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实习生不该有的眼神
书名:以我之姓,冠你之名一一心囚 作者:茉莉小妖 本章字数:8109字 发布时间:2026-08-06

# 囚鸟的诊断书
## 第6章 实习生不该有的眼神

苏宸到墓地的时候,已经十点半了。

墓地在北郊的小山上,松柏种了一路。雨刚停不久,空气里有股子松针和湿泥搅在一起的味道,不算好闻,但也不讨厌,就是凉丝丝的,往人鼻子里钻。石阶上还汪着水,皮鞋踩上去声音有点黏,啪嗒,啪嗒,像小时候家里那个老是走慢的老挂钟,听着让人心里发紧。

他没带花。

十五年,一次都没带过。不是忘了,是不敢。花是给活人看的,阿宸躺着的地方用不着那个。他每次来都空着手,站一会儿,说两句有的没的,然后走人。他不知道阿宸会不会怪他,但他就觉得自己没那个资格带东西,好像带了就代表原谅了自己似的。

阿宸的墓在墓园最里边那个角上。那位置不好,阴,晒不到什么太阳,当初他爸妈想买个好的,被苏宸拦了。他说阿宸喜欢清静,其实是他自己受不了那个热闹。人家墓园中心那片,碑挨着碑,花圈摞着花圈,过年过节人来人往的,他看着心慌。

阿宸他妈当时哭得快站不住了,他爸眼圈红着,点了头。

那地方是真清静。一棵老槐树罩在上头,枝杈伸得老开,太阳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碎金子似的洒在碑面上,一晃一晃的。周围没什么别的墓,就它一个,孤零零的,像被人忘了。

苏宸在碑前站了一会儿,才蹲下去。

照片上阿宸十六岁,证件照。他那个年纪拍证件照要穿白衬衫,刘海不能遮眉毛,脸得板着。但阿宸天生不是那种人,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眼睛里憋着笑,好像下一秒就要跟摄影师说,行了行了够严肃了吧,我篮球还等着我呢。

苏宸伸手摸了摸照片,石板凉得刺手。

"阿宸。"他说,"我来了。"

声音不大,像怕吵着谁。

然后他看见碑前那束花了。

白的,雏菊,玻璃纸包着,上头挂着水珠。新鲜得不像话,一看就是早上才放的。

苏宸的手停在半空,没再往前伸。

又是雏菊。白的。

跟他车前盖上那朵一样,跟昨天搁他车上那束一样。

他伸手把那花拿起来,翻到底下,里头夹了张卡片。白的,光板的,上头只印了一行字,打印体,不带一点手写的温度。

"他没有忘记你。你也不要忘记他。"

苏宸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觉得自个儿的血好像在往回淌。

有人来过。

今天早上,比他先到的。放了花,搁了卡,然后走了。踩着点走的,没跟他碰上。

可能是陆庭渊本人,可能是他底下的人。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家知道他今天会来,知道他想干什么。他在做出决定之前,人家已经替他做完了。这种事比直接吓唬人还让人发毛。吓唬人你起码知道对面是谁,可这种像是你推开一扇门,发现里头有人住了好久,而你才是那个后面才来的。

苏宸把花搁回原处,卡片揣兜里了。

他一条腿跪下去,另一条撑着地,从包里摸出那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旧得不成样子,边角都磨毛了,颜色发深,在太阳底下有点泛棕。

封口那有道折痕,今早在车里他用拇指撕开的。撕的时候手抖得厉害,信封边跟刀子似的,把他食指划了道小口子,血洇出来一小片,正好落在信封角上。他看着那块暗红,心想,行了,总算替里头那些字出了声。

"阿宸,信我看了。"他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自己跟墓碑能听见。"不是因为我胆子大了,是有人跟你挺像的,他现在用得着我。"

他把信封搁在碑座上,靠着石头立着。

"你说别怪别人。我办不到。陆庭渊我要怪,我自己我也怪。但活儿我得先干完。"

