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十五年前的亡灵
书名:以我之姓,冠你之名一一心囚 作者:茉莉小妖 本章字数:7150字 发布时间:2026-08-05

# 第一卷:囚鸟的诊断书

## 第5章 十五年前的亡灵

苏宸到家那会儿,差一刻钟十一点。电梯里那面镜子照出他的脸,眼底下挂着一层青。他看了三秒钟,把脸转开了。这习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记不太清了。大概是从觉得镜子里那个人不像自己那天起。以前眼睛里有光,就是那种少年人特有,不知天高地厚,觉得全世界都可以踩在脚下的光。现在那光没了,剩下一双看谁都在拆解分析的眼睛。看人不是看人,是看病例。这事儿想改也改不了。

他住城西,一栋既不新也不旧的高层,二十三楼。两室一厅,装修弄得很冷清,灰墙,深色木地板,客厅里一张沙发一张茶几,边上立着一面墙的书架,书架上没书,堆的全是心理学期刊和病历。有人来家里说你这地方像标本柜。苏宸心想,自己就是柜里那个标本。

从西装内袋掏出那张照片搁在茶几上,照片里那个少年笑得正灿烂,阳光从侧面打过来,牙齿亮得刺眼。他搭着苏宸的肩膀——在这张照片里看不着他,只有少年自己。但苏宸记得那个下午,他另一只手正搂着苏宸的脖子,嘴里不知道在嚷嚷什么。

"阿宸。"苏宸叫了一声。

没人应。

这屋子大多时候就这状况。他已经习惯了自己跟自己说话,有时候说着说着,感觉还能听到回声似的。坐在沙发上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眼那行字。

"他死的时候,也这么笑着。"

打印体,宋体,没署名没日期没任何标记。但苏宸知道是谁,要么陆庭渊本人,要么他手下的人。就是那个天天把车停在诊所对面,戴着墨镜装模作样看报纸的男人,也许还有别的,苏宸从没见过但一直盯着他的人。

苏宸把照片搁茶几上,进卧室拉开衣柜最底下那个抽屉。抽屉上了锁,他掏出钥匙串上最小那把,插进去拧开。

里面就一个东西,一个泛了黄的牛皮纸信封。那种十五年前的旧样式,封口用胶水粘着,胶水早就干裂了,轻轻一碰就能撕开。但苏宸从没打开过。

不是他不想知道里头有什么。

是他不敢。

阿宸出事前一天把这信封给他。"要是我出了什么事,"他当时笑着说,那种笑在他们之间特别罕见,一种从不嬉皮笑脸的人突然正经起来的样子,"你就打开看看。"

苏宸问:"你能出什么事?"

他没答。就使劲握了握苏宸的手,然后转身跑了。十五岁的腿在太阳底下交替蹬着地,校服衣角让风兜起来,像个马上要飞走的风筝。

那是苏宸最后一次看他活蹦乱跳的样子。

隔天阿宸跟陆庭渊去爬山,苏宸没去,因为前一晚他俩吵架了。吵的什么,现在怎么想也想不完整了,大概是件特别小的事,小到在十五年里头磨成了粉,什么都留不下来。但苏宸记得自己撂了一句特别重的话。

"你走吧,我不想再看见你了。"

这是他跟阿宸讲的最后一句话。

然后阿宸再没回来。

警察说是意外。阿宸在悬崖边拍照片,翻过护栏,脚下的石头松了,人掉下去。陆庭渊是唯一的目击者,证词很细,说他想拉没拉住。苏宸当时信了。也不是真信,是没力气不信。十六岁的人,刚没了最好的朋友,你得找一个说法让自己不疼。"意外"两个字就是一针麻药,麻得他能站在葬礼上,能听见阿宸他爸妈哭自己不哭,能在夜里闭上眼睡过去。

但麻药有失效那天。

大概过了半年,苏宸慢慢觉出不对了。他想起阿宸前一天给他的信封,想起那句"要是我出了什么事"的语气压根不像闹着玩,想起陆庭渊在葬礼上那一笑。

那不是哀悼的人该有的表情。

是松一口气的表情。

苏宸在那时候开始起疑。但他没证据没人证,什么能撑腰的东西都没有。他就是个高中生,陆家在这城市里手眼通天。去找过警察,警察说案子已经结了。去找阿宸父母,那俩人已经让悲痛压垮了,别说追查,连门都不怎么出。

他去找陆庭渊。

陆庭渊站在陆家别墅大门口,穿一身黑丧服——他说自己是阿宸最好的朋友,所以也来参加葬礼——就那么看着苏宸。他那双眼睛,当时苏宸看不懂,现在想起来心里还发毛,跟两口深井似的,黑得不见底。

"你也来了。"陆庭渊说,"阿宸肯定高兴。"

苏宸问他:"那天到底怎么了?"

