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三脚之后她给了把钥匙**
药劲过了。
方天侧躺着,肋骨那两处断口又醒过来了,一抽一抽的,跟心跳差不多节奏。他睁眼看见窗纸外面的光从白转黄,在对面墙上糊了一小块暖色,像被人泼了碗稀粥。
门没敲就被推开了。
冷青霜站在门口,手里端了碗药,深褐色的,热气腾腾往上冒,看不清碗底。她走进来把碗搁桌上,没坐,就站在桌边看着侧躺的方天,腰背挺得笔直,跟墙上那根挂帘子的木杆子差不多。
"赵安送来的药你没敷完。"
方天侧头看她。右胸下侧的敷料干了一半,药渣从衣裳缝里掉出来,碎末末沾在床单上,扫都扫不干净。
"起来把药喝了。"她说。
方天撑着床板侧起身,肋骨被扯了一下,他停了一息,慢慢坐直了,后背靠墙。伸手去够药碗,手腕伸出去,指尖抖,像风里晃的枯叶子。他烦这抖,但控制不了,跟管不住眼皮跳一个道理。
冷青霜把碗端起来递到他手里。碗底烫手,方天两只手捧着,低头抿了口。苦,比大夫开的药丸子还苦,苦得他喉咙里那扇门被冲开了半条缝,他差点咳出来。忍住了。
冷青霜坐在床沿上,面对着他。她坐得比他直,手交叠搁在膝盖上,两根拇指轻轻抵着,像在压一张要翘边的纸。
"今天方炜踢你那三脚,我看见了。"
方天抬头看她。她表情没变,说这件事的口气跟说账本上记了个数差不多。
"我在廊柱后面站着。从第一脚到他们走,我一直看着。"
方天端着药碗,手停了一下,然后送到嘴边又喝了口,咽了。
"你知道我在。"她说。
方天没点头也没摇头。他确实不知道她在。但他挨踢的时候没完全躲——第三脚和第四脚之间他身体往右偏了半寸,刚好让方炜的靴尖擦过肋骨缝。如果他真想躲第四脚,可以多偏一寸半。他没偏那么多。
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可能没力气了,也可能故意的,谁知道呢。他也不太确定。
冷青霜盯着他。"为什么不躲到底?"
方天没说话。他把药碗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拢着碗壁,指尖被烫得发红,指腹上起了个细细的白印。
"你在试探。"冷青霜说,"你想知道我能看多久。"
方天抬眼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回药碗里。药汤表面浮着层细沫,被他喘气吹得晃来晃去,跟雨打水面似的。
"我确实在看。"冷青霜说,"我在数你能忍到第几脚才喊出来。你没喊。第四脚的时候你也没出声,但你的肋骨断了两根。"
方天点头。三根,他想纠正一下,想想算了。差别不大,反正都疼。
"你忍住了。比我以为的能忍。"冷青霜站起来,走到窗边。窗纸上破了个洞,外面的日光从洞里漏进来一小束,照在她左肩上,把那一块衣裳照得发亮。"方家还会再来。柳氏手里还有你娘的两样东西。方耀靴子里还有一件,方炜手里可能还有一件。你每拿一样,就要跪一次或者挨一次。"
方天把药碗端起来喝完,碗底朝下控了控,空的,搁桌上了。
"你今天挨了踢,拿了玉镯。"冷青霜转过身来看他,"你觉得自己亏了还是赚了?"
方天靠在墙上想了想,用手指在床沿上划了一横一竖。一横亏,一竖赚。他划了道竖线。
"赚了?"冷青霜看着那道线,"你娘的玉镯比三根肋骨值钱?"
方天又划了条横线。他伸手指指自己肋部,又指指暗袋的位置,然后手掌在胸前一拢。意思很明白:都在我身上了。骨头断了自己长,东西没了就真没了。
冷青霜沉默了一会儿。她看方天的眼神跟刚才不太一样了,说不上来哪里不同,但就是不一样了,像在重新看一张旧照片,发现背面原来还写了字。
"你娘的东西对你来说比骨头重要。"
方天点头。
冷青霜转回窗边。她背对着他说话,声音不高:"柳氏拿这些东西来,每一样都是从你娘身上扒下来的。她让你跪,让你挨踢,让你擦地,让你低头。你做了。你每做一次就从她手里拿回一样。"
方天等着她说下去。
"但你有没有想过,"冷青霜侧过头,只露半边脸,"柳氏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送回来?她完全可以不还。她留着自己用不好吗?"