风吹过来,槐树叶子哗啦啦地响。一片叶子打着旋掉下来,刚好盖在信封上。苏宸没动它。

他站起来,拍拍膝上的泥,转身走人。

走出去七八步,又停了。

回头看了一眼,墓碑在那儿,安安静静的。白雏菊在风里晃。老槐树的影子在碑面上慢慢挪,挪得很慢,慢得跟个慢悠悠的拥抱似的。

"下回,"苏宸说,"我给你带个答案来。"

墓园大门在背后合上,铁铰链嘎吱嘎吱响了两声,就没了。

苏宸拉开车门坐进去,着了车。他没急着走,就那么坐着,透过挡风玻璃看外头那片白花花的太阳地,看了好一阵子。

手机响了。温景然。

"苏医生,你啥时候回?"那头声音有点紧,像是绷着什么。

"一个小时吧。咋了?"

"没咋。"温景然顿了一下,"沈亦辰刚才让护士找我,说有个东西要给我。护士说他看着那东西哭了挺久的。"

苏宸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沈亦辰,给温景然东西。看哭了。什么东西?

"你先别去找他。"他说,"等我回来,一块儿去。"

"好。"

挂了。苏宸踩油门,车上了回城的路。

---

到诊所的时候,温景然在门口站着等他。

太阳在他背后,给他整个人镶了道金边。他今天换了件浅蓝衬衫,袖子还是卷到小臂上,那截纱布在白的袖口底下特别显眼。头发叫风吹得乱糟糟的,前头一绺搭在眉毛上。

苏宸的车拐进巷子口那一下,他看见温景然身子往前探了探,就跟在火车站接人等得脚都麻了终于听见广播似的。但那步只迈出去一半就收住了。他把那只脚又缩回台阶的阴影里,假装啥也没发生。

苏宸走到跟前的时候,温景然抬起头来。

俩人视线撞一块儿了。

就一下。

但就那一下,苏宸看见了一种他从来没在温景然脸上见过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心疼,不是愧疚,是依赖。就是那种,人掉水里了,突然看见根木头漂过来,本能地伸手去抓的眼神,连想都没想。

苏宸心口猛地蹦了一下。

他这辈子见过太多眼神了。病人看大夫的,家属看医生的,同行看同行的,对手看对手的,都有。但温景然这会儿看他的这种,他没有过。准确说,他有过,但没人在看他时用过。

那是看"要紧的人"才有的眼神。

可温景然是他实习生。

苏宸把目光挪开,去看温景然后头那扇玻璃门。他心里给自己画了条线,不能越。不是怕人说闲话,也不是什么职业操守那套,他就是觉得温景然已经够碎了,不能再往他身上添一道口子,何况是个随时可能走人的家伙。

"走吧。"他擦着温景然身边过去,声音平平的,"看看沈亦辰给啥。"

温景然跟在后头,差了半步。走廊不长,那半步的距离一直卡在那儿,不长不短,像有人拿了把尺子在量。

沈亦辰病房门敞着。

护士站在门口,手里一个白信封。见俩人过来,递上去说沈先生让给温医生的。

温景然接了。

信封挺薄,没封口。里头就一张相片。

他抽出来,看了一眼,眼泪就下来了。

苏宸站他后头,越过他肩膀看见那相片了。

上头俩人。一个是沈亦辰,比现在年轻一两岁,学士服,方帽子,笑得没心没肺的。另一个是温景然,更青涩,脸上棱角还没现在这么硬,一样学士服,帽子歪一边,沈亦辰正伸手给他正着。

俩人脸凑得挺近。近到苏宸能瞅见温景然后耳根那片红。

翻过来,背面有字。手写的,沈亦辰的字,一笔一划特别使劲,跟刻碑似的。

"景然,毕业快乐。你是我的光。"

温景然大拇指在"光"字上头来回蹭,蹭了好几遍。

"苏医生。"他嗓子哑了,"他记得。车祸以后啥都忘了,这张他记得。"

