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陆庭渊的邀请函
书名:以我之姓,冠你之名一一心囚 作者:茉莉小妖 本章字数:9936字 发布时间:2026-08-07

# 第一卷:囚鸟的诊断书

## 第7章 陆庭渊的邀请函

苏宸把车开回诊所的时候,远远就看见温景然杵在门口。不是站在玻璃门里头,是靠在门边那面墙上,右手插兜,左手举着手机,屏幕是亮的,但他压根儿没在看。他盯着停车场方向,跟等潮汐似的。

等苏宸那辆破车拐进来,他肩膀肉眼可见地垮了一下。隔着几十米,隔着挡风玻璃,隔着雨后天那股潮乎乎的水汽,苏宸还是看见了。

温景然在等他。

不是那种"同事开会"的等,是那种"我怕你不回来了"的等。

苏宸把车停好,熄火,在驾驶座上坐了得有小半分钟。第一口气用来压住陆庭渊那堆话给脑子带来的震荡,第二口用来把碎了一地的理智捡起来重新拼上,第三口——第三口是跟自己说的:待会儿面对温景然,别让那些不该冒出来的东西往外窜。

他推开车门走过去。

"等多久了?"声音挺平。

"没多久。"温景然把手机揣回兜里,"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苏宸从陆庭渊办公室出来到现在,车程二十五分钟。也就是说他前脚离开陆氏大楼,温景然后脚就站这儿了。

"进去说吧。"

苏宸推开玻璃门往里走。走廊里安安静静,大部分医生护士都在各自岗位上,偶尔路过一两个人冲他点点头,目光在他和温景然之间打了个转,又赶紧挪开。诊所里没人明说,但谁都能感觉到,这个实习生跟苏宸之间有点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那种。

苏宸进了办公室,把牛皮纸袋搁桌上。他没坐,走到窗前背对着门。

"陆庭渊说什么了?"温景然站在门口没进来。

苏宸沉默了几秒。

"他认了。"他说,"阿宸是他杀的。"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声,轻得几乎听不见。温景然没追问"你确定吗",没说"天哪",也没说那些安慰的废话。他就站那儿,安安静静地接着苏宸倒出来的东西,跟个容器似的。

"他还说沈亦辰认识阿宸。"苏宸声音压得更低了,"沈亦辰出车祸之前,在查阿宸的事。"

"什么?"温景然这下没绷住,"亦辰他……认识你那个朋友?"

"陆庭渊是这么说的。"苏宸转过身看他,"你知道这事儿吗?"

温景然的脸色一下子复杂了。不是惊讶,不是困惑,是苏宸见过的那种表情。愧疚。他在犹豫要不要说。

"景然。"

苏宸只叫了他一声名字,声音往下沉了沉。

温景然低下头盯着自己缠纱布的右手,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跟从井底捞上来似的。

"亦辰出事前一个多月,有天晚上他回来特别晚。我去接他的时候,看见他一个人坐车里,没开灯,手里攥着一沓纸。"温景然声音开始发抖,"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景然,我可能发现了一件大事'。他说跟十五年前一桩意外死亡有关。他说那个人的名字他不敢念,念出来就回不了头了。"

"他让你保管什么东西?"

温景然从裤兜里摸出个U盘。特别小的那种,黑色的,没贴标签,看着跟地摊上几块钱一个的没啥两样。

"他出事前一天给我的。"他把U盘搁在苏宸桌上,"说里面是他找到的所有证据。他没主动来找我拿的话,就让我交给警察。就是你们第一次来诊所那阵子。"

苏宸盯着那个U盘,跟盯着一颗随时会炸的雷似的。

"你看过没?"

