些,十六七岁,脸瘦长,是方天的二弟方炜。方炜手里捏着块糕点,吃了一半,看见方天进来也没抬头,接着咬了一口。
冷青霜坐在主位上。她今天穿的是一件灰蓝窄袖衫,袖口收得紧。她手里没端茶,手指交叠搁在膝盖上,拇指尖碰着拇指尖。
"方天来了。"冷青霜说,"坐。"
方天在末位坐下。赵安退到门外,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
柳氏把茶盏搁在桌上,搁得重了一点,茶汤晃出来几滴。"方天,你在冷家住得惯不惯?"
方天点头。
"惯就好。"柳氏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按了按嘴角,手帕是白的,边角绣了朵暗色的花,看不太清是什么。"我这次来也没别的事,就是瞧瞧你好不好。你入了冷家的门,就是冷家的人了,当娘的心里头也放心。"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方天,嘴角挂着笑,但笑也没到眼睛里去。
方天垂着眼。
方耀在旁边插嘴:"娘,您看人家都不领情。冷家姑爷当得好好的,您操那份闲心。"
柳氏拍了他胳膊一下:"你少说两句。你哥刚来冷家,有些规矩还没摸熟呢。"她转回来看方天,"对了方天,你方炜弟弟前两天去给你娘上坟,回来说坟头的土松了。"
方天的眼皮抬了一下。
"他说是雨水冲的。"柳氏把手帕叠了叠收进袖口,"可我想着,你娘一个人躺在那儿,也没人照看,坟头塌了也没人管。你既然在冷家,冷家地方宽敞,不如把你娘的坟迁过来,也离你近些。"
冷青霜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瞬。她开口:"方夫人的坟在方家祖坟,迁坟的事要看日子。"
柳氏笑着点头:"冷小姐说得是,是要择日子。我就是先跟方天通个气。"她站起来,走到方天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住。"方天,你说好不好?"
方天坐着没动。
方耀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柳氏旁边。"娘,他说不出来,您让他比划。"他低头看着方天,"你同不同意?点头就完了。"
方天抬起头。他先看了看方耀的脸,然后目光往下走,落在方耀的靴子上。靴子是新的,皮面锃亮,靴底沾了一层干土。土的颜色是方家祖坟那片地的颜色,黑黄掺着。方天认得,那是坟土的味,潮湿的,草根烂了之后那股酸。他忽然想起他娘下葬那天也下过雨,抬棺的人靴子上踩的都是这种泥。
方耀等了等,笑了一声:"不说话就是同意。那行了娘,回头找人给他娘迁坟。"
冷青霜站起来,走到方天旁边站定,面朝柳氏。"迁坟的事我让赵安去办。方天刚到冷家,还没站稳当,这事不急。"
柳氏脸上的笑顿了一下。就一下,很快又挂回来了。"不急不急,我就是提一句。冷小姐做主就好。"
方耀往后退了两步,退回自个儿的椅子旁边,但没坐。他低头瞅了瞅自己的靴子,用鞋尖蹭了两下地面。"你这鞋不错。冷家给你做的?"
方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布鞋面,厚底,冷青霜让赵安送的那双。
"比我脚上这双舒服?"方耀把脚往前伸了伸,"你摸摸看?"
方天坐着没动。
柳氏接话:"方耀,你干什么。你哥是冷家的姑爷,不是给你擦鞋的。"
方耀笑了笑:"娘,我就是让他比比。这鞋底厚,肯定比我舒服。"他把靴尖往前又递了递,几乎碰到方天的膝盖。"你摸摸。我这鞋底硬得硌脚。"
方天的目光落在方耀的靴底上。靴底的干土在他弯腰的动作里掉了一些,散在青砖地面上,黑黄相间一小撮。那撮土离方天的鞋尖大概一掌远。
方天伸出手。他的手指碰到方耀的靴面,皮子是凉的。他用指腹顺着靴面往下走,碰到靴底边缘那圈干土。土粒粗,扎在指尖上。他捻了一下,土粒碎开,露出里面包着的一点颜色。暗红的,像被土泡过的布丝。
方天的手指停住了。他没动,指腹压在那点暗红上,压了三息。
方耀低头看着他:"怎么样?硬不硬?"