方天在墙上用手指画了两个字母。L,P。连起来。
冷青霜看见了。"她怕你。"
方天点头。
"她怕你什么?"
方天在墙上写了三个字。井。东。西。写完又在"西"旁边画了个圈,圈画得歪,像个长瘪了的蛋。
冷青霜转过身来。她表情没变,但袖子里的手指动了一下。"你是说柳氏知道你跟井底的东西有关系?"
方天点头又摇头。他知道柳氏知道一部分——柳氏把他送进冷家的时候就晓得那口井的事,但她以为方天只是方家第九个祭品,像前八个一样,在井底的东西找上他之前就被折磨废了。她没料到他扛得住。
"你扛住了。"冷青霜说,"所以你每一次跪,每一次挨踢,都在告诉她一件事。"
方天点头。他又在墙上写了三个字:我还活着。
冷青霜看着那三个字。阳光从破洞里漏进来照在墙上,把那几个字照得发白,像从墙上自己长出来的。
"你明天还会跪?"
方天点头。
"你后天还会挨?"
方天又点头。
冷青霜走回床前,站在他面前。她低头看着他,方天的脸在午后的日光里白得有些透,嘴唇没什么血色,但眼睛是平的,不像疼,也不像不疼,就是平的。
"我看完了。"冷青霜说,"你过了。"
方天抬头看她。
"方家每次来,我都在看。看你有没有求我帮忙,有没有躲,有没有喊疼。你没有。"冷青霜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出一把钥匙放在床沿上。铜的,比普通钥匙小一圈,柄上刻了个"冷"字,笔画深得指甲能抠进去。"这是后山矿道入口的钥匙。你娘棺木里的衬布,方耀靴底夹层里那层,上面的桐油味跟冷家矿道里用的桐油一样。"
方天看着那把钥匙,铜面上有几个浅浅的指纹印。
"柳氏在冷家矿道里待过。"冷青霜的声音低了一度,"她把你娘的棺木从方家祖坟里挖出来,搬进了冷家的矿道。所以你跪下去闻到的桐油味,是冷家矿道里才用的那种,配方不一样,比市面上卖的多了一味松香。"
方天伸手拿起钥匙。入手凉,铜面光滑,像是经常被人攥在手里搓。他把钥匙翻了个面,背面也有指纹,比正面浅。
"明天你拿了方耀靴子里那件东西之后,可以去矿道看一眼。"冷青霜转身往外走,"你娘的棺木可能在最深的那条矿道里。"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回头。"你今天挨的这三脚,算我欠你的。明天方家的人再来,我会在。"
门关上了。方天坐在床上,手里攥着那把铜钥匙。他拇指压在"冷"字的棱上碾了碾,把钥匙收进暗袋,跟其他东西放在一起。十一件了,加上这把钥匙,十二件。
他把手从暗袋里抽出来,摸了把床沿上画的那道竖线。竖线还在,他用指甲又描了一遍,深了些。
躺下的时候他侧了个身,右胸下侧依然钝钝地胀着,药膏的凉意散了大半。他翻了个身,把手伸进暗袋摸了一下钥匙的边缘,确认它还在。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要摸,明明搁在袋子里又不会飞走。但他就是摸了一下,才能闭眼。
合上眼。
井底传来锁链声,今天的第二声。比早上那次轻,像从更深处翻上来的。方天没睁眼,他听见锁链声在铁板底下走了一趟,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像有人在井底绕着圈儿走,步子很慢。
然后那个男人的声音透上来。隔了墙,隔了窗,隔了铁板,闷闷的。
"冷家小姐给了你钥匙。"
方天没睁眼,在枕头上轻轻点了一下头。
"她让你去矿道找你娘的棺木。"
他又点了一下头。
"你明天去。"
方天睁开眼。他侧头看着窗外,窗纸破洞外面能看见井口的铁板一角,在斜阳里泛着暗红色的光,像块烧过了的铁皮。
"你娘的棺木不在最深那条。"男人的声音低了一度,"在最浅那条。进去之后左转,第三个岔口,右手边。"
方天在枕头底下叩了两下。他每次叩两下,井底那边就停了。今天也一样。锁链又响了一声,短促的,然后安静了。
方天侧躺着,手按在暗袋上,隔着衣料摸那把钥匙的形状。铜的,凉的,柄上那个"冷"字的棱角硌在他指腹上,像一粒磨圆了的石子。