陆庭渊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句话,苏宸到今天还能一字不差地背出来。

"苏宸,有些事知道了还不如不知道。你确定你想知道?"

苏宸说:"想。"

陆庭渊说:"那你自己找证据。找到我就认。"

这是明摆着的挑衅。一个大人冲一个小孩来的。他知道苏宸找不着,所有痕迹都清干净了。悬崖底下是条河,水一冲什么都剩不下,唯一的人证就是他自己,他不开口,谁也没辙。

苏宸找了三个月。

什么也没找着。

然后他做了一件把自己整个后半辈子都改了的事。他把信封锁进抽屉,把记忆全压到最底下去,把自己变成个只会念书考试的东西。考最好的大学,读心理学,当心理医生。

他觉得自己出来了。

可有些东西你光是走开是没用的,它只是沉下去了,沉到你意识最底下那块地方,像颗水雷,指不定哪天就让人给踩响。

十五年后,陆庭渊划了根火柴凑过去。

苏宸把那信封从抽屉里拿出来搁在掌心里。轻得很,就跟空的似的。可他知道里头有东西,有阿宸留给他的、十五年来他碰都不敢碰的东西。

手指头在封口那儿顿了那么一下。

然后他撕开了。

也说不上是下了决心,更像一种浑身发痒非挠不可的本能。好比一个人在黑处走了太久,突然看着点亮光,不管那是日光还是火光,你都先伸手再说。

信封里头就一张纸。不是普通纸,薄得透光,发蓝,带着细密的横格线。阿宸的字一贯潦草,跟他那人似的,风风火火,停不住脚。

苏宸把纸展开凑到台灯底下。

上头就几行字。

"苏宸,对不起。我知道不该把你搅和进来,可我没别的路了。陆庭渊(这仨字他写得特别使劲,能看出来笔尖快把纸戳穿了)让我帮他干一件事,特别不是东西的事。我说不干,他说你会后悔的。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我顾不上怕。我就怕一件事。他要真把我怎么样了,你会怪我吗?别怪我。别怪任何人。好好活着。"

信到这儿就没了。

没署名没日期。但苏宸认得这笔迹。阿宸写"宸"字,最后那一点总爱画成个圈,跟没封口的句号似的。

苏宸把这封信读了三遍。

第一遍光看字面。阿宸拒了陆庭渊,陆庭渊说要让他后悔,阿宸说不怕——他怕的是苏宸怪他。

第二遍读的是底下的东西。阿宸写这信的时候在发抖。字比他平时还潦草,有些笔画歪歪扭扭的,跟后头有人在追着赶似的。可发抖归发抖,他笔底下有股子犟劲儿。他知道自己干啥呢,也知道那么干会招啥后果,他还是不干。

第三遍苏宸盯住了一个地方。阿宸说"不该把你搅和进来"。搅和进什么来?陆庭渊到底让他干啥?那事跟苏宸有什么关系?

苏宸合上眼,把信纸贴胸口上。

纸凉得跟十五年前秋天那捧土似的。阿宸下葬那天他就站在墓坑边上,手里攥着一把土,土就这温度。

"阿宸。"他又叫了一声。

这一次,他听见回答了。

不是从窗户也不是从门,不是从任何你能说得出方向的地方来的。是打他自己心里头,那个锁了十五年的房间里,有个声音飘出来。

"苏宸,你总算来找我了。"

苏宸睁开眼,眼眶热得厉害,可没掉泪。

他把纸叠好搁回信封里,把信封放回抽屉,把抽屉锁了。站起来走到窗户跟前撩开帘子。

外头还在下雨。

城市的灯全泡在雨里头,模模糊糊一片晕,跟让水浸过的画似的。老远有一栋高楼,楼顶上红色航空障碍灯一闪一闪的,活像什么东西快掉下来了。

苏宸掏出手机翻到陆庭渊的号码。不是下午那个发短信的虚拟号,是他今天回拨时显示的、正常的、有归属地的手机号。

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拨了出去。

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苏医生。"陆庭渊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比面对面说话更低一点,带着种深夜里头特有、慵懒的磁性,"这么晚还不睡?"

