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1章 夜掘枯井,徒手挖出暗道
方天把手从铁板上移开,站起来。日头已经偏西了,整个弃院被斜阳从中间切开,一半亮得晃眼,一半沉在阴影里。他站在暗的那半边,看着铁板上自己手掌留下的水印子慢慢干掉,从深灰变成浅灰,最后什么也看不出来了。
他从暗袋里摸出那根银簪,托在手里又看了一遍。簪身上的梅花雕得挺细的,缺了一瓣,断口齐整,不像是碰掉的,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掰断的。他把簪翻过来,簪尾刻着一个小小的"林"字,笔画浅,跟他娘的字迹一样。他娘以前给人家写帖子的,他记得。
他把簪收回去,回了屋。
赵安来送晚饭的时候,方天正坐在桌边翻那本《冷氏矿务志》。他把银簪放在书页上,簪身横着压在那张矿道剖面图上,正好压在最浅那条线上,就是白天走过的那条。赵安把食盒搁桌上,看了一眼。"你拿了?"方天点头。"柳氏手里还有吗?"方天摇头。赵安的表情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那你明天不用去见方家的人了。"
方天没点头也没摇头。他把簪收回去,打开食盒吃饭。今天的菜是萝卜炖肉,萝卜炖得有点过了,一碰就碎。他把饭吃干净,碗碟收好,赵安提着食盒走了。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方天一眼,像是还有话没说出来,忍了忍,说了句"今晚别出门"就走了。
方天坐在屋里没点灯。天黑透了以后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把屋里的东西照成一层灰灰的轮廓。他侧躺在床上,右胸下侧的肋骨没昨天那么疼了,新换的药膏敷着,断口那里酸酸胀胀的,但是吸气的时候不怎么抽着疼了。他闭着眼听外面的动静,月亮门那边有人走过去,脚步声轻,从弃院墙外过的,没停。后来夜深了,什么声都没有了。
方天坐起来。
他光脚踩在地上,走到床尾蹲下来。床底下那四块砖还空着,洞口敞开着。他伸手进去探了探,洞壁比昨天潮了,手指碰上去一层细水珠,凉丝丝的。他把手抽出来在裤子上擦了擦。
站起来走到门边,门闩插着。他拉开一条缝往外看,月光底下的弃院安安静静的,井口的铁板盖着,影子方方正正趴在地上。他合上门,又蹲回床尾。
这次他探得深了些。洞壁转弯的地方土和碎石往下塌了一小块,露出一个更窄的口子。他把手指探进去,口子越往下越宽,能容一只手伸进去。他想了想,开始挖。
没工具,就用手指。土是松的,拿手指往两边拨就能扩开。挖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洞口已经能容他的前臂伸进去了。侧着手臂往深处探,指尖碰到了硬东西,平的,像石板。他用手指把石板周围的土拨开,露出石板一角。不大,不到一尺见方,边沿挺齐整的,不像是天然石头,像是凿过的。他抠住边沿往上抬,石板动了,抬起了半寸,底下的缝隙里呼地涌上来一股风,凉的,带一股土腥味。
他把石板完全抬起来放在旁边的青砖上。底下是一段向下伸的台阶,窄,只够一个人侧着身下去。石头砌的,边角磨得发亮,踩过不知道多少回。台阶往下走了五六级就拐弯了,拐过去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见。风从拐弯那里涌上来,扑在脸上。
方天站起来去拿了油灯。他把灯芯挑长些,点着了,端着灯回到床尾。侧着身先把脚探进洞口,踩上第一级台阶,稳的,踩实了才把另一只脚放下去。
一步一步往下走。到拐弯的地方他侧过身,油灯的光先他一步拐了过去——台阶还在往下,比前面的陡。他踩了一级,脚底下有碎石滑下去,在黑暗里连着响了好几声才停下。
台阶走了大概二十来级,到底了。
底下是条窄通道,窄得整个人得侧着走。两壁是石头,能看出凿过的痕迹。他侧身往前挪了十几步,通道忽然宽敞了,变成了一个能容人站直的小空间。
他站直身子,把油灯举高。
空间不大,一人来高,几步见方。地上铺了一层细沙,沙面上全是脚印,新新旧旧叠在一起。他蹲下来看,最大的那对靴印他认得,方耀的靴底纹路,他见过。那对靴印在小空间里转了好几个圈,脚印深的深浅的浅,像在找什么东西。
方天站起来,油灯的光扫过石壁。壁上有字,密密麻麻刻了一片。他凑近看,最上面一行写着"方天",笔迹跟井口铁板上的一模一样。底下还有几行,刻得浅,像用小刀划的。
"第三代人。方远。"
"第四代。方平。"
"第五代。方明。"
一代一代往下排,排到第八代停住了。第八代的名字被人划掉了,划痕很深,深得把整个名字刮没了。第九代的位置空着,但底下新刻了一行字,笔画边上还带着石粉,像是刚刻上去没几天:"方天。第九劫。"
方天看着那行字。"第九劫"三个字跟井底那块铁牌上的刻法一样,笔画的粗细、走势都一样。他伸手摸了摸,石粉沾在指尖上。