苏宸没接话。他只是在心里把温景然跟沈亦辰的距离又拉近了些。不是实际距离,是情感上那种。近到他觉得自己多余。

这感觉说不上来。就跟你走一条道走着走着,突然觉着不对,走反了。你不知道是该继续往前还是掉头还是干脆站那儿不动。

"进去吧。"苏宸说。

温景然把眼泪抹了,相片仔细叠好,搁衬衫口袋里了,贴着心口。

俩人进的病房。

沈亦辰坐床上,膝盖上摊着本相册。不是打印的那种,是自己贴的,手工的,边都卷了,纸也黄了,但弄得挺精心。

"景然。"沈亦辰抬头看见温景然,笑了。

那笑跟相片上一模一样。亮堂的,没遮没拦的,好像能把整间屋照亮。

苏宸头回见沈亦辰这么笑。不是装出来的,不是讨好谁,不是被驯出来的乖巧,是真的,自个儿往外的。

这笑不是给陆庭渊的。是给温景然的。

"亦辰。"温景然走过去坐床边,"这啥呀?"

"咱俩的相册。"沈亦辰翻到头一页,上面贴了张拍立得。俩男孩站操场上,捧着奖杯,满头汗,笑得跟傻子似的。"你还记得不?创业大赛,第一。你上去讲的,我弄技术。评委说你说得比我做得好。"

温景然笑着摇头:"我当时手抖得不成样子。你在底下给我竖了个大拇指,我才能站住。"

"你还记得。"沈亦辰眼睛亮了。

"都记得。"温景然声音轻得跟叹气似的。

苏宸站门口,没动。

他没理由进去。沈亦辰叫的是温景然,看的是温景然,笑也是给温景然的。床边那把椅子就是给温景然留的,不是他的。

他该高兴。沈亦辰头一回真笑了,这是治上的大进步。他想起来以前的事了,想起来跟温景然的好时候,说明记忆在往回找,情绪也在回来。

这是好事。大夫该高兴。

苏宸是高兴。

就是高兴的同时,胸口有个地方还藏着点别的。不重,淡淡的,像云在天上飘过去投下来那片影子,你知道它来过,又没了。

"我去备下午的东西。"苏宸说,声音不大不小地插进去,"你俩聊。"

温景然抬头看他一眼。那眼神苏宸没读懂。不是谢,也不是歉,就是那种想说点啥又不知道咋开口的含糊。

苏宸没等他理清楚。转身出去,把门带上了。

走廊空荡荡的。

他走了几步,停了。不是有事,是他发现自己步子比平时快了一截。不是赶活儿那种快,是逃。

苏宸靠在墙上,闭眼。吸气,呼气。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五下。吸,呼。再吸,再呼。把心率往回拽。

然后睁眼,回办公室。

---

下午两点半,苏宸在办公室里归置东西。血检单,脑电图,假处方,监控截图。他全收进一个牛皮纸袋,封皮上写"沈亦辰·证据副本"。

他不是要拿这些去吓唬陆庭渊。他知道这些不顶事,假处方找不着来路,血里那点异常可以说成是"以前别家医院用的药"没代谢完。他就是想去看陆庭渊怎么反应。人说什么不重要,怎么说的才露馅。

门响了。

"进。"

温景然推门进来,脸上红还没褪干净。眼睛比早上亮,人也精神了。之前压着他那股阴气淡了不少,露出底下本来那个温景然了。

"他睡了。"温景然说,"看了俩小时相册,累坏了。护士说他血压心率都比之前稳,情绪好了。"

苏宸点头:"好事。你跟他这关系,没准是治的关键。"

"啥关键?"温景然往前走两步。

"斯德哥尔摩那类,患者一般都是对施害的人有感情。但沈亦辰对你也抓着不放,而且不是一回事。"苏宸口吻回到大夫状态,跟看片子似的,"对陆庭渊是怕里头掺着靠,对你是信里头掺着爱。这两样在他心里头打架,打架就说明他还有判断。"

"有判断能咋?"

"能做选择。"苏宸抬眼看他,"他要是能选你,就不是陆庭渊手里的东西了。"

温景然眼眶又红了,但没哭。他低头看自个儿右手上那层纱布,看了半天。

"苏医生。"他开口,"你说他会选我吗?"

苏宸指尖在桌上轻轻叩了一下。

这问题问的不是沈亦辰选不选他。问的是,我配不配?我值不值?我害他出的事,我给陆庭渊递的话,那个"再等我半小时"的是我。

"景然。"苏宸站起来,绕过桌子站他面前,"你上午跟他待了俩钟头。那俩钟头里,他怪你了没有?"