"没有。"温景然摇头,"我一直等他来找我拿。后来他就出事了。后来陆庭渊找上我,拿我威胁我。我就把U盘藏起来了,谁都没敢说。"

苏宸走过去把U盘拿起来。又小又轻,比一枚硬币沉不了多少。但这里头装的可能是他找了十五年的东西。证据。能给阿宸讨个公道的证据。

"景然。"苏宸嗓子有点哑,"你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温景然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

"因为我怕。"他说,"我怕你知道以后会犯傻。陆庭渊那号人,能让一个人凭空没了。亦辰就是在查这事的时候没的。他出门前还给我发过一条消息,说'快了,我快查到了'。几个钟头以后,他就出车祸了。所有人都说是意外,我不信。我怕你也……"

他没说完,但苏宸听懂了。

你怕我也死。

苏宸攥着那个U盘站了挺久。窗外的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明晃晃的光带,灰尘在光带里飘来飘去,跟一群失重的小星球似的。

"我不会死的。"苏宸说,"我还有事没做完。"

他把U盘揣进口袋,跟那条未知号码的短信搁一块儿,跟阿宸的信搁一块儿,跟那张墓前的卡片搁一块儿。

"苏医生。"温景然叫了他一声。

"嗯。"

"你刚才去陆庭渊那儿,他有没有……为难你?"

苏宸脑子里又冒出陆庭渊说的那些话。"阿宸喜欢过你。""我爱的人是你。""我推了他。"这些话跟钉子似的扎在脑子里,一想就疼。

"没有。"苏宸说,"就说了该说的。"

这话说得连他自己都不信。但温景然没追问,只点了点头,拿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苏宸,好像在确认他还是整的,没缺胳膊没少腿,还能接着往前走。

"明天还去看亦辰吗?"温景然问。

"去。"苏宸说,"以后每天去。"

傍晚六点,苏宸正坐办公室写今天的治疗记录,前台电话进来了。

"苏医生,有人给您送了封信,指名给您的。"

"什么人送的?"

"一个穿西装的男的,放下就走了。信封上没写寄件人。"

苏宸撂下电话去前台。信封是深灰色的,纸摸着手感挺好,封口处压了个烫金的火漆印,是个字母L。陆庭渊。又来了。

回办公室拿小刀割开封口。

里头是张烫金请帖。黑色卡纸,银色字,边角压着暗纹。内容特简单:

"陆氏集团年度慈善晚宴,诚邀苏宸医生携伴出席。时间:明晚七点。地点:陆氏庄园。着装:正装。"

请帖底部有一行手写字,不是印的。这笔迹苏宸认得,他见过陆庭渊办公桌上那张纸条,也见过他写给律师的信。是他的亲笔。

"带上温景然。我有东西给你们看。"

苏宸盯着那行字看了能有十秒,然后拿手机拍了张照发给温景然。

温景然秒回:"我不去。"

苏宸打了几个字:"我需要你跟我一起去。"

对面沉默了快一分钟。

"为什么?"

"因为他说'有东西给你们看'。不是说给我看,是给我们看。他需要你在场。"

又沉默十几秒。

"我怕。"

苏宸盯着这俩字,心脏跟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似的。温景然说"我怕"的时候,不是说"我怕去那个地方",是说"我怕你受伤"。就像他把U盘藏了那么久不说,就像他给陆庭渊当眼线,就像他站在诊所门口等苏宸回来。

所有的"我怕"归根到底都是一句话。

我怕失去你。

"有我在。"苏宸打了三个字发过去。

这回温景然没回。但苏宸知道他肯定来。

第二天晚上六点半,苏宸开车去接温景然。

他在车里坐了得有三分钟,没熄火。手搭在方向盘上攥得指节发白。

他在想一个事儿。一个他不想想但必须想的事儿。

温景然对他来说,到底算什么?

实习生?证人?阿宸案的关键人物?陆庭渊的棋子?这些都对,但都不够。还有一个标签他没写出来,甚至不敢在心里念出来。那标签一旦贴上,就再也撕不下来了。

而那个标签,会变成他的软肋。

陆庭渊会用这玩意儿来拿捏他。就像他利用温景然那样。

苏宸深吸了口气,把那仨字又摁回心底。

六点四十,楼道门开了。

温景然走出来。

苏宸一口气没喘匀。

温景然今天穿了身黑西装。不是宴会那种正经八百的款式,更修身一点,带点设计感。白衬衫领口没打领带,最上面那颗扣子解着,露了一小截锁骨。头发比平时收拾得齐整,额前碎发拿发胶固定了,整张脸干干净净地露出来。

右手那圈纱布拆了,换了块肉色创可贴贴着指头,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着。

他走过来的时候路灯的光落他肩膀上,描了一道柔和的金边。

苏宸发觉自己瞅了太久了,赶紧把目光挪开,伸手去开副驾的门。

"上车。"

温景然坐进来系好安全带。车厢里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儿,夹着点若有若无的香水。不是那种冲鼻子的古龙水,挺清淡的,有点像雨后草地里那种味道。

"你喷香水了?"苏宸问。

温景然耳朵尖红了一下:"不好闻吗?"

