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9章 三根肋骨
方天醒的时候天还没大亮,窗户纸泛着青灰色。他侧身面墙躺着,油灯昨晚烧干了,屋里一股灯油捻子烤焦的余味。他试着动了动膝盖,不疼了,药膏那股凉意散了之后皮肉恢复了正常的温度,摸上去温的。
他坐起来,暗袋里那十样东西硌着胸口。他把药膏罐子掏出来拧开看了一眼,昨天挖的那一勺留下一个坑,边缘干了一层。他合上盖子塞回去,站起来穿外衫。动作有点慢,右胸下面空落落的,像少了什么撑着。
赵安提着食盒推门进来的时候,方天已经坐在桌边了。粥冒着热气,他喝了两口,那股热往下走,他感觉喉咙里那根绷了一夜的弦松下来一点。他咽下第三口的时候试着推了一下声音,门缝里挤出来两个字:"今。天。"
赵安站在门口听着,点了下头。他说方家的车已经在路上了,又说冷小姐今天在后花园待着,不去前厅。方天把粥碗放下,看见赵安的手指在腰侧轻轻叩了两下,像有什么话卡在嗓子眼里。
"小姐说,"赵安顿了一下,"如果方耀动手,你可以还手。不打死就行。"
这话听着冷,方天知道这是冷青霜能给的顶格的东西了。他点了下头。
赵安走了。方天把粥喝干净,碗碟搁在门口,又把暗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摸出来排好。十样东西挨个点过去,排在最上面那枚玉扣摸着是温的,像被他焐了一整夜。他拿起来看了一眼,背面的"林"字在晨光里泛着青白的光。他娘姓林。
推门出去,院子里井口的铁板灰蒙蒙的,他蹲下去,手掌贴上铁板。铁板凉,凉意顺着掌纹往骨头里渗,但贴了三息之后底下有股温热托上来,两股温度在他掌心绞在一起。
井底传来锁链声。短促的一声。男的没吭声,锁链响完就安静了。
方天站起来往外走。穿过长廊的时候他步子比平时慢半步,右胸下面那个位置还是发空,他拿手按了一下,觉得里面有什么东西松动了,只是一时半会儿掉不下来。走到前厅门口他站住了,门开着,里面没人。冷青霜果然不在。他迈进去,站在昨天擦过的那块地砖上,地砖恢复成了原来的灰白色,看不出任何痕迹。昨天那碗水早就干了。
方天站在厅堂中央,面朝门口。
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院墙外头响起驴蹄子叩青石板的声音,嘚嘚的,越来越近。然后是方管家跟冷家门房的人打招呼,声音隔着一道墙传过来,嗡嗡的听不真切。
脚步声从廊上过来了。多个人的,有轻有重。方天听出来柳氏的步子慢,鞋底薄,落在青砖上声音浅,像怕踩碎了什么。方耀的步子重,靴底厚,每一步都踏得实,踏得稳,像在量地。方炜的步子碎,走走停停的,偶尔吧唧一下嘴,像是在吃什么东西。
三个人出现在前厅门口。柳氏今天穿了一身暗紫的衫子,头发比上回梳得紧,额头光溜溜的,像绷了一层皮。方耀换了衣裳,暗红色的绸子,腰上那把红鞘刀换了个方向,刀柄朝左。方炜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半,看见方天杵在厅堂里,他把剩下的一半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柳氏先迈过门槛。"方天,起得早。"
方天站在原地,点了下头。
柳氏走到客椅边坐下,方耀站她身后,方炜坐到另一边椅子上,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糕点。
柳氏往厅堂里扫了一圈,笑了一下。"冷小姐不在?"
