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7章 血咒

赵安来叫我那会儿，我正蹲在院子里拆那卷暗红线。方耀那把刀的刀柄前两天被我拆开了，里头藏着一根头发，我今天想把线重新绕回去。

线缠了三圈。手指碰到铁芯的时候，那根头发的存在感从铁芯深处渗出来，很轻，像一小团体温蹭在掌心里。我愣了一下，停下动作等了等，那团热没散，也没再变强，就那么若有若无地贴着。

“姑爷，小姐让您去前厅。有人带了东西来卖。”

赵安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我把线打了个结收尾，刀塞回暗袋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卡了一声响，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的毛病。

前厅门开着。里头坐了三个人。冷青霜坐在主位上，下首是个穿绸衫的胖子，手边放了只锦盒。胖子身后还站了个瘦子，手里拎着个小皮箱，看那箱子的皮面磨得厉害，估计没少跟着跑腿。

冷青霜见我进来，朝下首那把空椅子偏了一下头。我就坐过去了。

绸衫胖子先开口，声音敞亮，一听就是常在外面跟人打交道的：“冷小姐，这是我家里祖传的东西。我干了三十年的古董买卖，按理说不该动祖上传下来的物件。但这不是最近周转上有点紧么。”

他说完伸手打开锦盒，从里头取出一块玉。

玉是青白色的，圆形的，手掌心大小，中间打了一个孔。玉面上雕着云纹，纹路很密。日光从门口照进来，打在玉面上，浮了一层很柔的光。胖子把玉放到桌面上，手指轻轻一推，玉在桌上滑了半圈，正好停在冷青霜面前。

冷青霜低头看着玉。她没伸手碰。看了大概三四息的工夫，抬起头来看胖子：“西周的？”

胖子笑了一声，双手在膝盖上来回搓了一下：“冷小姐好眼力。西周祭祀用的玉璧。我们家传了十几代了，您看这纹路，这沁色，这包浆。”

他用手指了指玉面上几块暗黄色的斑块，指甲轻轻敲了两下：“这是土沁，正经入过土的。”

冷青霜这才把玉从桌面上拿起来，翻到背面看了看。她用拇指腹在玉面上轻轻蹭了一道，又把玉放回桌面上。“开个价。”

胖子竖起三根手指头。三个。我数了一下。

“三千两。”

前厅安静了一下。冷青霜的表情没怎么动，但她把手指在桌面上放平了，没有再碰那块玉。

我坐在下首，离那块玉大概三步远。我看得见玉面上那些暗黄色的斑块，日光打在斑块上的时候会泛一层油光。但我看久了发现一个问题——那层油光只在最表层，底下没往玉肉里渗，像是一层皮浮在上面。

我脑子里想起之前看《金石录》时读到的一段话。那本书里有一章专门讲古玉辨伪，说真沁是矿物质顺着玉料的裂隙慢慢渗进去的，时间久了颜色会从玉肉内部透出来。假沁是用油脂调了矿物粉抹在玉面上，烤过再抛光，光泽只挂表面。

我站起来。走到桌边低头看那块玉。

胖子的表情动了一下，眼角抽了抽：“这位是？”

冷青霜说：“我丈夫。”

胖子笑了笑，笑容换得挺快：“哦，冷家姑爷。失敬失敬。”他说“失敬”的时候身体没动，屁股还钉在椅子上。我觉得他也没真当回事。

我伸出左手。掌心里那道横纹还在，伤口合拢之后留下的细线，在日光下泛着浅粉色。我把手掌悬在玉面上方大概一寸高的位置，没碰上去。

血咒发动的感觉比我预想中轻。无名指上九圈线同时收紧了一下，像有人把手指头勒了一把。紧接着心口那只温热的手掌贴了上来。然后一股细流从指尖渗出去，穿过空气，落在玉面上。

玉面的纹路开始变。

当然在别人眼里玉没有变，但我看见了一层别的东西。玉面底下有一层灰白色的东西，质地像石膏，从中间往四周扩散。石膏上面刷了一层薄薄的油脂，油脂表面嵌着极细的矿物粉末。最外层才是抛光的，亮得能反出人影来。