"好闻。"

苏宸说完这俩字就发动车子走人了,没再多嘴。他也不知道"好闻"这俩字怎么就从嘴里溜出来了,跟有自己的主意似的,没经过大脑审核就直接往外蹦。他攥着方向盘盯着前面路,余光却一直往旁边瞟。

温景然看着窗外,嘴角有个特别小的弧度,小到几乎看不着。

陆氏庄园在城北山脚下,占地少说几十亩,从大门到主楼开车都得五分钟。苏宸的车在大门外被拦下了,一个穿黑制服的保安弯腰瞅了眼车里,拿对讲机说了句什么。

"苏先生,请往前开,到头右转,有人引导停车。"

大门缓缓打开,苏宸踩油门往里走。

车道两边是齐整整的法国梧桐,树冠在头顶搭成一道拱形的绿廊。车灯在树干上打出斑驳的影子,跟一幅会动的抽象画似的。远处主楼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一扇扇窗户透出来,远远看着跟个发光的大疙瘩似的。

苏宸停好车跟温景然一块儿往主楼走。

正门是两扇厚实的橡木门,门把手上刻着乱七八糟的花纹。门口俩穿燕尾服的侍者,看见他们就一块儿把门拉开了。

大厅比苏宸想象的大得多。挑高少说十米,天花板是拱形的,画着巴洛克风格的壁画。水晶吊灯从顶上垂下来,每一盏都跟人一般大,碎光洒得满屋子都是,跟星星掉下来了似的。地面是白色大理石,能照见人影,苏宸低头就看见自己和温景然的倒影并排走着,俩影子叠在一起。

宾客来了不少了。男人们深色西装,女人们各色晚礼服,端着香槟杯三三两两聊着天。空气里混着香水味儿、古龙水味儿,还有某种死贵的美食味儿。

苏宸和温景然走进来的那一瞬间,好几道目光就扫过来了。不是那种友好的打量,带着点好奇和评判:这俩谁啊?没见过。谁请来的?

"苏医生。"

陆庭渊的声音从人群中间传过来。

他今天穿了套暗红西装,这色儿一般人撑不起来,但穿他身上跟量身定做的战袍似的。白衬衫黑领结,头发往后梳得一丝不乱。他往那儿一站,跟个国王在受臣民朝拜似的。

他端着两杯香槟朝苏宸和温景然走过来。

苏宸留意到他袖扣上刻了个字母L,跟请帖上火漆印一模一样。这人是那种会在每个细节上留下自己记号的主儿。

"欢迎。"他把一杯递给苏宸,另一杯递给温景然。温景然接杯子的时候指尖哆嗦了一下,苏宸看见了。

苏宸接过香槟没喝。

"陆先生,你说有东西给我们看。"他懒得寒暄,直接开门见山,"什么东西?"

陆庭渊笑了,嘴角那弧度跟拿尺子量过似的。

"不急。"他说,"先吃点东西,认识几个朋友。苏医生,这儿好些人可能用得着你的'服务'。"

他把"服务"俩字咬得特别重,嘴角那笑又深了些。苏宸听出来了,他在暗示苏宸就是个"给人服务的",谁想用就用,用完就扔的那种。

"我只给我的病人服务。"苏宸说,"这儿有我的病人吗?"

陆庭渊挑了下眉毛没接话。

"庭渊,这是你朋友啊?不介绍一下?"