方天没答话。他认得那是什么。入殓的时候,方家女眷鞋底要垫一块红布,取个脚踏红云的意。红布下葬前泡过桐油,烂得慢,烂了也是暗红的。方耀靴底粘的那块布丝,是从他娘棺材里带出来的。他的手指松开了,慢慢收回来,垂在膝盖旁边。
方耀收回脚,靴尖在地上碾了一下,把那撮土碾得更碎。"行了,我就是问问。"他坐回椅子上。
柳氏站在旁边看着,始终挂着笑。她看一眼冷青霜,又看一眼方天,目光在方天垂着的手上停了一下。"方天,你怎么了?脸色不大好。"
方天摇头。
"是不是屋里闷?"柳氏往前挪了半步,弯下腰凑近方天的脸,"你刚来冷家,水土不服也是有的。冷小姐,你要多顾着他。"
冷青霜站在方天旁边没动。她的目光也在方天垂着的手上,嘴唇抿了一下。
方耀又站起来。他走到方天面前,蹲下来,跟方天平视。"你刚才摸我鞋底的时候,手抖了。"
方天抬起眼看他。
"你怕什么?"方耀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我是你弟弟。你摸弟弟的鞋,抖什么。"
方天没说话。他看见方耀笑着,但眼里没笑。
方耀站起来,退了一步。他从靴筒里抽出一块手帕,蹲下去把靴底沾的那点干土擦了,擦完把手帕团了团塞回袖子里。"行了娘,看完了。活得好好的,冷小姐对他不错。走吧。"
柳氏也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不存在的灰。"冷小姐,打扰了。方天要是有什么事,你让赵安给我带句话。方家离得不远,我随时能来。"
冷青霜点了下头。
柳氏带着两个儿子往外走。方耀走在最后,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方天一眼。"喂。"他叫了一声,没说名字。
方天抬起头。
方耀冲他笑了一下。"你刚才伸手的时候,真像条狗。"
他走了。脚步声在长廊上响了几下,拐了个弯,没了。
前厅里安静下来。方天坐在末位低着头。冷青霜坐回主位上,手指重新交叠搁在膝盖上,拇指尖没再碰着。方天的右手还伸着,手指保持着刚才那个微屈的姿势,指腹上好像还沾着干土的颗粒感,扎扎的。
冷青霜开口:"你能说话吗?"
方天摇了摇头。
"方耀靴底的土是方家祖坟的土。"冷青霜的声音平,"柳氏挖了你娘的坟。"
方天的手指蜷了一下。蜷紧了,指关节发白。
"你今天不该伸手。"
他没抬头。他知道冷青霜在看他,他也知道冷青霜今天从头到尾没拦着方耀。她在看他能忍到哪一步。他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手心朝上,掌心里那道横纹在日头透过窗纸照进来的时候清清楚楚的,像一条干了的河。
冷青霜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忍住了。"
方天抬头看她。冷青霜低头看着他的手心。
"井底的东西在提醒你。"她说,"你伸手摸方耀靴底的时候,井里响了一声。"
方天没听见。他当时什么也没听见。
"赵安听见了。"冷青霜把目光从方天手心挪开,"铁板底下响了一声,像有人用指甲刮铁皮。你摸他靴底的时候,一起响的。"
方天把手指蜷进手心,盖住了那道横纹。
冷青霜退了一步。"你今天不回弃院。跟我去账房。赵安去查方家祖坟的事,天黑前回来。"
方天站起来,跟着她出了前厅。沿着长廊往账房走的时候,他低头看见青砖地面上方耀靴底蹭过的土痕还在一路延伸,一小撮一小撮的,颜色发暗。他步子放得慢,每一步都踩在土痕旁边。
到了账房门口,他站住了。他回头往弃院的方向看了一眼。月亮门洞那头静悄悄的,院门关着。他看不见井口的铁板,但能感觉到它。隔着墙隔着院隔着半个宅子,铁板底下那团温热还在,跟他心口那只手掌的温度一样。
冷青霜在账房里说:"进来。"
他迈过门槛。账房里的账本比昨天少了几本,桌上多了两张纸,上头画着方家祖坟的地形图。冷青霜把其中一张推到方天面前,手指点着图上标了红圈的位置。
"你娘葬在这里。西南角第三排。图上标的是五年前的位置。方家去年修过祖坟,加了两排新的。"
方天低头看着那张图。红圈旁边用铅笔画了个小叉,叉底下写了一个字:"移"。他盯着那个字看了三息,抬头看冷青霜。
