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囚鸟的诊断书**
**第10章 温景然的秘密(上)**
视频播完了,病房里安静得不像话。
苏宸的手还搭在键盘上,指尖有点发凉。屏幕定格的画面是阿宸在笑,两颗小虎牙露着,眼睛弯成月牙。那个笑他这辈子忘不掉。温景然还攥着他的手,手心很热,微微出了点汗。沈亦辰靠在枕头上闭着眼,睫毛上挂着没干的眼泪,呼吸倒比刚才稳了些。
苏宸合上电脑,把U盘拔出来放进口袋里。这个动作他做得很慢,好像手里拿的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U盘贴着大腿,隔着裤子的布料,他能觉出那个小小的硬邦邦的轮廓。它现在是沉的了,沉甸甸的。里面装着阿宸,装着沈亦辰,装着温景然,还装着十五年那些被压在最底下的东西。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开始发黄了。晨光从叶缝里漏进来,在窗台上洒了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有只鸟在枝头叫了两声就飞走了,不知道是什么鸟。
苏宸往窗外多看了两眼。
远处树底下好像停了辆深色的车。隔得太远,看不清牌子,车牌也瞧不见。也可能就是哪个来探病的家属随便停的,但那个模模糊糊的影子还是让他后脖颈子有点发紧。
他没说这事。
"苏医生。"沈亦辰睁开眼,嗓子哑哑的,但话说得挺清楚,"你打算怎么做?"
苏宸把目光收回来,看着沈亦辰。那双眼睛里原来的那种空劲儿少了很多,换上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有害怕,也有那么一点盼头。就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身后烧着火,前面是深不见底的沟,他不知道自己该往下跳还是留在原地,但他清楚不能再站在那儿不动了。
"交给警方。"苏宸说,"但不是普通的派出所。我有个大学同学,在专门管打拐和反黑的那个部门里干。我信得过他。"
沈亦辰的手指在被子面上蜷了一下。
"陆庭渊在局子里有人。"他说,"你那个同学,你确定他跟陆庭渊没关系?"
苏宸顿了两秒。
"不确定。"他说,"可我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这就是实话。苏宸在这个城市活了三十年,七拐八拐认识的人不算少,可跟陆庭渊那张网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那人花了四十年织了一张网,政界商界警界媒体界,哪儿都有他的人。你永远搞不清楚谁是线人,谁是棋子,谁是那种用完了就扔的。
不确定归不确定,该做还是得做。
苏宸站起来走到窗前。这回他贴得近,呼出的气在玻璃上蒙了一小片雾。他又往那片树荫底下看了一眼,那辆深色车没了。也可能是他多心了。
"亦辰。"他没回头,"你愿意出庭作证吗?"
身后一阵沉默,长到苏宸以为沈亦辰又睡着了,或者不想搭腔。他刚要转身,沈亦辰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愿意。"
就两个字。可这俩字像两块石头砸进水里,波纹一圈一圈往外荡,荡到病房里每个人身上。
苏宸转过身。
沈亦辰坐在床上,被子滑到腰那儿,穿着深蓝色的居家服。脸色还是白,脊背却比之前直了不少。那种缩着肩膀驼着背、像是在躲什么东西的姿态不见了。他现在坐得直愣愣的,带着一种苏宸从没在他身上见过的劲儿,几乎是犟。
"我愿意。"沈亦辰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稳,"不是为了阿宸,不是为了你,也不是为了景然。是为了我自己。"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手。那是苏宸早上给他包上去的,白纱布在蓝被子上扎眼得很。
"这三个月,我一直觉得我能活下来是因为陆庭渊。是他把我从鬼门关拽回来的,是他护着我,是他给了我第二条命。"他的声音开始抖了,"可我现在知道了。我能活下来不是因为他,是因为我自己。是我把那堆文件解了密的,是我把证据留住的,是我在那场车祸里挺过来了。跟他没半点关系。"
沈亦辰抬起头,眼泪又往下掉,可他在笑。
那个笑苏宸见过,在阿宸拍的视频里。平平静静的,踏踏实实的,带着那种"我想透了"的从容劲儿。
"苏医生,我想做跟阿宸一样勇敢的人。"