方天摇头。
"不在也好。"柳氏把手伸进袖子里掏出个布包放在桌上,"有些话娘想跟你单独说。"
布包不大,拳头大小,鼓鼓囊囊的,布面泛着旧黄色。方天看着那个布包,边角卷着,能看出里面包着的东西的形状,圆的,像只镯子。柳氏说这是你娘的玉镯,你外祖母传下来的陪嫁,方耀昨天忘了带,今天给你送来了。
方天看着布包没动。
柳氏的手停在布包上面,手指在布面上拍了拍,那动作轻得像在哄孩子睡觉。她说你拿去看看,声音柔了半度,脸上浮起一个称得上温柔的笑。方天走过去,伸手拿起布包。入手是凉的,凉得像从井水里捞出来的,跟暗袋里那枚焐了一夜的玉扣判若两样。他掀开一角往里看了一眼,玉是青白色的,跟玉扣同料,镯面滑溜溜的,内圈有一道浅浅的裂纹。
柳氏看着他掀开又合上,说收着吧。方天把布包攥在手里,没往暗袋里塞。
方耀从柳氏身后走出来,站到方天面前。方天低着头,方耀比他高半个头,影子落在他眼皮上。方耀说你喜欢玉镯?方天没吱声。方耀从他手里把布包拿过去掂了掂,又塞回他手里,说喜欢就收着,反正你娘也用不着了。
方天的手指攥紧了。布面被他攥出褶子来。
方耀往后退了半步,靴尖在青砖地面上碾了一下,说你昨天跪在地上给我擦地,膝盖疼不疼。方天还是没吱声。方耀回头看了一眼方炜,说那他膝盖够硬的。
方炜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方耀旁边。他比方耀矮半个头,但骨架宽,肩膀已经撑起来了。他嘴里还嚼着糕点的残渣,腮帮子鼓了一下咽了。他说大哥说让我试试。
方天抬起头,看着方炜。方炜的脸比他记忆里圆了一圈,下颌的线条还没长出来,但个头已经比他高了。把手里最后一点糕点碎渣拍掉,走到方天面前,说你昨天跪了。我大哥说你能跪,让我看看你能不能挨。
方天往后退了半步。方炜的脚跟着往前迈了半步,靴尖抵住他鞋尖。方天再退,后背撞上桌沿,桌沿硌在腰上,硬邦邦的。
方炜抬起脚。靴底厚,皮面,靴尖朝着方天的膝盖。
第一下踢过来的时候方天侧了侧身,靴尖蹭着他大腿外侧过去了,蹭掉一层皮,火辣辣的。第二下来得快,他来不及躲,靴尖踹在他左膝侧面。不疼,就是震了一下,膝盖弯了一下又弹直了。
方耀在旁边说重一点。方炜第三脚抬起来,没瞄准膝盖,靴尖往上走了半尺,踹在方天右胸下侧。方天听见自己胸腔里发出一声闷响,像有人拿斧背砸木头,咔嚓一声闷在里头。他往后退了半步,腰又撞在桌沿上,没倒,但呼吸短了半拍。
方炜第四脚接在第三脚之后,同一个位置。方天听见第二声闷响,这回比刚才更闷更钝。他靠着桌沿站着,脸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没出声。
柳氏在椅子上说方炜你轻点。
方炜收了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尖,靴面上蹭了一块灰。他说他骨头硬。声音里没什么情绪,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还行。
方耀走过来蹲在方天面前。方天靠着桌沿站着,呼吸变得很浅,每一次吸气右胸下面都有两处在发烫,骨头和骨头之间有个什么东西错开了,他拿手按了一下,摸出来中间那根比旁边两根高一截,像被人推歪的。
方耀伸手按了按那个位置。方天的身体猛地绷了一下,吸进去的气从嘴里漏出来,带出一声极低的"嘶",像蛇信子吐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方耀问他断了几根。方炜在旁边数了数说三脚,踢了三脚。方耀站起来退后半步说三根,行,够硬。
柳氏站起来拍了拍裙子,说行了方炜别踢了,让你哥歇歇。她走到方天面前低头看着他。方天的脸搭在桌沿上,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但表情没变。柳氏叫他方天,他抬起眼。柳氏说你娘的东西我慢慢给你送,今天镯子,明天还有别的东西。但你得一样一样拿,你先跪,再拿。声音不高,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方天没说话。柳氏带着两个儿子往外走。方炜走在最后,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方天一眼,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是看了一眼,像看一个打完就忘了的东西。然后转回去了。
三个人走了。脚步声在长廊上响了片刻,拐过弯就听不见了。
前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老鼠在墙根窜。方天靠着桌沿站着没动,右胸下面那两处发烫的地方慢慢变成了钝痛,每一次呼吸都扯着那两处骨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攥着那个布包,布面被他攥出了死褶,怎么捋都捋不平。