然后我看见了玉的记忆。不是画面，是手感。我感觉到这块玉在八年前被人从一个石膏料块里割出来，用锉刀修了形状，用酸泡了三天让表面发白，然后用热油混着铁锈粉刷了三遍。刷完之后晾干，打磨抛光。打磨的那个人一边磨一边打哈欠。哈欠是张嘴的，那股困倦的气息我都能感觉到。

我收回手。退了一步。

胖子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嘴角在往下收紧。他在等我说什么。

我转头看向冷青霜。张嘴的时候嗓子里那股铁质的震颤就顶出来了，桌上的玉震了一下，发出一声细长的嗡鸣，像是有人从里面敲了它一下。

“假的。”我说。

胖子笑容没掉，但身体坐直了：“姑爷这话怎么说？”

我没看他。我转回来看冷青霜，又把嘴张开，这回把声音压低了，铁质的震颤压到很轻，只够让冷青霜听见：“八年前做的。石膏。热油。铁锈粉。”

冷青霜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停。她抬头看胖子，声音不高不低：“陈老板。这块玉，你祖上传了十几代？”

胖子的嘴唇动了动：“是啊冷小姐，我——”

冷青霜把玉重新拿起来，翻到背面，用指甲在中间那个孔洞的边缘刮了一下。她把手指举到日光底下看了看。指腹上沾了一层细粉，粉是黄色的，看着像土，但用手捻开之后，里面夹着铁锈色的细粒。

她把手指伸给胖子看。

胖子脸上的笑容终于撑不住了。他低头看着那根手指上沾的粉，嘴张了一下又合上，喉结动了一动。

“八年前做的。”冷青霜把玉放回桌上，语气还是那么稳，“你跟我说西周。”

胖子站起来。他身后的瘦子往后退了半步。胖子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擦额头，汗冒得急，擦了一层又冒一层。其实天也不热，我坐在那儿都觉得穿绸衫应该凉快得很。

“冷小姐，这玉是我收来的。卖给我的人说是祖传的，我真不知道是假的——”

冷青霜抬起一只手。胖子的话就卡住了。

“陈老板。你做古董行当三十年了。”冷青霜声音还是不高，“你今天带这块玉来冷家之前，有没有在别家试过？”

胖子没说话。这沉默就等于回答了。

冷青霜把玉往胖子那边推了一下：“三千两你自己收好。冷家不买假货。”

胖子把玉收回锦盒里，手抖得盖子盖了两次才盖严。他站起来要走，走了一步又退回来，面朝着我弯了一下腰：“姑爷好眼力。”

我没说话。站在原地没动，左手垂在身侧。掌心那道横纹底下还残留着刚才血咒发动后的温热，像一小团炭在皮肤底下慢慢凉。

胖子带着瘦子走了。脚步挺快。前厅里安静下来，日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桌面上那块玉刚才放过的地方，留下了一圈浅浅的灰印。灰印里隐约泛着一点青色，很淡。我盯着看了两眼，觉得可能是光线晃的，就没太在意。

冷青霜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她低头看了看我的左手。我摊开手掌给她看，掌心那道横纹旁边多了一圈极细的灰线，绕着掌心跳了一圈，纹路跟刚才玉面上雕的云纹一样。灰线在我摊开手掌之后慢慢褪了，像墨迹掉进水里。

“你刚才看见了什么？”她问。

“玉。八年。石膏。热油。”我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嗓子里那股铁颤被我压得只剩一点点尾音，像琴弦在很远的地方被人拨了一下。

“热油里掺了什么？”

“铁锈粉。”

冷青霜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比之前长。“这块玉是方家那边安排人送来的。陈老板跟方家二房有生意往来。”

我表情没动。心里动了，但脸上没让动。

“方家想试你是不是真能鉴宝。”冷青霜走回主位坐下，“你过了。”

我站在前厅中间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圈灰线已经褪干净了，只剩那条横纹还在，浅浅的一条。我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都还灵活。

“我能用几次？”我问她。嗓子里的铁颤消退之后说话顺了一些，比之前能一次多吐几个字。门缝好像又宽了一点。

冷青霜想了想。“你刚才用完脸色发白。”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没照镜子，但手指碰上去是凉的，比平时低。

“一次一块。多了你扛不住。”冷青霜说，“今天这块中等大小。你今天的量用完了，接下来十二个时辰不能再碰古物。”