"那张照片是你放的。"苏宸没寒暄。

那边静了一秒。

"什么照片?"陆庭渊语气挺松快,像在陪人玩猜谜游戏,"我不记得我给过谁照片。"

"陆庭渊,别跟我来这套。"苏宸嗓门冷下来,跟冬天铁轨似的,"你想让我看见阿宸的照片,我看见了。你想让我想起十五年前的事,我也想起来了。你想让我来找你,我来了。第一步算你赢。现在你给我说清楚,你到底想干什么?"

那边又没声了。这回静得比上次还久,久到苏宸以为他已经挂了。但呼吸声还在,匀匀的,从容的,像有人大半夜叼着根烟慢悠悠吐气。

"苏宸。"陆庭渊喊他全名,没喊"苏医生","你知道我为啥把沈亦辰搁你面前不?"

苏宸把手机攥紧了。

"不单是为了给他瞧病。"

"当然不是。"陆庭渊轻轻笑了一声,"我把他搁你跟前,是想看看,十五年以后的你会不会换个干法。"

"什么干法?"

"十五年前阿宸来找我的时候,你在哪儿?"陆庭渊的语气一下变了,原先那种懒洋洋的劲头全没了,换上一把尖的、磨过刃的东西,"他给你写了信,他说了'要是我出了什么事',你怎么办了?你把信锁抽屉里,把脑袋埋沙子里,把自己弄成个没血没肉的东西。你没来找我,你没去找证据,你连他坟前都没去过。"

苏宸呼吸停了一拍。

"现在我把他放在你面前,又是一个需要帮忙的人。"陆庭渊语速不快不慢地往下说,"沈亦辰,你不觉得他跟阿宸很像么?一样有才,一样天真,一样——拎不清轻重。他想举报我,想当什么正义使者。阿宸当年也这么想过。阿宸什么下场你看见了,沈亦辰什么下场你也看见了。"

"都是你毁的。"苏宸嗓子眼儿里挤出句话。

"我可没毁他们。"陆庭渊的声音又松回去了,那副从容的、客客气气的调子,"我就是给他们备了个选项。阿宸选了不干,后来他死了。沈亦辰也选了不干,后来他出了车祸。我只是让他们明白一个道理,这天底下没有白捡的正义。想当英雄,你得先准备好掏代价。"

"你疯了。"苏宸说。

"也许吧。"陆庭渊又笑,"可疯跟天才就差一条线,苏宸,这你不该比谁都清楚么?你天天跟疯子打交道,你给人瞧病。你觉着你自己离那条线还有多远?"

苏宸没接话。

"行了,不扯了。"陆庭渊语气又散漫下来,跟聊今天晚饭吃啥似的,"明天下午三点,到我办公室来。别忘。我有不少事想告诉你,有阿宸的,有沈亦辰的,还有——你自己的。"

电话挂了。

苏宸把手机从耳朵边拿下来,屏幕上头显示通话时长三分十二秒。

他靠窗台边上,闭着眼听雨。陆庭渊说的每句话都跟刀子一样,一刀一刀扎在他最疼的那些地方。十五年前阿宸来找他帮忙,他干什么了?什么也没干。把信锁起来,把自己锁起来,把阿宸锁进坟里去。

陆庭渊没编瞎话。那些全是真的。

苏宸从兜里摸出烟盒——平时他基本不抽,只有焦躁到顶了才来一根。抽出一根叼嘴上,打火机连打了三四回才点着,火苗让风吹得晃晃悠悠的。

烟雾散在雨幕里,一下就让风搅没了。

他想起温景然今晚问的那句话。"我会不会有一天也消失了?"