温景然摇头。

"提那半小时没有?"

"没有。"

"那他相册头一张贴的啥?"

"我俩拿奖那张。"

"底下写了啥?"

温景然嗓子紧了:"'景然,我们一起赢的。'"

"一起。"苏宸把这俩字又说了一遍,"不是'你帮我',不是'因为你',是'一起'。景然,他记着的那些里,你一直在。那半小时就是半小时。但你俩之间最重要的是那两年,七百多天,不是那三十分钟。"

温景然眼泪掉下来了。

这回苏宸没忍住。

他伸手,把温景然脸上的泪擦了。动作很轻,指腹从颧骨滑到下巴,带着点热乎气。温景然整个人僵了一下,然后跟化了一样,不自觉地往那只手上靠。

苏宸指尖在他下巴那儿停了不到一秒。

我他妈在干什么。

这念头跟盆冰水似的,从头浇下来。他往回抽手的速度比伸出去时快了一倍不止,快得都有点粗暴了。温景然叫他这一下弄得一愣,脸上茫然了一下。

苏宸把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头,用疼把那点不该有的温度钉住。

"别哭了。"他嗓子有点哑,"下午还得见陆庭渊。你得眼睛不肿。"

温景然用手背擦脸,纱布蹭着脸皮沙沙响。他使劲吸了吸鼻子,使劲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水雾退了大半。

"苏医生。"他叫。

"嗯。"

"你刚才……"

"啥?"

温景然看着他,嘴张了张,到底没说出来。

"没。"他说,"我去备录音笔。"

转身走了。

苏宸站原地,看那扇门关上。

他手还悬在半空,指尖上温景然眼泪那点温热还在。

他慢慢把拳头收回来,搁在身侧。

---

下午两点五十五分,苏宸站陆氏大楼门口。

这楼在城中心,六十八层,玻璃面子,太阳打上去晃眼睛。大堂挑高得有三层楼,地是黑大理石的,锃亮,能照出人影。前台俩姑娘,妆化得精细,笑得也标准,跟杂志上裁下来的似的。

"苏医生,这边。"一个黑西装的年轻男的迎上来,躬了躬身,伸手一让。

苏宸跟着他,穿过大堂,进了部要刷卡才动的电梯。里头木头面子,深棕色,嵌着黄铜线,角上搁一小盆绿植。按键板上就四个钮,B3,1,48,68。

男的按了68。

电梯上去时没一点声,稳得跟定那儿了似的。数字往上蹦,10,20,30,40,50,60。苏宸看着那数字,心里默默数。

六十八。

门开,一个大开间。整面墙是玻璃,城都在脚底下铺着,跟幅画似的。山,河,再远的海,全在这一面窗户里。

陆庭渊的桌子搁正中间,不靠墙,悬着。深棕色实木大台面,光得能照人,上头就一台笔记本,一个笔筒,一小盆多肉。

陆庭渊坐后头,手里一支钢笔,正写着什么。听见电梯响,他抬头,露出那个苏宸看熟了的笑。

"苏医生,准时。"他撂下笔,站起来,从桌子后头绕过来,"我喜欢准时的人。"

苏宸站那儿没动。

陆庭渊今儿穿一身深蓝西装,银灰领带,挑不出毛病。头发比上回梳得还整齐,全往后抿着,露一整张脸。那脸上的表情是敞着的,热乎的,甚至带点真心实意的高兴,就跟等了好久的朋友总算来了似的。

但苏宸知道,那张脸就是个壳。

壳底下,是头正拿眼神量你的东西。

"坐。"陆庭渊指指桌子对面那把椅子。

苏宸过去坐下了。

他把牛皮纸袋搁桌上,没开。

陆庭渊扫了一眼那纸袋,一秒钟,又移开了。

"茶还是咖啡?"

"不用。"

"行。"陆庭渊靠回椅背,手交叉搁小腹上,松垮垮的,跟度假似的。"那直接来。"

他往前一探,手搁桌面上,看苏宸眼睛。

"阿宸的事,我可以告诉你。但我有个条件。"

"啥条件?"