小空间另一头还有条通道,比进来的那条更窄。他端灯走过去,入口堆了一堆碎石,像是被人故意堵上的。他蹲下来看了看,伸手拨了拨表面的石头,几块滚下来,骨碌碌打在通道壁上,响声在窄道里放大了好几倍,嗡嗡的,半天才散。他等回声彻底没了才又伸手拨了几下,碎石堆底下露出了一条缝,手指宽,缝那边透过来一丝暗红色的光。
方天把油灯凑近,侧着眼睛贴上去看。那边是个石室,比他站的这边大多了。石室里有光,但不是油灯的那种黄光,是另一种——暗红色的,像是什么东西自己发着亮。他看了一圈没找到光源,但那光把石室的墙壁照出一层暖色。
石室地面上放着一副棺木。漆面剥落的松木棺材,麻绳捆着,跟他白天在矿道支道里看到的那副一模一样。
方天的手停在碎石堆上。他白天在矿道里见过那副棺木,亲手把麻绳系回去的。现在这一副跟它一模一样,但不是同一副,是另一副。他面前这副里面装的什么,他大概有数。
他把手收回来,没有继续扒。退了回去,站在小空间中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全是土和石粉,指甲缝里塞满碎屑。他在裤子上拍了拍,又蹲下来看地上的脚印。方耀的靴印有的深有的浅,深的那些像是蹲下来或者弯腰的时候留下的,脚尖的位置对着那堆碎石。
方天站起来,端着灯回到台阶底下,侧身挤上去,一级一级走回洞口。先把灯放上去,然后双手撑住洞口边沿爬出来,膝盖磕到青砖的时候右胸下侧扯了一下,他停了停,等那阵酸胀过去才爬出来坐在地上。
他把石板盖回去,把旁边的土拨回石板上盖好,把洞口重新掩上。做完这些他站起来走到桌边,把油灯放下。油灯里的油还剩一半,灯芯烧得发黑,一股烟糊味。
他坐在床沿上。暗袋里的东西压着胸口,他摸出来摆在桌上,一样一样放好。摆到那根银簪的时候,他把簪头对着油灯转了转。缺了一瓣的梅花在灯下泛着细碎的光,断口处被人摸得光滑了,像是摸过很多回。
窗外的月光已经偏西了。方天把东西收回暗袋,躺下来,面朝上看着房梁。断绳的影子弯弯地挂在墙上,跟往常一样。他闭了眼。
井底传来锁链声。夜晚的锁链声跟白天不一样,沉,像是从更深的地方翻上来的。锁链响了三次之后停了,然后是那个男人的声音,闷闷的,隔着一层又一层东西。
"你下去看了。"
方天侧了侧头,算是点头。
"你看见石室里的棺木了。那副不是空的。"
方天睁开眼。面朝上躺着,手指在床沿上轻轻叩了一下。他想着矿道里那副棺木——他当时把绳头系回去的时候指尖碰到的漆面是湿的,凉丝丝的那种湿,不像是水,像是放了很久很久之后从木头里渗出来的潮气。这副呢,也是湿的吗?
"那副棺木里装的不是你娘。是第八个。第八个姓方的。你前面那个。"
方天的手指停住了。
"方家人把他送下来,他死在我这儿。我把他收在棺木里了。"
方天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那些炭笔字在月光底下发暗,"我应了"三个字轮廓模糊。他的呼吸慢了半拍,然后恢复了。第八个。跟冷青霜说的对上了,第八个没扛住。名字被刮掉了,人死在井底,装在棺材里,用麻绳捆着。
他忽然觉得那麻绳捆法有点眼熟——不是普通十字捆法,是从棺首绕到棺尾再打回头结的那种。他爹死的时候,镇上棺材铺的老周也是那么捆的,老周说那是方家祖上传下来的捆法,别家不用那种。
"你明天再去。"井底的声音说。"别扒碎石堆。那堆石头是封住另一边用的。你明天从床底下下去之后,在台阶底下等。"
方天用手指在墙上敲了两下,算是回了。
井底锁链又响了一声,短促的,然后安静了。
他侧躺着,手伸进暗袋里摸了摸银簪。簪身凉,被他焐了这么久之后边缘微微发温,摸着像从锅里捞出来的一块姜。他在黑暗里把银簪翻了个面,指尖在那个"林"字上停了会儿。林是他娘的姓。他忽然想起来他娘以前纳鞋底的时候也爱在鞋里侧绣个"林"字,绣得很小,针脚细,不翻过来根本看不见。他跟隔壁小孩打架把鞋打飞了,人家捡起来翻过来才看见那个字,问他那是啥,他说是"林",人家说"你爹不是姓方吗",他没吭声。
窗外的月亮又沉了沉。方天合上眼,手还攥着那根银簪没松开。
天亮之后赵安来送早饭的时候,方天已经在院子里站着了。换了件干净的灰布衫,头发用水抿了抿,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些。赵安把食盒放在井沿上,看了他一眼。"你昨晚没睡好?"方天摇头。睡得不好不坏,闭着眼但是没怎么睡着,井底那人的话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一会儿是第八个,一会儿是碎石堆,一会儿是那副棺木的麻绳捆法。赵安又说:"小姐让你今天上午去账房。她有事跟你说。"
方天点头。吃了早饭,把碗碟收好,往账房走。长廊上的日头刚升起来,柱子影子斜斜地投在地上。他走到账房门口,冷青霜坐在里面,面前摊着一卷图纸。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进来。"
方天走进去站在桌旁。冷青霜把图纸转了个方向,图上画的是冷家宅院的地基剖面图。弃院的位置在西北角,画了一个红圈。"你昨晚动过床底下的地砖了?"