他说不会。

可他不知道。他真不知道。

苏宸把烟抽到只剩个屁股,摁灭在窗台烟灰缸里。没开灯摸着黑拧开淋浴。水一开始凉的,浇身上跟十五年前那场雨似的。他没躲。慢慢水热起来,热气把镜子糊了,把屋里什么都糊了。他没哭。就那么站在热水底下站了好久,站到皮肤都烫红了,站到发疼,像是想把自个儿从这具叫"苏宸"的、窝囊的、冷血的身子里头活活烫出来。

从浴室出来他再没碰那封信。进书房坐下,开始整理明天要用的病历。一页一页翻,一个字一个字往纸上写,笔划都稳稳的。

十五年就这么过去了。他一直觉着自己准备好了。念了心理学,当了医生,治了那么多人,以为自己已经硬到什么都扛得住。

可陆庭渊就用几张照片,几行字,一通电话,把他扔回十六岁那年。站在悬崖下头,看着好朋友的尸体让人抬下来,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十六岁。什么都做不了。

他换上睡衣进了卧室,躺下,关了灯。黑咕隆咚里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隐隐约约发着光,是荧光粉白天吸了光晚上慢慢吐出来的。他盯着那团模糊的亮斑,脑袋里来回转着阿宸信上那句话。

"他要真把我怎么样了,你会怪我吗?"

不会。

苏宸在心里回答。

十五年,他终于能答上这道题了。不会。我永远不会怪你。我怪的是我自己。怪我当时不够胆大,不够聪明,没能护住你。怪你跟我说"要是我出了什么事"的时候,我没听出来那不是玩笑,那是你在喊救命。

"对不起。"苏宸对着黑处说。

没人搭理他。

可这一回,他觉得阿宸听见了。

早上七点闹钟响了。他没按,就那么听着那首听了三年的、毫无感情的手机默认铃声响到它自己停。然后爬起来洗漱换衣服。深灰西装白衬衫深蓝领带,镜子里的人重新变回那副冷静理智刀枪不入的模样。

昨天的归昨天。今天得干今天的事。

他是心理医生。有病人要瞧,有实习的要带,有个施虐狂要对付,有个死了的朋友要讨个说法。他没工夫泡在情绪里泡着。

出门前,他把那个泛黄信封从抽屉里拿出来,搁进了公文包最里头那层。

他带着阿宸一块儿走。

诊所今天他来得早,到的时候八点二十,前台还没上班,走廊空落落的。开了办公室门把包搁桌上,转头去茶水间接咖啡。

路过温景然办公室门口他停了一步。

门关着,但门缝底下透着光。温景然也到了。

苏宸敲了敲门。

"进来。"

拧开门进去,温景然坐办公桌前面,右手还缠纱布,拿左手翻一本挺厚的专业书。看见苏宸他笑了笑,比昨晚雨里那个笑收着些,更职业化一点,可底下那点热乎气还在。

"苏医生,早。"

"早。"苏宸走进去把手里的咖啡递给他,"你的。"

温景然愣了愣,接过去。美式,不加奶不加糖,跟苏宸每天早上喝的完全一样。

"谢了。"他低头抿了一口,然后抬眼看苏宸,"昨晚没睡好吧?"

苏宸心跳快了半拍。他没在脸上带着疲态,出门前对着镜子仔细看过,眼神清亮,没黑眼圈也没浮肿。可温景然还是看出来了。

"你怎么知道的?"

温景然抬手指了指他衬衫领口。"你今天领带系得比平时紧,衬衫最上头那颗扣子扣了两回才扣对。还有,你这咖啡拿的是你自己的杯子,不是茶水间那个一次性的。"

苏宸低头看了看——最上面那颗扣子果然扣岔了孔,领口那儿歪着。再看温景然手里那杯子,深蓝色,上头印着心理学标志,确实是自己的。

他笑了一下,很浅,嘴角几乎没怎么动。

"眼力不错,"他说,"以后转行当侦探算了。"

温景然也笑了,比刚才真一点。

从他办公室出来,苏宸去看了沈亦辰。

病房窗帘拉开了,太阳照进来屋里一片淡金色。沈亦辰坐床上手里拿了本书,不是那种消磨时间的通俗小说,是挺厚一本人工智能专业著作。他看得挺专注,眉头皱着,嘴唇不出声地动,像是心里在默读。苏宸在门口站了几秒,忽然有点恍惚——这不像一个病人,这就是个二十六岁还在为自己事业往前奔的年轻人。

可惜那些"如果"都是空的。

"早上好。"苏宸迈进去。

沈亦辰抬起头,看见苏宸,眼睛里的光闪了闪。不是昨天那种害怕和戒备,是更复杂的东西,像在掂量苏宸到底是敌是友。

"早,苏医生。"

"看书呢?"