"你听完,别急着否定,别急着发火,别急着拿你那些专业东西给我贴签。"陆庭渊声音不高,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砸,"你就听。听完了,你怎么想都行。"

苏宸顿了几秒。

"说。"

陆庭渊从抽屉里摸出个相框,搁桌上。里头一张照片,三个少年,中间阿宸,左边十六岁苏宸,右边十六岁陆庭渊。三张脸上全是不知天高地厚的笑,十七八岁那种。

"这是咱在山上拍的。"陆庭渊看着照片,眼神里冒出点苏宸没见过的软乎劲儿。"那天天气好,阿宸说咱仨做一辈子朋友。你说一辈子太长,先做一年再说。阿宸说你扫兴,我说苏宸没错,一辈子太长了,做到哪天算哪天。"

苏宸没吱声。他看着照片里十六岁的自己,那个还会笑还会勾肩搭背还信"一辈子"的自己。

"你知道阿宸为什么死吗?"陆庭渊抬头看他。

苏宸手指紧了紧。

"因为你。"

屋里头静得跟抽了真空似的。

"你说什么?"苏宸嗓子眼儿里挤出这句话。

"阿宸喜欢你。不是朋友那种,是另一种。"

苏宸脑子里跟炸了什么东西似的。

"他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怕说了连朋友都做不成。所以他来找我商量。他说他想告诉你,但不敢。我说我帮不了,这种事儿只能自己来。"陆庭渊口吻平得跟念课文。"然后他做了个决定,先帮我把事办完,再跟你坦白。"

"什么事?"

"一个项目。我家当时在做一笔不太干净的投资。阿宸他爸也是合伙人之一。阿宸无意中看见文件,知道是违法的,让我停。我说我停不了,我爸定的。他说那他就去举报。"

陆庭渊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他来找我,不是为了举报我,是为了拉我一把。之前他跟我说最后一句是:'庭渊,我不想看你变成你爸那样的人。'"

苏宸一口气没喘上来。

"我答应了。"陆庭渊声音终于裂了道缝,"我说我去跟我爸谈,让他撤。阿宸信了。但我没做到。不是不敢,是我发现我爸干的那些,跟我接下来要干的比起来,什么都不算。"

他把目光从照片上挪开,落到苏宸脸上。

"我爱的人,不是阿宸。是你。"

苏宸觉着自个儿的血在那一刻冻住了。

"阿宸知道。"陆庭渊接着说,"所以他不是要停那个项目,他是要把你弄走。因为他知道我爱你,而我的爱,是会毁人的。"

陆庭渊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苏宸。太阳光把他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深色地板上,像条过不去的沟。

"阿宸死那天,是我约他出去的。我说我想跟他聊聊你。他说好。"陆庭渊声音越来越轻,"在悬崖边,我告诉他,项目我不会停,你我也绝不会放。他说那他就去举报,然后带你离开这城市。"

陆庭渊转过来,背着光,脸看不清。

安静了好一会儿。

"他踩空了。"陆庭渊说,"我俩争,他冲过来,脚下一滑。我没抓住。"

苏宸盯着他。心里那团火在烧。但陆庭渊那张脸上那痛苦太真了,愧疚,悔恨,那种"我背了十五年"的沉。

"是你的错。"苏宸嗓子抖着。

"是。"陆庭渊低下头,"是我的错。我认。"

苏宸手指在牛皮纸袋上攥紧了。他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陆庭渊认了阿宸的死跟他有关,但说是意外。意外跟谋杀,法律上差着天。

"你为什么不报警?"苏宸问。

"我当时十七。"陆庭渊声音低下去,"我怕。怕警察觉得是我推的。我跑了。"

苏宸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刺啦一声。

"你跑了。"他把这三个字咬得一个比一个重,"阿宸在悬崖底下躺了三天才找着。你跑了。"

"对。"

苏宸转身要走。

"苏宸。"陆庭渊在后头叫他。

苏宸没停。

"你知道沈亦辰昏迷的时候为什么喊阿宸的名字?"

苏宸站住了。

"你以为就因为你长得像阿宸?"