身后传来个女人声音。一个穿深红晚礼服的女人走过来挽住陆庭渊胳膊,看着三十出头,五官挺精致,妆化得恰到好处,笑容也挑不出毛病。她目光在苏宸脸上停了一秒,又移到温景然脸上,停得久了点。

"这位是苏宸医生,很有名的心理医生。"陆庭渊介绍着,"这位是他的……助手,温景然。"

助手。

不是实习生,不是同事,是助手。这词儿把温景然的位置又往下压了压。苏宸感觉温景然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好。"女人朝温景然伸手,"我是陆庭渊的未婚妻,林婉清。"

未婚妻。

苏宸看了陆庭渊一眼。陆庭渊脸上一点变化都没有,还是挂着那抹标准微笑。但苏宸留意到林婉清说"未婚妻"仨字的时候,他右手食指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紧张或者烦躁的时候才有的小动作。

温景然跟林婉清握了握手,碰了一下就松开了。

"苏医生,我听说过你。"林婉清转向苏宸,"城东那个自闭症儿童基金会的项目是你牵头做的吧?我捐过款。"

"是。"苏宸说,"谢谢支持。"

"不客气。"林婉清笑了笑,"庭渊跟我说过你挺难请的,今天能来,我们很荣幸。"

"客气了。"苏宸语气淡淡的。

"苏宸。"陆庭渊突然叫了一声,不是"苏医生",是"苏宸"。这俩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点奇怪的慢,好像在品什么东西。"你想过没有,当初要是没离开陆氏,现在会是什么光景?"

苏宸没接茬。

陆庭渊笑了笑转头对林婉清说:"婉清,你带温先生去吃点东西?那边几个朋友想认识苏医生。"

这不是提议,是指令。他要支开温景然。

苏宸看了温景然一眼,温景然眼里有点不安,但还是点了头。

"去吧。"苏宸说,"我一会儿来找你。"

林婉清领着温景然往自助餐区走了。苏宸看着温景然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才转向陆庭渊。

"你到底要说什么?"

陆庭渊没回答。他带着苏宸穿过大厅,拐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这儿有扇落地窗,窗外是片花园,再往外是片黑漆漆的树林。月光洒在草地上跟一层薄霜似的。

"知道我为什么办这个晚宴吗?"陆庭渊靠在一根柱子上晃着香槟杯。

"显摆你有钱有势呗。"

"不对。"陆庭渊摇摇头,"显摆我的猎物。"

苏宸手指收紧了点。

"看见了吗?"陆庭渊目光扫过大厅里那些人,"这里面有政客,有商人,有媒体人,有律师。每个人,都欠我的。不是钱,是人情,是秘密,是命。"

他声音很轻,跟聊今天天气还行似的。

"我帮他们摆平麻烦,他们替我办事。这条链子从我爹那辈就开始了,到我这辈已经转了四十年了。"

"所以你觉得你天下无敌了?"苏宸带了点讽刺。

"不是天下无敌。"陆庭渊抿了口香槟,"是没人动得了我。你觉得你手里那些证据能咋的?报警?局子里有我的人。起诉?法官是我校友。曝光?我有十家媒体的控股权。"

他看着苏宸的眼神里带着点近乎可怜的东西。

"苏宸,你不是在跟一个人对着干。你是在跟一个系统对着干。"

苏宸沉默了几秒。

"那你干嘛还跟我说这些?"

陆庭渊凑近了些。苏宸闻见他身上那股古龙水味儿,冷冷的,跟冬天的风似的。

他看见陆庭渊的眼神变了。不是那种权力碾压的冷,是更烫更危险的东西。陆庭渊在看他,跟看一件二十年前就属于自己、但被人拿走了的东西似的。

苏宸退了半步。不是因为他怕,是因为他认得那种眼神。他在阿宸眼睛里见过。那是"想要但得不到"的眼神。

"我希望你做个正确的选择。"陆庭渊声音低得跟耳语似的,"放弃沈亦辰,离开温景然,回你诊所治你的病人赚你的钱。别蹚这浑水。"

"我要是不放呢?"

陆庭渊直起身,把香槟杯搁窗台上。

"那你就会知道,我对阿宸做的那些事,跟接下来要对你做的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他转身走了。

苏宸站在窗前看着月光下那片花园。远处乐队还在演奏,悠扬的调子,带着点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优雅。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自助餐区走。

温景然不在那儿。

苏宸目光在人群里飞快地扫了一圈。他看见林婉清在跟几个女宾聊天,看见几张新闻上见过的脸,看见端着托盘来回走的侍者。

没有温景然。

他心往下一沉。

他穿过人群往大厅另一头走。步子没加快,但每一步心跳都跟着快一拍。他经过一张又一张陌生面孔,一张又一张铺着白桌布的圆桌,经过那个香槟塔。

没有。

西侧厅。东侧厅。露台。洗手间门口。

没有。

那种感觉又来了。十五年前在太平间门口找阿宸的感觉。整个世界都没了,就剩下一个念头:他在哪儿?他还好吗?我还能不能……

"你就是温景然?"