方天顿了一下,点头。冷青霜的手指按在红圈上。"赵安今早去看过。床底下那块石板被动过了,但是盖回去了。"方天没说话,低头看着图纸。红圈的位置连了一条虚线往南走,绕过花圃,通往矿道入口的方向。"你发现了一条道。"冷青霜说。方天点头。
"通向哪里?"方天从桌上拿了支笔,在图纸空白处画了个简图。台阶,小空间,碎石堆,然后在碎石堆后面画了个方块。方块旁边写了个"八"字。冷青霜看着那个"八"字,安静了一会儿。"第八个方家的人?"方天点头。
冷青霜把图纸卷起来收进抽屉里。"你今天别下去了。那堆碎石不能动,动了会有响动。"方天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弃院的方向,然后竖起三根手指。
"他让你明天下去?"
方天点头。
冷青霜看了他一会儿。"行。明天我让赵安守在弃院外面。你下去之后如果有动静,敲三下墙,赵安会下去接你。"方天点头。他想了想,又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第八具棺木。空的,但装过人。
冷青霜看完那行字,把纸折起来。"方家每代送一个人下去,第八个没扛住,死了。你是第九个。所以你床底下有一条直通禁地的路。"方天点头。
冷青霜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那个枯花圃,土硬邦邦的,昨夜露水在土面上结了一层薄霜。她背对着方天说:"你娘的遗物你拿全了。你下一步想做什么?"
方天站在桌旁,用手在桌面上划了个圈,然后在圈里画了个叉——井底。
"你想把他放出来?"
方天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划了个叉又划了个圈,手指在纸面上停住了。他自己也说不清楚。那个人有他娘的遗物,告诉他方家的事,帮他找棺木和银簪,但那个人也说过"你找得越多,我出来越快"——快是快在哪?出来了又怎样?他忽然想起来以前去井边打水的时候老觉得那口井深得不对劲,镇上人家的水井一般七八丈到底了,这口井他打了两次都没听着水花声。
冷青霜转过身来。"你犹豫了。"
方天没有否认。他站在桌旁,手指还按在纸面上。低头看自己画的那个叉和那个圈,笔迹粗,墨迹洇开了一小片。"犹豫就对了。"冷青霜说,"不犹豫的人活得短。"
方天抬起头看她。冷青霜站在窗边,日光从侧面照着她脸,表情被光影分成了两半。她的嘴角没有笑,但她看他的时候眼睛稍微眯了一下,像在辨认一个字迹模糊的字。"你今天回去歇着。"冷青霜说,"明天下去之前来找我。我有东西给你。"方天点头。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冷青霜在后面说了一句:"你右胸的肋骨还疼不疼?"
方天回头,摇头。还疼,但是走路没问题。
"明天下去的时候别蹲太久。那底下不光是土腥味,通气不顺,蹲久了容易闷。"
方天点了下头,推门出去了。
长廊上的日头又升高了一些,柱子底下的阴影收短了。方天走回弃院,推开院门,日头把院子晒得发亮,井口铁板的影子方正正地投在青砖地上。他走过去蹲在井边,手掌贴上铁板。温的,被日头晒了一整个上午之后暖意从铁板表面渗进掌心里。
井底没有声音。锁链也没响。
他蹲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站起来回了西屋。坐在床沿上低头看床尾,石板盖得好好的,上面的浮土他拢过之后看不出来被动过的痕迹。他伸手摸了摸暗袋里的银簪,簪身的凉意已经被体温焐透了,贴着手心不凉不热。他把簪摸出来在日光里看了看,梅花缺瓣的那一面泛白,断口边缘光滑,被人摸过太多次了。他把簪翻过来,"林"字清清楚楚。他把簪抵在额头上闭了一会儿眼,收回去,合衣躺下。
明天下去之前冷青霜说要给他东西。井底的人说让他明天下去之后在台阶底下等着。方天闭着眼想,那堆碎石后面那副棺木,第八个方家人,名字被人刮掉了,只剩一道深深的划痕。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我应了"三个字旁边多了一行新的,圆珠笔写的,字迹跟赵安平时的笔迹一样:"小姐说石板盖好。"
方天伸手把那行字擦了,灰蹭在指腹上。他合上眼,呼吸放平。右胸下侧的肋骨吸气的时候轻轻扯了一下,他放松肩背,等那阵酸胀过去。屋外的日头又移了半寸,照在井口铁板上,"方"字的笔画晒得发亮。井底安安静静的,那个人今天没有再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