他明天要去矿道了。井底那个人说走最浅的,左转三次,右手边第三个岔口。柳氏把棺木搁在那儿。方耀靴底夹层里那股桐油味,就是从那带出来的。
他闭上眼。
一夜无话。
第二天方天醒的时候肋骨比昨天好了一点。敷了两遍药膏之后断口的钝痛变成了闷胀,动的时候还疼,但不那么一抽一抽地扯了。他坐起来活动了活动肩背,右胸下侧那一块还硬着,像贴了块干了的泥巴。
赵安来送早饭的时候带了卷新布条和一罐新药膏。赵安把东西搁桌上,看了看方天的脸色,嘴皮子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说:"小姐说今天的药膏比昨天的好用。方家的车已经在路上了,小姐让您先吃饭。"
方天点头。他喝粥喝得比昨天快,馒头掰碎了泡进粥里,泡软了就往下扒拉,跟填坑似的。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从暗袋里摸出那把钥匙看了两眼。铜钥匙在晨光里泛着微黄的光,柄上的"冷"字清清楚楚的,每个笔画里都积了层薄灰。
他把钥匙放回去,继续扒饭。末了把碗底舔了,其实用不着舔,但他舔了,因为他娘以前说他吃碗不舔净下辈子投胎变狗。他不信这个,但舔习惯了。改不掉。
吃完饭收拾了碗碟,方天站起来走了两步。肋骨在迈步的时候酸胀了一轮,他放慢步子,让身体适应这个节奏。
走到门口推开院门的时候,他听见月亮门洞那边有脚步声过来了。不止一个。
方管家的声音在跟冷家门房的人搭话,方耀的声音时不时插一句,然后是柳氏的笑声。隔了道墙听不真切,但那股子口气传得远。
方天站在院门口等着。
柳氏先出现在月亮门洞那头。今天穿了件赤褐色的衫子,头上换了根银簪,簪尾坠了粒红珠子,走路的时候珠子一荡一荡的。方耀跟在她身后,还是昨天那身暗红绸衫,腰上挂的刀换了把新的,刀鞘黑的,不像原来那柄花里胡哨的。方炜走在最后,两手空着垂在身侧,目光在院墙上来回扫,像在数砖缝。
柳氏看见方天站在门口,步子没停。"方天,你今天气色比昨天好。"
方天没搭腔。他站在门口,面朝着柳氏走过来的方向。方耀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就一瞬,但方天的鼻尖捕捉到一股气味从他靴底缝隙里透出来。桐油味,跟昨天一样,但比昨天重,像刚踩过。
方天的手指在袖子里蜷了一下。
柳氏进了弃院。她在院子中间站定,目光在那口井的铁板上扫了一圈。铁板盖着,符刻在晨光里泛着暗色,有些笔画已经磨得看不清楚了。柳氏的目光停了两息,移开了,像什么都没看见。
"方天,"柳氏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出个小布袋,"你娘还有一样东西在我这儿。我今天带来了。"
方天看着那个布袋。青色的,口收紧了,里面装的东西不大,比玉扣大一点,比玉镯小一圈。
"你拿了之后,还有最后一样。"柳氏把布袋递过来,"你娘陪嫁的那支银簪。下回我带给你。"
方天伸手接了。布袋入手轻,他解开口袋往里看了一眼。是只耳坠,单只的,银的,坠子是小片叶子的形状。叶面上有道压痕,像是被谁踩过一脚。叶柄处的银丝断了半截,断口不平,是被扯断的。
方天把耳坠掏出来托在手心里。银叶子在他掌心里微微晃了晃,轻飘飘的。他把耳坠翻了个面,背面什么也没有。干干净净一片叶子。
柳氏看着他。"你收着。上回你挨了踢,今天我不让方炜动你。"
方天把耳坠放回布袋里,收进暗袋。第十三样了。十四件,他只跪了两回。还差两件。
方耀在旁边看着。他今天没上前,也没蹲下,就站在柳氏身边,靴尖点着地,偶尔轻轻地碾一下,像在碾烟头。他在等。方天知道他在等什么。
方天摸了摸暗袋,钥匙贴着玉镯的布包。他早上出门之前把钥匙换了个位置,放在暗袋最外层,伸手就能摸到。他今天计划好了——先把柳氏的东西拿了,然后去矿道。事情一件一件来,急不得。
柳氏又开口了。"方天,你今天不跪?"