我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冷青霜在后面说了一句：“你今天帮冷家省了三千两。”

我回过头看她。

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轻，几乎称不上笑。“你镇我和镇冷家，今天算是开始。”

我走了。长廊上的日头已经爬到正中间，影子缩在脚底下，短得没什么存在感。我往弃院走，步子比来的时候慢。右胸下侧的肋骨没扯，但身体的疲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像被人从身上抽了半管血。心跳快，额头凉。

进了弃院，推开西屋的门，我坐在床沿上没动。暗袋里的刀和铁牌还在，我把刀摸出来放在手边。靠着墙壁闭上眼，等身体里的疲累慢慢退。

说实话我也说不上来刚才那一下算不算“镇”了她。冷青霜不是那种容易被人镇住的人。她只是看见了，确认了，然后把账算清楚了。嘴角弯那一下可能只是觉得这三千两省得值。

井底传来锁链声。白天的，短促的一声，像在确认我回来了。

我没睁眼，在枕头上叩了一下。

“你用了。”井底的声音透上来，“看玉。”

我点头。

“你看完了之后玉的假你看见了，真你没看见。”

我睁开眼。

“那块玉虽然是人工做的假货。但做玉的那块石膏料子底下，压着一块真玉。真的在石膏里头包着。”

我坐直了。看向窗外井口的方向，铁板盖着，日光打在铁板面上泛白。

“真的西周玉璧，包在假货里面。陈老板不知道。做假货的人也不知道。但你的血咒看见了石膏层底下那层真玉。”

我站起来推开门，走到院子里蹲在井边。手掌贴上铁板，板面被日头晒得温热。

“你下次再见到那块玉，用左手握着它，别松手。血咒催深一层之后，你会看见石膏壳子底下的东西。”

我在铁板上叩了三下。然后站起来回屋，重新坐在床沿上，把《金石录》翻到古玉辨伪那一章又看了一遍。书上写真沁的形态和分布规律，跟我在假玉底下感觉到的那团温热的质地吻合。西周玉璧该有的沁色走向，跟我穿过石膏层时感觉到的那层东西一样的。

我合上书。窗外日头往西移了一截。

我靠在墙上，左手搁在膝盖上，掌心那道横纹在日光下泛着浅粉。血咒用完之后的疲累在慢慢退，退得慢，像潮水落干。我闭上眼，想起今天是我第一次主动用了血咒。之前都是被动触发的。牌位的黑气钻进心口、铁板底下的声音传上来、画像在眼前浮现——都是东西找上我。今天是我自己决定伸手的。决定发动。决定在冷青霜面前把这个能力亮出来。

想好了。光靠说话镇不住冷青霜。得让她看见我能做什么。今天省了三千两，她嘴角弯了一下。我知道那一下是给我的。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合上眼。睡着了。

梦里走进了一个地方。四面是石墙，墙上画满了画，我站在一口井中央，低头看自己的手，手里握着一块玉。玉是青白色的，在黑暗中泛着柔光。玉是温的，像被人握了很久。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桌上的油灯没点，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把我的影子投在地上。我坐起来摸了摸额头，体温正常了。血咒的疲累退干净了。

我起来点着油灯，把暗袋里的东西整理了一遍。方耀那把刀拆了又缠回去了，刀柄的铁芯重新裹了暗红线，那根头发封在里头。我摸了一下刀柄，缠线底下温温的，还是那种若有若无的体温。

坐在灯下我把那幅画像展开了。画像上的人右手举着刀，左手握着一只玉镯。我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掌心那道横纹在油灯光下发浅。右手握着刀柄的触感还在指尖上。冷青霜今天说“你镇我和镇冷家，今天算是开始”，这句话我从下午琢磨到天黑。

我把画像折好收回去。

躺回床上之后合上眼。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爬出来了，把井口铁板的影子投在院子里，方方正正的一块。我睡着之前脑子里转的是那块假玉里面包着的真玉。石膏层底下有一块真的西周玉璧，我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但当时没敢确认，以为是血咒看花眼了。下次再见到陈老板，我得伸手握住它，把血咒催深一层。

今天用了一回，只能撑一块玉的深度。下次应该能撑更深一些吧。

井底锁链又响了一声。我没睁眼。

握着那块玉，玉是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