苏宸慢慢转回来。

陆庭渊站原地,两手插兜里,背着光,像个黑剪影。

"沈亦辰认识阿宸。不是听说那种认识,是面对面,一起吃过饭那种。"

苏宸瞳孔猛地缩了。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那纸袋里的东西用不着了。你要的真相,沈亦辰全知道。他手机里有张照片,他跟阿宸单独照的。你知道阿宸不是那种随便跟人合照的人。"

屋里静得只剩空调嗡嗡声。

"他出事之前,在查阿宸的事。"陆庭渊说,"他可比你这个心理医生有种多了。"

苏宸站那儿,觉着脚底下的地在裂。

沈亦辰。温景然爱的人。他的病人。那个眼睛跟玻璃珠子似的空的年轻人。

他知道阿宸。他认识阿宸。他在查阿宸的事。

而苏宸,这个十五年来口口声声要给阿宸讨说法的最"有种"的人,什么也没干过。阿宸最后那封信他都不敢拆,阿宸的坟他都不敢常去,陆庭渊的面他都不敢见。

沈亦辰一个外人,比他强。

"还有件事。"陆庭渊声音从后头飘过来,还是那么稳,跟刚才没说过死人的事似的。"我刚才说的,阿宸踩空那段。"

苏宸转过身。

陆庭渊看着他,嘴角慢慢往上挑。

"假的。"

空气跟被抽干了似的。

"我推的。"

苏宸脑子像让人按了暂停。

"你……"他听见自个儿声儿,但跟从老远飘来的似的。

"阿宸要带你走。"陆庭渊口气轻快了,跟聊八卦似的,"我不能让他带走你。就这么简单。"

他绕出桌子,朝苏宸走过来。皮鞋磕在大理石上,一下一下的。

"报警?"陆庭渊笑着,"你没证据。十五年了,骨头都化了。再说,你刚才录音了吗?"

苏宸瞳孔一缩。

"没有。"陆庭渊替他答了,"因为你琢磨着我会说真话,但你没想到我会真说。一个准备录音的人,不会在我头回说'他踩空了'的时候愣住。你已经错过摁录音那个点儿了。现在你出去说,我翻脸说你是污蔑,谁信?一个心理大夫,为了帮自个儿病人脱罪,编了个十五年前的杀人案?"

他拍了拍苏宸肩膀,跟拍老熟人似的。

"苏宸,你还是太干净了。"

苏宸攥着那纸袋,指节发白。

转身走了。

这回陆庭渊没再叫他。

电梯门合上那下,苏宸看见陆庭渊站在走廊那头的样子。直溜溜的,稳稳当当的,跟个永远不会倒的、拿谎话浇出来的玩意儿似的。

电梯往下走。68,60,50,40。

苏宸靠电梯壁上,闭着眼。

他想起今天上午沈亦辰说的话。"苏医生,你能帮我个忙不?帮我和景然说,那不是他的错。"

沈亦辰在替温景然卸包袱。

那苏宸自个儿呢?他那包袱,谁给他卸?

电梯到1楼,门开,大堂的人声一下涌进来。

苏宸走出去,过黑大理石地,过那两个笑盈盈的前台,过旋转门,到太阳底下。

太阳挺晃眼,他眯了一下。

手机响了。温景然发来的微信。

"苏医生,你还好吗?回来看到了吗?我等你。"

苏宸盯着那仨字看了挺久。

"我等你。"

就仨字。

他忽然特想回去。回诊所,回那间空荡荡的办公室,回温景然边上。不是什么专业理由,也不是什么治疗需要,就是这会儿这世界上好像所有人都在骗他、用他、伤他,只有温景然跟他说了一句"我等你"。

苏宸打了仨字。"在路上。"

发出去。拉车门,上车,着车。

车从停车场往外拐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瞥见个人影。站陆氏大楼门口,黑西装,墨镜,手里举着电话。

那人正打电话,目光跟着苏宸的车,一直跟到它汇进车流里没影了。

苏宸攥紧了方向盘。

后视镜里那黑点没了。但他知道那东西没真没,他就在下个路口,下盏路灯,下个后视镜照不着的地方猫着呢。

后备箱里那束白雏菊还在。

他没扔。

不知道是忘了,还是不想。

(第一卷第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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