方天站在院子中间,离柳氏三步远。右胸下侧的肋骨还在酸胀,但他站直了身体,没弯膝盖。
"你娘的东西你拿了三样了,跪一次拿一样。今天这趟不跪也行,但最后那根银簪,"柳氏笑了一下,"得跪。规矩不能破。"
方天看着她的眼睛。柳氏的目光平,嘴角弯着,像在等一个她早知道会来的答案。方天张开嘴,喉咙里那扇门还堵着,但他推了一下,从门缝里挤了两个字出来:
"下。次。"
柳氏愣了一瞬。她的笑容没收,但嘴角那弯弧线僵了一点点。"你会说话了。"她说,"能说两个字了。"
方天点头。
柳氏看了他一会儿,把目光收回去了。"行,下回。那今天就这样。"她转身往外走,方耀跟在她身后,走过方天身边的时候偏头看了他一眼。方耀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然后往下移,落在暗袋的位置。暗袋鼓着,很明显。方耀看见了,但他没说话。
三个人走了。院门关上之后,方天站在院子中间没动。他伸手摸了摸暗袋里的钥匙,铜钥匙被他的体温焐暖了,柄上那个"冷"字的棱角指尖摸过去还能感觉到。
他转身往外走。
他没回西屋。他穿过月亮门洞,穿过长廊,绕过账房,往后山走。冷家的后山在宅子最深处,要经过一道月洞门和一片空地。空地上堆着碎石和废铁料,乱七八糟的,铁锈味混着灰土味,呛鼻子。
矿道入口嵌在一面石壁上,铁门锁着,门轴生了锈,门缝里塞了层黄褐色的铁屑。方天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锁芯嘎噔一声,开了。钥匙拔出来的时候锁芯里还带出些黑锈沫子。
铁门推开是一条向下的坡道,壁上每隔十步点一盏油灯,灯芯剪短了,火苗小得像黄豆粒,照不亮多远,只够看清脚下两步路。空气里有股闷潮的气味,混着桐油和松香,像乡下祠堂烧香混了柴油,说不上好闻。
方天走进去,身后铁门自己合上了,砰的一声闷响,回声在坡道里滚了一趟才散。他把钥匙收好,顺着坡道往下走。
坡道走了百来步,前面分了岔。左边一条更宽,能容两个人并排走;右边一条窄得多,侧身才过得去。方天记得井底那个人说的:最浅的那条,左转,第三个岔口,右手边。
他往左走。越往里走岔道越窄,壁上的水珠子渗出来,亮晶晶的一层,手背蹭上去湿漉漉的。空气里桐油味和松香味越来越浓,浓得他嗓子眼发紧。
过了三个岔口,他在第三个岔口处停下来。右手边是一条更窄的支道,窄到得侧着肩膀才能蹭进去。
方天侧身挤进去。支道尽头是间不大的石室,不大,三步见方。石室地上搁着一副棺木,松木的,漆面掉了七七八八,露出底下发黑的木料,木纹里嵌着灰。棺盖上没钉死,只缠了一圈麻绳,绳结打在正中间,打得紧。
方天站在石室门口看了两眼。他走过去蹲下来,肋骨被蹲的动作扯了一下,他停了一息,等那阵酸胀过去才蹲实了。伸手去解棺盖上的麻绳,绳结打得死紧,他指甲抠了两下没抠动,最后用了点劲儿才拆开。
他把棺盖推开。
棺木里是空的。
没有尸骨,没有衣裳,没有陪葬品。棺底铺了层衬布,暗红色的,泡过桐油,干了之后硬挺挺贴在木板上,像一层结痂的皮。衬布中央搁着一根银簪,簪头是朵梅花,五瓣,缺了一瓣。
方天伸手拿起那根银簪。簪身冰凉,凉得他手心里一缩,但他握住了,没松。凉意顺着掌纹往里渗,一直渗进手腕的筋脉里,和肋骨的钝痛汇到一块儿,成了他身上新的、恒定的一部分。