声音从一根柱子后面传过来。不是陆庭渊,另一个男人的,更低更沉,带着股让人不舒服的油腻。

苏宸绕过那根柱子。

温景然被三个男人围住了。不是那种明火执仗的围堵,更隐蔽些,像社交式的:一个站他左边,一个站他右边,一个站他对面,拿身体围了个半圈。

说话的是对面那个,四十来岁,秃顶,肚子把西装撑得变了形。他端了杯威士忌,目光在温景然脸上身上来回扫,跟看货似的。

"听说你是苏医生的实习生?"秃顶男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苏医生眼光不错啊。"

温景然表情挺平静,但苏宸看见他攥着香槟杯的手指发白了。

"我是他同事。"温景然说。

"同事?"右边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的乐了,"实习生也算同事?那你给我倒杯酒,也算我同事了。"

几个人跟着笑起来。

苏宸快步走过去,但他没跑。不能让他们看见他跑,一跑就说明他在意,一在意这些人就能捏住他软肋。

"景然。"苏宸声音不大,但利索得像把刀切开了那些笑声,"过来。"

温景然抬起头,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更亮的东西,跟黑漆漆的海面上看见灯塔似的。

他走到苏宸身边。

苏宸没看他,看着那三个男的。

"这几位是?"他语气挺平静,平静得有点过头。

"这位是周总,做房地产的。"温景然也在努力让声音稳下来,"这位是李律师,这位是王总。"

"周总。"苏宸盯着那个秃顶,"你刚才说我眼光不错?"

周总愣了一下,又笑了:"是啊,苏医生挑助手的水准确实高。"

"他不是我助手。"苏宸声音一点起伏都没有,"他是我同事,也是我的……"

他顿了一下。

也就一秒钟的事。

"我的人。"

那三个男的笑容同时僵脸上了。

温景然站在苏宸旁边,呼吸停了一拍。

"所以,"苏宸语气还是跟湖面似的平,"谁觉得我的人可以随便拿来逗乐子,先来找我。我诊所在城东,周一到周五,九点到五点。挂号费八百。"

他转身拉着温景然胳膊,带他走出那个包围圈。

走了十来步温景然才开口。

"苏医生,你说我是你的人……"

"权宜之计。"苏宸头都没回,"那种场合,得说他们听得懂的话。"

温景然没再吱声。但苏宸留意到他步子比刚才轻快了些。

陆庭渊把苏宸叫走以后,温景然一个人站在餐台旁边,手里端着那杯几乎没动的香槟。

"温先生。"

林婉清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了。笑容还是得体完美,但眼睛里有点温景然读不懂的东西。

"你跟苏医生认识多久了?"她问。

"三个月。"

"三个月。"林婉清重复了一遍,好像在品这数字的味儿,"那你知不知道苏医生以前跟庭渊的关系?"

温景然手指微微收紧了点。"知道一些。"

"一些。"林婉清笑了一声,"那你应该也知道,庭渊这人,从来不会放手。不管是东西,还是人。"

她看着温景然的眼神里带了点同情。但那同情更像是"我已经看到结局了,好心提醒你一声"的那种。

"我不是陆先生的东西,也不是他的人。"温景然声音很轻,但很稳,"我是苏医生的人。"

林婉清愣了下,然后笑了。这次的笑比刚才真了些。

"那你比他勇敢。"她说,然后转身走了。

晚宴进行到演讲环节的时候,陆庭渊上了台。

灯光打他身上,把他照得跟尊镀了金的雕像似的。他站在麦克风前面,目光扫过台下宾客,那笑还在,但比刚才多了点东西,一种更厚重的、有点接近"真诚"的东西。

"感谢各位今晚的光临。"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大厅,"陆氏集团成立四十年来,一直致力于公益事业。今晚的慈善晚宴,所有善款将用于资助心理疾病的研究和治疗。"

苏宸听见"心理疾病"四个字的时候身体绷了一下。

"特别要感谢一个人。"陆庭渊的目光落在苏宸身上,"苏宸医生。他是我们城市最优秀的心理医生之一。今天他也在现场。"

