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7章 当众跪着给弟弟擦鞋
方天醒的时候天还没亮透。账房偏屋就一张窄床,被褥是新的,皂角味儿。他坐起来,暗袋里那块铁牌压着胸口,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翻到后来干脆侧身睡,铁牌硌得肋骨疼。他伸手摸了摸,温的,跟他体温一个样。
隔壁账房有翻纸的声音,冷青霜早起了。方天穿衣裳,脚找鞋的时候踩空了半下,脚跟磕在床腿上,疼得他龇了一下牙。这种小事以前不会写进书里,但疼是真的疼,走两步就好了。他推门出去,账房的灯亮着,冷青霜坐在桌后头,面前摊了一本地册。她没抬头,手指点点桌角:"早饭赵安送。吃了再回弃院。"
方天点了下头。他走过去站桌旁边,日光从窗口斜着进来,把地册照得发白。他瞅了一眼,画的是方家祖坟的地形图,跟昨天那张一样,但多了几行批注。冷青霜的字细瘦,收得干净,一笔一划像刀子划的。
"赵安昨晚又去了一趟。"冷青霜把地册合上,"西南角第三排,土是新填的,但底下有东西——不是空的。他拿了根铁钎扎了一下,土底下三寸就碰着木板了。你娘的棺木没被挪走,是被重新埋深了。"
方天的手指蜷了一下。柳氏昨天来的时候说坟头松了,是雨水冲的。她撒谎。她没说棺木被挖出来过,只是在方耀靴底沾了坟土让方天摸到。她在告诉他:我动了,但我没动彻底。她在等他开口问。
"今天见柳氏吗?"冷青霜问。
方天摇头。
"她今天还来。"冷青霜的声音听不出起伏,"昨天她说了'一个月后',赵安打听到她已经出门了。带着方耀和方炜,往冷家来的。"
方天站着没动。日光从身后照过来,影子投在地面上,拖老长一条。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那九圈黑线在日光底下泛着灰,他揉了揉指节,没说话。
赵安送早饭来。粥、馒头,还有一碟酱肉。方天把粥喝完,馒头掰开夹了两片酱肉,搁嘴里嚼。酱肉咸了点儿,他喝了一大口粥才顺下去。他把碗碟收进食盒的时候,赵安站门口等他,两个人在走廊里走,往弃院去。
走到月亮门洞,听见院墙外头有车马声。驴蹄子叩在青石板上,嘚嘚的,从冷家正门方向传过来。赵安顿了一步,侧耳朵听了一下:"方家的车。"
方天没停。他推开弃院的门,井口的铁板在晨光里泛着灰。他走到井边蹲下来,手掌贴上铁板。铁板凉,凉意顺着手心往胳膊上爬。他贴了三息,心口那只手掌没贴上来。井底也没有声。
他站起来回屋。
大概过了半个多时辰,赵安来敲的门。"姑爷,小姐让你去前厅。柳氏来了。"
方天换了件衣裳,还是灰的,袖口宽。他伸手摸了摸暗袋,铁牌在里头,安心了些。推门出去,走过长廊步子不快不慢,反正急也没用。前厅门敞着,柳氏坐在昨天那张客椅上,换了件藕色衫子,头发梳得比昨天高,鬓边别了朵新的绢花,粉的,有点艳。
方耀坐柳氏右边。方炜坐左边,正往嘴里塞点心,看见方天进来,嚼了两下硬咽下去,嘴角还沾着渣。冷青霜坐主位,表情跟昨天一样,手交叠搁膝盖上,她今天戴了支银簪子,光打上去一闪一闪的。
"方天来了。"柳氏先开口,"冷小姐,我就是来看看,不耽误你时间。"
冷青霜点了下头。
柳氏把方天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气色比昨天好。冷小姐照顾得好。"她笑了一下,"昨天说了迁坟的事,冷小姐说择日子。我今天带了两样东西来,方天娘的生辰八字,祖坟的风水方位。"她从袖子里掏出两张红纸搁桌上,"冷小姐找先生看看,定个日子。"
方天站在门口没动。他看着方耀的脚。方耀今天换了双黑靴,靴面新擦过油,亮。靴底干净,没沾土。方天盯着那靴底,心里已经在想了:今天没沾土,那他会拿什么来?
柳氏顺着方天目光看了看方耀的靴:"哦对,方天,你弟弟今天新做的鞋。你给看看合不合脚。"
方耀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厅堂中间,面朝方天。他伸出一只脚,靴尖朝上。"哑巴,"他说,"你昨天摸了我鞋底,说比你的鞋舒服。今天新做了双,你再摸摸看。"
方天没动。但他的目光落在方耀靴底边缘——靴底和靴面的接缝处,夹着一点东西。细细一丝,暗红色,像织物的纤维,被泥糊住了一大半,只有针尖那么一截露在外面。那颜色……方天嗓子里堵着的东西猛地往上一顶。他认得那颜色,桐油泡过的老布,下葬时候用的那种。他娘的棺木里铺的就是这种布。
方天蹲下来了。
他蹲在方耀面前,膝盖弯下去,背弓着。他伸出手,指尖碰到方耀的靴面。靴面是新的,皮纹还在,没有折痕。他手指顺着靴面往下走,滑到靴底边缘,指腹压住那道缝。
暗红色的纤维被他指尖蹭了一下,是干的,脆的,一碰就断了。但断的那截粘在他指腹上,他捻了捻,是布丝,硬挺的,桐油泡过的,不会烂。他娘入殓那天,他跪在棺木旁边,手伸进去摸过那层衬布,就是这个手感。
方耀低头看着他,脚一动没动。
"合脚吗?"