苏宸走过去,伸手拍了拍他肩膀。
"你不是跟他一样勇敢。"苏宸说,"你就是勇敢。不用跟别人比。"
温景然从床另一边探过身子,用那只没裹纱布的手给沈亦辰擦眼泪。沈亦辰把他手攥住了,没撒开。
"景然。"他叫了一声。
"嗯。"
"对不起。"沈亦辰的声音轻得跟叹气似的,"这三个月,你在我面前假装是朋友,我在你面前假装是病人。咱俩都在演。可我不想再演了。"
温景然眼眶又红了,可他忍住了。
"我也不演了。"
俩人你看我我看你,里头有种苏宸插不进去的东西。不是爱情,苏宸现在能看明白了。更像是战友,一起死过一回、一起在黑地里摸过、一起从土堆里刨出来的人之间才有的那种东西。
苏宸往后退了一步,给他们留点地方。
他又瞥了一眼窗外。那辆深色车没有再出现。
他的手指在身体一侧轻轻蜷了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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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来钟,沈亦辰睡过去了。
这回睡得沉,呼吸绵长,心电监护上的波形比之前规整了不老少。护士进来查过一次房,在本子上记了两笔,又踮着脚退出去了。
苏宸和温景然走出病房,把门带上,留了一条缝。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消毒水的味道里头混着早上清洁剂剩下的那股柠檬味。尽头的窗户照进来的光还是冷的,地砖上铺着一层灰白灰白的亮。
他俩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了。
这椅子是塑料的,浅蓝色,靠背挺直,一屁股坐下去凉飕飕的。苏宸坐下来,那股凉意从裤子里往里渗。他不知道温景然觉没觉得凉,反正温景然坐他旁边,双手搁在膝盖上,两只眼睛看着对面白墙,好像在瞅一个老远的地方。
"景然。"苏宸先开了口。
温景然没回头。
"你手上那伤,"苏宸声音压得很低,"什么时候开始的?"
温景然的手指头动了动。
"三个月前。"他说,语气平得像没起风的水面,"沈亦辰出事之后。"
"拿什么弄的?"
"钥匙。"
苏宸嗓子眼儿紧了一下。
"每次他打电话来的时候?"他问。
温景然终于转过头来。他眼睛里有血丝,有眼泪干透了以后留下的那种涩,还有一样更深的,苏宸当了这么多年心理医生,一眼就能认出来。那是羞耻。不是对自己划了手这件事觉得丢人,是对"被人捏在手心里"这事儿觉得丢人。就像一个在笼子里关久了的人,已经不记得怎么好好走路了,被人看见自己磕磕绊绊的样子,比被关着还难熬。
"每次他打电话过来,或者我得交报告的时候。"温景然的声音开始有了裂痕,"还有的时候,啥也没发生,我就是突然想起来我跑不掉了。"
苏宸没接话。他知道这时候不用说话,只要给温景然留个口子就行了,他自己会把那些攒了三个月的东西一点一点往外倒。
走廊另一头传来推车轱辘碾地的声响,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一个护工推着餐车走过去,冲他点了点头,苏宸也冲他点了点头。等车轮声彻底拐过弯听不见了,走廊重新静下来,温景然开口了。
"陆庭渊头一回联系我,是亦辰出事以后第二天。"
他讲得很慢,像是在念一份跟自己不搭界的起诉书。
电话打到他实习诊所的座机上,前台给转过来,他还当是哪个病号家属。
"温景然先生,我是陆庭渊。亦辰的朋友。想跟你聊聊。"
那个声音他记死了。低低的,稳稳的,像深水底下游的鱼,你看不见它,可你知道它在那儿。他那会儿不知道这人是谁,就记得沈亦辰以前提过,说这人说不上好人也说不上坏人,是个商业圈里的大佬。他去了陆庭渊的办公室,六十八层高,从窗户看出去整个城市都在脚底下。陆庭渊对他说的头一句话是:
"你喜欢亦辰,对吧?"
温景然没否认。倒不是他多勇敢,是在那双眼睛面前撒谎没用。
"那好。"陆庭渊说,"你帮我照看他,我帮你照看他。他出车祸不是碰巧的,有人盯上他了。你要想让他好好活着,就照我说的办。"
温景然说到这儿的时候,语气变得一点起伏都没有。
"我那会儿不知道车祸就是陆庭渊自己搞出来的。我真以为是有人要害亦辰,我以为陆庭渊是来帮忙的。"
苏宸的手攥成了拳头搁在膝盖上,没动。他不是生气,不全是因为生气。里头还有点别的,说不上来,就像你是个大夫,听一个病人讲病史,讲到半截你突然发现他被人误诊了三年,那种又气又使不上劲的感觉。不是没办法,是办法来了也太晚了。
"后来你知道了,为什么不走?"