"赵安找人去看过了。"冷青霜说,"你娘的棺木不在原处。"
方天的手按在图纸上。手指压着那个"移"字,纸面被压出一道折痕。他忽然想,方耀今天穿的那双新靴子,大概就是踩着他娘的坟土做的。
"柳氏今天来,不是来探亲的。"冷青霜把另一张纸也推过来,"她是来告诉你,你娘被她挪走了。她在等你问她。"
方天把图纸叠起来收进暗袋。折角的纸边贴着他胸口的皮肤,凉丝丝的,跟铁牌挨在一起。
他在账房坐了一个下午。冷青霜在对面看账本,两个人谁也没说话。日头从窗口往西挪,把账房里的影子拉长了又收短。方天的右手一直攥着,指尖掐在手心里,那道横纹被掐得发白,掐久了也感觉不出疼了。
天黑之前赵安回来了。他站在账房门口没进来,只探头说了一句:"小姐,方家祖坟西南角第三排的土是新填的。"
冷青霜抬头:"空了?"
"空了。"
冷青霜合上账本,看了方天一眼。方天坐在椅子上没动,右手还攥着。冷青霜站起来走到门口,跟赵安低语了几句,声音压得方天听不见。赵安点了一下头走了。
冷青霜回到账房里。"今晚你睡账房。床在隔壁,赵安收拾好了。"
方天摇头。他指了指弃院的方向。
"你今晚不能回弃院。"冷青霜说,"柳氏白天来过之后,你回去井底会有反应。"
方天看着她。他用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三个字:我要回。
冷青霜沉默了一会儿。她看了方天一眼,那一眼比之前长一些。"行。我跟你一起。"
两人走出账房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长廊上的纸灯笼换了新火,火苗比昨晚长一截,把廊柱的影子投得短粗。方天走在前头,冷青霜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弃院的院门关着。方天推开门走进去,冷青霜停在门口没进。
院子里月光白晃晃的。井口盖着铁板,铁板上的"方"字在月光底下泛着白,跟昨晚一样。方天站在院子中间,离井口大概十来步远。他听见井底有声音,不是锁链声,比那个轻。像是呼吸,一下一下的,稳得很。
他往前走了一步。心口那只温热的手掌贴紧了。
井底的声音透上来,闷闷的,每个字都清楚:"你娘不在方家坟里了。"
方天站着没动。风从院子那头吹过来,吹得他衣摆抖了一下。
"她在我这儿。"
方天的手又攥紧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无名指上那九圈黑线在月光底下冒出来了,一圈一圈的,泛着暗红。他忽然想起他小时候,他娘在灶台前头擀面,手背上也有一道这样的疤。他那时候问过,他娘说什么烫的,他没再多问。
"你明天来找我。"井底的声音说,"我把你娘还给你。"
方天站在院子里,月光落在肩上。身后冷青霜的声音传过来,隔着十来步:"他说什么?"
方天转过身,走到冷青霜面前。他张开嘴。喉咙里头那扇门比昨天松了一些,但推起来还是费劲。他先动了动嘴唇,没出声。冷青霜没有催他,就那么站着等。他把那口气分开来,先吐了一个字,再吐第二个。
"她说……她在。"
最后一个字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像被刮了一下,他咳了一声,嗓子眼又涩又疼。但他没再闭回去。
冷青霜看着他。月光底下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开口。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弃院的青砖地上,一个短一个长,短的紧挨着长的。
井底传来一声锁链响。短促的一声,像什么话说到半截就咽回去了。
方天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站在那儿没动,等着那句话再响一遍,但井底再没出声了。只有夜里风吹过院子,把铁板上那层薄灰吹起来又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