"嗯。以前买的,一直没工夫看。"沈亦辰合上书封面冲苏宸亮了亮,"现在有的是时间。"

听着像自嘲,可苏宸听出里头有更沉的东西。那不是自嘲,是认命。像一只让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鸟,翅膀已经不扑棱了,不是不想飞,是忘了怎么飞。

"今天感觉怎么样?"苏宸在床边椅子上坐下。

"还行。"沈亦辰手指又开始在被子上画圈,那个停不下来的、强迫性的动作,"昨晚没做噩梦。"

"因为陆庭渊在?"

沈亦辰手指顿了一下,然后又接着画。

"嗯。"他声音很轻,"他来陪我睡的。"

苏宸脑子里闪过个画面。陆庭渊穿睡衣躺这张床上,沈亦辰蜷他怀里,跟只驯服了的猫似的。这画面让他身上哪儿哪儿都不舒服,可脸上一点没露。

"你们天天睡一块儿?"苏宸问,语气平平的,就是问句话。

"也不是天天。"沈亦辰说,"可他但凡在,我都能睡得特好。"

苏宸心里记了一笔。陆庭渊对沈亦辰来说是个"安全信号"。这在斯德哥尔摩综合征里常见,施虐者既是恐惧的来源又是安全感的来源,这种矛盾让受害者的脑子把"危险"跟"安全"两条本该对着干的信号拧成一团乱麻。

"亦辰。"苏宸换了个话题,"今天下午你愿不愿意多聊会儿?没有陆庭渊,就你跟我,还有景然。"

沈亦辰听见"景然"俩字,脸上那层东西一下就变了。不是害怕也不是警惕,是一种软乎的、带点温度的什么,像冰面突然裂了道口子,底下的水露出来了。

苏宸站起来想去给他倒杯水,公文包拉链没拉好,里头滑出个深蓝色马克杯——早上给温景然送咖啡的时候顺手把自己杯子换回来了。

沈亦辰视线落在那杯子上,瞳孔缩了缩。

"苏医生。"他抬起脸,眼睛里有种苏宸从没见过的清亮,"景然他……还好吗?"

苏宸握杯子的手顿住了。他想起温景然右手上那些伤口,想起他大半夜流的眼泪,想起他那句"我有罪"——那种教徒式的、沉甸甸的愧疚。

"他会好的。"苏宸说,"只要有人愿意帮他。"

沈亦辰的手指不画圈了。他直直看着苏宸,那双总像空壳子似的眼睛里,头一回有了个清清楚楚、聚了焦、属于沈亦辰自个儿的光。

"苏医生,你能帮我个忙不?"

"你说。"

"帮我跟景然说——"沈亦辰嘴唇在打颤,可声音是稳的,"那不是他的错。那半小时不是他的错。我从来没怪过他,一秒都没怪过。"

苏宸胸口像让什么东西烫了。

沈亦辰知道。他知道温景然在拿那半小时罚自己,他甚至知道温景然在伤害自个儿。可他让关在这屋里头,让关在陆庭渊的精神囚笼里,他没本事去拦,没本事去安慰,连跟温景然说句"不怪你"都办不到。

"我会告诉他。"苏宸说。

沈亦辰眼泪下来了。这回他没抬手擦,就那么让泪顺着脸滑下去,滴在书页上那行"深度学习算法"的标题上头。

"谢谢你,苏医生。"他说。

苏宸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亦辰。"

"嗯?"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是我认识你到现在,你说得最清醒的一句。"苏宸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特别清楚,"你能说出这句话,说明你心里那扇门还没彻底关上。这很重要。"

沈亦辰看着他,眼泪还往下淌,可嘴角往上翘了翘。

那不是笑。

是比笑更值钱的东西。

是希望。

苏宸从病房出来,在走廊站了一会儿等心跳平复。他看着窗外那棵梧桐,雨后的叶子绿得发亮,叶片上挂着水珠子。几只麻雀在枝子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像在聊什么要紧事。

他掏出手机给温景然发了条微信。

"中午一起吃个饭。有事跟你说。"

发出去。

几秒后温景然回了一个字。

"好。"

就那么一个字,简单得好像多打一个字都怕占苏宸时间似的。苏宸看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下。他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想发个表情包又觉得不太对劲,最终还是把手机揣兜里了。

然后他整了整领带——这回扣对了——往前迈步。

下午三点,他得去见陆庭渊。

可在这之前,他还得先去看个人。

他把那个泛黄信封从公文包里拿出来,搁进西装内袋,贴着心口的位置。

然后拉开门,走进今天这太阳底下。

第一站不是诊所。

是城郊永安公墓。

(第一卷第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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