他慢慢往下坐。膝盖弯的时候右胸下侧的骨头错了一下,他闭上眼停了两息,把身体放低,坐在地砖上。地砖凉,透过裤子的布渗到大腿根上,凉意反而让那块发烫的地方舒服了一点。他靠着桌腿坐了一会儿,把布包搁在膝盖上解开。里面是一只青白玉镯,颜色温润,内圈那道裂纹从镯身中间横穿过去,没断透。他把镯子翻过来看了一眼内圈,刻了个字,跟玉扣一样的笔迹,是个"林"字。
他把玉镯放回布包里,收进暗袋。第十一样了。靠着桌腿坐着,呼吸放平。右胸下面那两处在发胀,他用手从外面又按了一下肋骨的位置,三根,中间那根高出来一截,摸上去像琴键翘起来了。他想起小时候在私塾见过先生弹琴,有一根白键松了,高出旁边一截,按下去弹不上来。先生叫人来修,修琴的说这根键子底下的簧断了,得换新的。
门外有脚步声。轻的,鞋底薄。冷青霜出现在门口,站在门槛外面没进来,看着方天坐在地上。她问踢了几脚。方天伸出三根手指。冷青霜走进来蹲在他面前,没有碰他的肋骨,只是看了看他右胸下侧的衣料。那一块布上蹭了方炜靴底的灰,灰印子三道,叠在一起,像有人拿刷子刷了三下。
她说能站起来吗。方天点头。他撑着桌腿站起来,右胸下侧那两处骨头在直起身的时候互相挤了一下,他皱了下眉但站直了。冷青霜看着他的脸,说先去账房,赵安认识接骨的大夫。方天摇头,指了指弃院的方向。冷青霜说你要回井边?方天点头。冷青霜看了他一会儿,说你肋骨断了,回井边你也蹲不下去。方天指了指自己的手。他伸出来掌心朝上,掌心里那道横纹在日光底下隐约可见。他在掌心里画了个圈,然后指了指心口。
冷青霜看懂了。她说走慢点,我送你到月亮门。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前厅。方天走得慢,每一步右胸下侧的骨头都在晃荡,他把左手按在肋骨的位置上压着,走一步停半息。冷青霜走在他前面三步远,步子放得比平时慢,没回头。她始终走在前面,把后背留给方天。走到月亮门洞的时候她侧过身,目光避开了他按在胸口的那只手,说到了,你进去歇着,赵安晚一点送药来。
方天走进月亮门洞,推开弃院的院门走进去。穿过院子的时候步子更慢了,走到井边蹲下去,右胸下侧的骨头在屈膝的时候又错了一下,他咬着牙蹲稳了。手掌贴上铁板。午前的日头晒了一阵,铁板是温的。掌心贴上去,右胸下侧那两处钝痛顺着铁板的温度往手掌里走,一点一点被抽走,像有人拿针管把淤血往外吸。
井底传来锁链声。今天的第一声不是晨间那一声,这声长,像有人在地下拖着铁链走。锁链声从井底升上来穿过铁板钻进方天的耳朵里。井底的声音问他断了几根。方天张开嘴,门缝里挤出一个字,三。井底的人问方炜踢的?方天嗯了一声。井底沉默了一息,说你跪了,你拿了玉镯,你跪了这一次,你娘离你近一步。还有三次。
方天蹲在井边,手掌贴着铁板。右胸下面那两处骨头的钝痛被铁板的温度化开,变成一种发胀的酸,不那么尖锐了。他低头看了看右胸的衣料,上面三道灰印子还在。
井底说今天不跪了,伤了骨头跪不下去。明天再来,明天方耀还会来,他靴子里的东西是第三样。方天点头。井底说你回去躺着,赵安送药来之后把药敷在断骨的地方,敷一夜明天你还能走。
方天把手掌从铁板上拿开。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又直了,右胸下侧的钝痛变成一种闷闷的酸胀,被铁板的温度换过之后不那么扎人了。他进屋躺到床上,面朝上躺下之后肋骨的重量压着断的那两处,又疼了一下,他赶紧侧过身面朝墙壁。侧着躺对肋骨的压力小一些。墙上那排炭笔字在他眼前一溜排过去,九月十三,没死。又没死。
他闭上眼。
过了没多久赵安推门进来了。手里端着一碗药,深褐色的冒着热气。他走到床边看了看方天的脸色,没说话,先把药碗搁在桌上。他说小姐让我告诉你,明天方家还会来。她挡不住了。柳氏拿了你娘的陪嫁来,你每次拿一样她就走。小姐拦不了,除非你自己说不要。
方天睁开眼。他侧着身面朝墙壁,赵安看不见他的脸。赵安说你不要那些东西,柳氏就没理由来。方天在墙上摸了一下,用指甲划了个字。赵安凑过去看,是个"要"字。赵安站了一会儿没再说话,把药碗端到床边搁在床头柜上,走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把门带上了。
方天侧躺着,右胸下面那两处骨头一抽一抽地疼。他看了看墙上那行"我应了",午后的日光从窗纸漏进来,那行字泛着细灰的光。他伸手碰了碰,指甲划的痕迹深,灰蹭在他指腹上,细碎的。他把手收回来。
暗袋里那十一样东西挤在一起,最上面是那只玉镯布包,布面上的死褶怎么都捋不平。他没有打开再看,他知道那镯子在他娘腕子上戴了十几年。他七岁那年被关进柴房之前,最后看见生母抬手擦泪的时候,那只玉镯在她腕上晃了一下。青白色的,日光从窗格子里漏进来照在镯面上,泛了一层柔光。他当时想的是,我娘哭的时候镯子也在抖。
窗外的日光往西挪了一寸。方天侧躺着,呼吸放平。右胸下面的骨头在药力渗进皮肤之后,酸胀感散开,变成一种沉甸甸的麻木。他合上眼。
井底传来一声锁链响。短促的,像在说知道了。方天没有睁眼。他的手指在枕头底下轻轻叩了两下,算是回了。叩完之后那根手指无力地蜷起来搭在"九月十三,没死"那行字的下方,像一个没写完的句号。
他想起今天早上蹲在井边的时候,铁板左边有一片青苔,上回看还没有。前两天刚下过雨,青苔蹿得真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