方天没抬头。他想站起来,方耀的脚往前递了递,靴尖抵住他膝盖。"你觉得合脚?"
方天蹲着,膝盖被靴尖抵着,起不来。厅里静,静得能听见方炜嘴里嚼点心渣的动静。柳氏在椅子上轻声说:"方耀,你让你哥好好看,别急。"
方耀低头看着方天,嘴角还挂着笑,眼睛里没有。"哑巴,你手脏了。"
方天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腹上那点暗红布丝还在,和指纹嵌在一起。他伸手想擦,方耀的靴尖又往上顶了顶,顶在他膝盖骨上,那块昨晚上磕床腿的地方,本来就疼,这一顶酸胀感顺着大腿窜上来。
"你不说句话?"方耀问。
方天张了张嘴。喉咙里那扇门堵着,八样东西塞在门缝里,沉甸甸的。他用了把力,把门推开一条缝,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沙得像砂纸蹭木头:"……合。"
方耀愣了愣:"什么?"
"合。"方天又说了一遍。嗓子里那股铁锈味儿涌上来,他咽了一口,把那腥气压下去。
方耀把脚收回去了。他退了半步,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方天,像看什么稀奇物件。"真会说话了?不是说哑了吗。"
方天蹲在地上没动。他把那截暗红色的布丝搓进指纹里藏好,指腹来回捻了两下,确定它卡在纹路缝里掉不出来。然后他站起来,退了半步,站回原来的地方。
柳氏在椅子上笑:"方耀,你哥能说话了。好事。"她转过去看冷青霜,"冷小姐,方天在你家待得好,连哑症都治了。改天我得好好谢谢你。"
冷青霜坐在主位上。她看了方天一眼,目光在他垂着的手指上停了一瞬。"是大夫开了药。"
柳氏点头:"好大夫。冷小姐对自家人用心,我这当娘的放心。"她站起来,走到方天面前伸手想拍他肩膀。方天侧了侧身,她手落空了。柳氏的手在空中顿了半拍,自然收回去。"方天,好好养着。迁坟的事定了日子我再来。"
她带着两个儿子往外走。方炜经过方天身边的时候还在嚼什么东西,腮帮子鼓着。方耀走过来,脚步慢了半拍。他偏过头,声音低得只有方天听得见:"你娘棺材里的衬布,我刚才蹭在靴底了。闻出来没有?"
方天的手指攥了一下。
方耀笑了一声,迈步走了。那笑声不大,但在前厅里瓷实地砸了一下。
厅里安静下来。冷青霜从主位上站起来走到方天面前,低头看他的手。那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哆嗦。
"你刚才蹲下去了。"
方天没抬头。
"方耀让你蹲你就蹲?"
方天抬起眼看她。眼睛里头没什么表情,可手指还在抖。他把手摊开给她看,指腹上那点暗红布丝嵌在纹路里头。冷青霜低头看了三息,从袖子里抽出一块手帕递过来。白绸的,边角绣了一小枝青色的草叶子。
方天没接。他用拇指把指腹上那点布丝搓掉了,搓进掌心的横纹里,那道横纹被染了一小片暗红,看着像划了道口子。
"你娘棺材里的衬布。"冷青霜说。
方天把手攥紧了。
冷青霜退回主位坐下。"方耀把你的底摸透了。他知道你蹲下去是因为他鞋底有你娘的东西。"
方天没说话。嗓子那扇门又堵上了,八样东西重新塞回来,比之前更紧。他试着推了一下,推不动。
"你明天还会跪。"冷青霜的声音平得像一池死水,"他下次来还会带东西,你会接着蹲,接着跪。"
方天站在厅中间。日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他脚前的青砖上,把他刚才蹲过的那块砖照得发白。他低头看,砖面上有个模糊的膝印,灰的,他裤子上蹭下来的。
"你打算怎么办?"冷青霜问。
方天没回答。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冷青霜坐在椅子上,日光从侧面照着她的脸,半边亮半边暗。她没看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块白绸手帕,手指在手帕边缘掐出一道深深的褶子,那道褶子一直没松开。
方天走了。
长廊里他步子比来时快,走到月亮门洞脚下那块松砖又动了,他懒得低头看,直接迈过去。推开弃院的院门,他穿过院子,蹲在井边。铁板在午前的日头底下晒着,摸着温热了。他把手掌贴上去,掌心对着那个"方"字。
井底传来锁链声,短促的一声。
"你跪了。"男人的声音透上来,隔着铁板闷闷的。
方天点头。他点完头才想起来井底下看不见,又"嗯"了一声。
"跪得好。"男人说,"你跪一次,你娘离我近一步。"
方天的手压在铁板上,掌心发烫。他低头看着铁板上的"方"字,笔画在日光底下清清楚楚。他把额头抵着铁板边缘,铁板温的,不凉了。他张了张嘴,喉咙里那扇门堵着,但他用额头抵着铁板的时候使劲推了一下——"在哪?"