他把银簪翻过来看背面。簪身上刻了一个字:"林"。他娘的姓。
方天把银簪攥紧,攥了许久。手心里的凉意渐渐被体温化了,变得跟掌心一样温度。他低头看着棺底那层暗红的衬布。布面上有一块深色的污迹,干透了,边缘发黑,像人躺过之后留下的印子。他伸手摸了一下,布面粗糙,污迹那块比旁边硬,像浆过。
他盯着那块印子看了好一会儿。印子的形状不太像完整的人形,缺了肩膀那块,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棺木里拖出去过。没拖完,拖了一半。
方天把银簪放进暗袋里,挨着其他东西挤着。十四样了。
他站起来,把棺盖合上,麻绳重新缠回去,绳结打了个半紧的,打不动更紧了,手没力气了。他侧身挤出支道,顺着原路往回走。铁门重新锁上,钥匙拔出来收好,锁芯又掉了些铁锈沫子出来。
他走过空地的时候日头升到了头顶,正午的光把石壁照得发白,晃眼。他眯着眼走回了弃院,推开院门。
井口的铁板在日头底下晒着,烫手的。他走过去蹲下来,手掌贴上铁板。右胸下侧的肋骨在蹲下的时候又扯了一下,但银簪的凉意还留在他手心里,透过掌纹渗进铁板。铁板底下传来锁链声,短促的一声。
"你找到了。"
方天点头。
"你娘的银簪。五跪,你只还了两回。东西你倒是全了。"
方天蹲在井边,手掌贴着铁板。阳光从头顶晒下来,晒在他背上,暖的,把后背的衣裳晒得发烫。
"还剩三回,你跪不跪了?"井底的声音问。
方天蹲着没动。他想了想。十四样东西在暗袋里挤着,沉甸甸的。银簪的凉意已经散尽了,和体温融成了一块。他低头看着铁板上那些符刻,笔画磨得快平了,但他认得几个,是镇字和封字。他娘以前教过他几个字,镇和封她都教过。她说这些字压东西用的,别往自己身上写。
他张开嘴,喉咙里那扇门堵着,但比昨天松了些。他推了一下,挤了两个字出来。就两个,清清楚楚:
"不跪。"
他没再说那个"跪"字。说了一个"不",停了停,又说了一遍。不是"不跪"两个字连起来,是先说了个"不",顿了一下,又说了个"跪"——那个"跪"字是反问的,带着气音,像在问井底的人:"你听见了?我不跪了。"
铁板底下安静了很久。久到方天以为井底的人走了。
然后锁链声响了一下,很轻。像笑。
"行。"那个声音说,"那就不跪。"
方天蹲在井边,手掌还贴在铁板上。铁板被晒得烫手了,但他没挪开。他蹲了一会儿,觉得腿有点麻了,才慢慢站起来。右胸下侧的肋骨在起身的时候闷胀了一下,他扶着井台站了两息,等那阵胀过去。
他转身往西屋走。日头晒在背上,暖的。暗袋里十四样东西挤着,他走路的时候能感觉到它们在晃,互相碰着,发出极轻的碎响。
他进了屋,坐在床沿上。手伸进暗袋把那根银簪摸出来,又看了一遍。簪头的梅花缺了一瓣,断口处发暗,是旧伤。簪身上那个"林"字刻得浅,笔画细,像用针尖划出来的。他娘的手笔。他认得这个字迹。
他把银簪放回去,躺下了。肋骨还是闷胀着,但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暗袋里那些东西在翻身的时候互相磕了一下,叮的一声轻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碗沿。
他听着那个声音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