灯光突然打到苏宸身上。白花花的,刺得他眯起了眼。周围人都转头看他,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有嫉妒有某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苏医生,站起来让大家认识一下。"陆庭渊在台上说,语气亲切得跟老朋友似的。

苏宸没动。

"苏医生?"陆庭渊又叫了一声,语气里那亲切多了点"请配合"的分量。

苏宸慢慢站起来。

他没笑没挥手,没任何被介绍的人该有的社交反应。他就站那儿,跟一棵在风里站了太久的老树似的。

"苏医生治好了很多病人。"陆庭渊继续说,"有些病人是我们圈子里的。各位可能不知道,但你们的家人、朋友、合作伙伴,也许都当过他的病人。"

这话跟往湖里扔了颗石子似的。

台下的窃窃私语声一下大了。那些目光变得更复杂了。有人开始躲苏宸的目光,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低下了头。

苏宸到这会儿才算真正明白了。

陆庭渊不是在介绍他。

是在羞辱他。

在这些人眼里,心理医生是"处理见不得人的秘密"的。谁会去看心理医生?那些有问题的、脆弱的、不正常的。而苏宸,就是那个"处理"这些人的"清洁工"。

"苏医生不光医术好,挑人的眼光也好。"陆庭渊目光落在温景然身上,"他的实习生,也是一表人才。"

台下稀稀拉拉的笑声,有人尴尬,有人捧场,有人冷着张脸。

苏宸坐下了。

他坐下的时候手碰到了温景然的手。温景然手冰凉,跟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似的。苏宸在桌子底下握住了它,没人看见。

温景然的手在他掌心里慢慢暖回来。

晚宴散场以后,苏宸带着温景然往停车场走。

夜里风有点凉,温景然西装外套撂车上了,就穿了件白衬衫。风一吹肩膀缩了一下,苏宸看见了,把自己外套脱下来披他肩上。

"苏医生……"温景然想推。

"穿着。"

两人走到车边,苏宸拉开车门,温景然正要往里钻,身后传来脚步声。

"苏医生。"

陆庭渊。

他一个人过来的,没带林婉清没带保镖。月光落他肩膀上,把那身暗红西装染成了黑色。

"今晚的节目,还满意吗?"他问。

苏宸转过身跟他面对面。

"你想让我在那些人面前出丑。"苏宸声音很平,"你做到了。"

"出丑?"陆庭渊笑了一声,"我不过让大家认识认识你。你不是一直想当最有名的心理医生吗?今晚过后,城里有钱人全知道你了。你诊所得爆满。"

"然后呢?"

"然后你就没空管沈亦辰了。"陆庭渊的笑慢慢收了,"苏宸,你不是救世主。你就是个普通人。你有你的日子要过,你有你的温景然。把沈亦辰交给我,你就不用蹚这浑水了。"

月光底下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在停车场柏油路面上叠在一起,跟个扭歪了的十字架似的。

"陆庭渊。"苏宸开口了,"你怕了。"

陆庭渊眉毛动了一下。

"你拿阿宸的事吓我,拿温景然的事威胁我,拿沈亦辰的事利诱我。"苏宸声音不紧不慢,"你做了这么多,正好说明你怕了。你怕沈亦辰想起来,你怕温景然背叛你,你怕我找着证据。你怕。"

停车场上安静得跟另一个世界似的。

陆庭渊看着苏宸,看了好久。

然后他笑了。

这笑跟前头那些全不一样。不冷不热,不是欣赏也不是嘲讽,是苏宸从没见过的、近乎疯魔的虔诚。

"你说得对。"陆庭渊声音轻得跟叹气似的,"我怕。我怕你又从我手里跑掉。"

他顿了一下。

"那你呢?"他反问,"你就不怕吗?"