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哑得像扯了块破布。
井底沉默了一息。"在我这儿。你娘在我这儿。"
方天的手攥紧了。指甲扣进铁板边缘的缝里,铁板边缘有黑气渗出来,凉丝丝的,绕着他手指缠了一圈,像条细蛇在他指根处转了一周,松开了。
"你多跪几次,我把你娘还给你。"井底的声音说,"方耀手里还有五样东西。你娘入殓时候穿的衣裳、鞋子、盖脸的白布、头上的簪子、陪嫁的玉镯。他带一样来,你跪一次。五样跪完,你娘就回到你手上了。"
方天抬起头。额头在铁板边缘留了个潮印。他看着铁板上那个"方"字,笔画深,凉意从字里渗出来,隔着日头都能觉出来。
"那她要是在你那儿,"方天嗓子沙着,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她……冷不冷?"
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就问了这么一句。可能因为铁板底下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想到地底下那些事。他娘走那天是腊月,棺材抬出去的时候雪粒子打在木头上噼啪响。冷。
井底那人停了一下。"她在我这儿不冷。"
方天站起来,膝盖咯嘣响了一声。他往屋里走,走到门口井底那人的声音又追上来,隔着墙透过来闷闷的:"第五跪之前别出声。出声了我放不了。"
方天推门进屋。他在床沿上坐下,把暗袋里东西一样样掏出来摆桌上。八样东西排成两排,铁牌搁最右边。他坐那儿看了半晌,手指按在铁牌上搓了搓。温的,跟他掌心温度一样。
院门外有人敲门。赵安声音传进来:"姑爷,小姐让我问你,膝盖伤没伤?"
方天低头看自己膝盖。裤子的膝盖处脏了一块,前厅地砖上蹭的灰。他卷起裤腿看了看,皮肉红了一片,方耀靴尖顶过的地方开始发紫了,中间还有个青印子,是刚才蹲的时候被他靴尖碾出来的。他把裤腿放下来走到门口开了门。赵安站在外头,手里一卷布条一罐药膏,他把东西塞方天手里:"小姐说,下次跪了也要站起来。"
方天接了。赵安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步子快,像是赶着去回话。方天关上门回屋,把药膏搁桌上,跟其他八样东西摆在一起。第九样了。
青瓷罐子,盖子上贴了张红签,上面两个字:消肿。字歪歪扭扭的,冷青霜自己写的?不太像,她字比这好看多了。可能是赵安写的。
方天坐在床沿上,看着桌上九样东西。日光从窗纸透进来,每一样东西的影子投在桌面上,密密麻麻叠着。他伸手把药膏拿起来拧开盖子闻了闻,一股草药味,说不上来是什么。他挖了一指甲盖涂在膝盖上,药膏凉,涂上去那圈紫慢慢往皮肤深处退了些,颜色浅了。凉意顺着膝盖往骨头里渗,后脊梁都跟着激了一下。
他靠着墙坐着,膝盖伸直,裤腿卷着没放下来。井底传来锁链声,白天的短促一声,像打招呼。他没往窗外看。
说真的,他自己也没想明白为什么要在井边问那句冷不冷。可能就是因为那块铁板摸着温的,底下却那么黑那么安静,显得更冷了。他闭上眼。
喉咙里那扇门堵着,但他知道它开过。他在井边说出了两个字,后来又断断续续挤出了两句。嗓子在好,一天比一天好。等那扇门能推开的那天,他能说更多。
他睁开眼看了看自己的手。无名指上那九圈黑线在日光下冒出浅浅的灰色痕迹。第九圈线头重新钻出来了,比昨天长了那么一丁点。他伸手摸了摸,线头在他指腹底下颤了一下,像条细虫喘了口气。
方天把手指攥起来。九圈线同时收紧,又慢慢松开。
他靠在墙上合上眼。窗外井底传来最后一声锁链响,很短。
像是——像什么来着。方天迷迷糊糊想了一下。像是夜壶从床底下拖出来又推回去的那种动静。不对,不该这么写,但一时半会也想不到别的比方,反正就那意思。短促的一声,然后没了。像半句话咽回去了,也像一个答应,说到一半留了尾巴。
他闭上眼,药膏的凉意还在膝盖里钻。他娘那条衬布的手感还留在指腹上,硬挺的,桐油泡过的。入殓那天他跪在棺材旁边,手伸进去摸过那一层,冰凉的,隔着布能觉着木头底下的寒气。他当时不知道那是最后一下。
现在知道了。
他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脑子里最后闪过一个念头——方耀手里那五样东西,他得一样一样跪回来。跪一次,他娘离他近一步。井底那人说的。
那就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