苏宸没回答。

陆庭渊转过身走进月光里,背挺得笔直,步子均匀,跟个永远不会倒的、拿铁铸成的人似的。

苏宸站在原地,看着那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庄园的夜色里。

"苏医生。"温景然在身后轻轻叫了他一声。

苏宸转过身。

温景然站在车边,身上还披着他那件外套,月光把整张脸映得跟玉似的白。他眼睛里有泪光,但泪光里有一种苏宸从没见过的东西,比月光还亮堂。

"走吧。"苏宸说,"回家。"

车子驶出陆氏庄园,开过那条法国梧桐夹道的路,开过亮着路灯的城市主干道,开过温景然小区门口,没停。

"苏医生,过了。"温景然说。

"我知道。"苏宸没减速,"今晚不回了。"

温景然没吭声。

车子接着在夜色里往前开,穿过半个城,最后停在苏宸公寓楼下。

"今晚住我这儿。"苏宸熄了火,"明早一块儿去看沈亦辰。"

他下了车没回头看温景然跟没跟上来。但他听见车门关上的声音,听见温景然皮鞋踩在人行道上那动静,不紧不慢一下一下的,跟某种让人安心的拍子似的。

电梯上到二十三层。

苏宸开门进屋。灯亮了,灰墙深色地板空荡荡的客厅,一切照旧。

但今天不太一样。

温景然站在门口,穿着苏宸的外套,手里还抱着自己那件被夜风吹凉的衬衫。他站在玄关那儿,跟个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被邀请了的人似的。

"进来吧。"苏宸说,"不用换鞋。"

温景然走进来把外套脱下挂门边衣架上。他在客厅里站了会儿,扫了眼那面塞得满满的书架,那张没电视的茶几,那扇能看见半个城夜景的落地窗。

"你这房子挺干净。"他说。

"因为没什么东西。"苏宸从厨房端了两杯水出来递给他一杯,"客房走廊到头,被子在柜子里。浴室有浴巾,都是干净的。"

温景然接过水杯喝了一口。

那股雨后青草的味道又近了。苏宸闭上眼,不是不想看,是太想看了。

"苏医生。"温景然叫了他一声。

"嗯。"

"今天晚上在宴会上,你说我是你的人。"

"权宜之计。"苏宸声音还是那调子,但比平时低了些。

"我知道。"温景然放下杯子走到他面前,俩人之间也就一胳膊的距离,"但我想知道,要不是权宜之计,你会怎么说?"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转的声音。

苏宸看着温景然的眼睛。那里面没泪没笑,就有一种安安静静的、板上钉钉的、跟月光一样透亮的东西。

他会怎么说?

他是个心理医生。每天都在分析别人的情感,拆解别人的欲望,戳穿别人的谎。可这会儿他站在自己家客厅里,面对自己实习生,发现自己什么都分析不了,什么都拆解不了,什么都戳穿不了。

因为他自个儿的心,比谁的都乱。

"景然。"苏宸嗓子有点哑,"别问这种问题。"

"为啥?"

"因为我没法答。"

"是不能答,还是不敢答?"

苏宸没接话。

他转身往卧室走。走了两步,身后传来温景然的声音。

"苏宸。"

不是"苏医生"。

是"苏宸"。

苏宸脚底下停住了。

"我今晚上说的那句话,"温景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每个字都跟刻在玻璃上似的清楚,"不是权宜之计。"

苏宸闭上眼。

他听见温景然的脚步声,很近,越来越近。然后一只手轻轻落在他肩膀上,隔着衬衫布料,他感觉到了那手的温度。

温景然指头上那块创可贴已经揭了。伤口长好了。

"你不用回答。"温景然声音很轻很轻,"你只要知道就行了。"

那只手从他肩膀上挪开了。

脚步声远了。

客房的门关上了。

苏宸睁开眼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右手抬起来,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没敲下去。

他回卧室躺床上关了灯。

黑暗里他听见隔壁传来的细碎动静,被子翻动的声音,枕头调整的声音,还有温景然轻轻说的一句话。

"晚安,苏宸。"

苏宸对着天花板说了两个字。

"晚安。"

他不知道温景然听见没有。

但他说了。

(第一卷第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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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第二天一早苏宸跟温景然一块儿去看沈亦辰。沈亦辰看见俩人一起来,眼神一下子复杂了。治疗的时候苏宸直接问他关于阿宸的事。沈亦辰情绪一下子炸了,说了好多。关于阿宸,关于那场车祸,关于十五年前那个夏天。苏宸听到的那些东西,把他对阿宸之死的全部认知都翻了个个儿。

而温景然,头一回在沈亦辰面前,干了一件他以前从没干过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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