温景然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上缠着的纱布。那是昨晚新弄出来的口子。苏宸给他包的时候数过,七道。有深有浅,都在渗血。对应着陆庭渊给他打了七个电话。不对,苏宸在心里又算了一遍,昨晚陆庭渊就打了一个电话。那另外六道,是温景然自己想事儿想到"跑不掉了"的时候划的。
"因为我陷进去太深了。"温景然的声音有点打颤,"我帮他写了三个月的报告,那些事儿我知道得一清二楚。我要是往外说,我也是从犯。他连我一块儿收拾。再说我还有家里人,我爸欠了他的钱,不是一般的高利贷,是他特意下的套。我爸不知道背后是他,可我自己查出来了。"
苏宸的指尖在膝盖上收得更紧了一点。
"他要是有事,我爸也跑不了。"温景然说,"所以我动不了。只能在夹缝里头,一边替他干活,一边想法子护着亦辰。"
"你护他什么了?"
温景然抬起头来,眼睛里有一种苏宸从前没见过的光,差不多是悲壮的。
"陆庭渊说要给亦辰换大夫、换看护,我每次都劝他再等两天。他脾气上来想拿亦辰撒火,我就找借口让他过来看一眼亦辰,不是亦辰真需要他,是他看见亦辰老老实实躺在床上的时候心情能好点,就不至于干出更过分的事。亦辰在治疗里头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我在报告里要么一句带过,要么直接不写。"
他手在抖,可话说得稳稳当当的。
"我不是好人。我帮陆庭渊干了不少缺德事。可我没害过亦辰,一天都没有。"
苏宸看着他,看了老半天。
然后他站起来,不是要走,是在温景然面前蹲下了。这个高度他得微微仰着脸才能看见温景然的眼睛,他是故意这么蹲的。他想让温景然知道,这会儿他不是大夫,不是什么居高临下的救人的主儿,他就愿意蹲着听你说。
"景然。"他声音沉沉的,"你没做错什么。你是在没得选的情况下,把能干的都干了。你救了他。没有你,他可能早没了。"
温景然眼眶红了,可他拿牙咬住了下嘴唇。又是那个老毛病,下唇让牙压出一道白印子。苏宸注意到他嘴皮上已经有好几块咬痕了,新的摞在旧的上面,跟贴了好几层封条似的。
"真的?"这俩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小得像个跟大人讨说法的小孩儿。
"真的。"苏宸说,"我用我的专业名声担保。"
温景然把眼闭上了。
他睫毛长,抖得厉害,像风里头的一排细草。眼泪从合着的眼皮缝里慢慢渗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淌。他也不擦,就那么让泪自个儿流,好像终于准许自己不用再绷着了。
苏宸伸手,轻轻攥住了他的手腕。没使劲儿,就那么搭着,能感觉到那根细腕骨底下的脉搏跳得又快又乱,跟笼子里一只扑棱翅膀的鸟似的。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头,光线从清灰色变成了乳白色,又慢慢带上了点暖意。早上就这么过去了。
温景然睁开眼睛。
"苏宸。"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说这些么?"
苏宸摇了摇头。
"因为我再也不想欠他了。"温景然话说得轻,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他救过我的命,他让我陪在亦辰身边,他给了我工作。我一直觉得自己欠着他。所以我怕他,我不敢走,我不敢说不行。可今天你让我想明白了,他不欠我的命。他差点要了我的命。他是想让我谢他,让我觉得他是恩人,让我心甘情愿受他摆布。"
他的声音裂了一下。
"他是害人的那个。我不是受害者。我是被绑起来的。"
苏宸眼眶有点热了。
"你说得对。"他声音有点哑,"你不是受害者,你是被绑走的。阿宸也是,沈亦辰也是。咱们这些人,都是让陆庭渊绑走的。"
温景然伸出手,摸了摸苏宸的脸。
"你不是。"他说,"你是能走的。你自己选的。"
苏宸把他手握住,贴在自己心口上。
"我不走。"他说,"咱俩一块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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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那头有脚步声,两个,不对,三个。步子散散漫漫的,像是家属来看病人。温景然肩膀一下绷紧了,他下意识地抬头,从苏宸肩膀上头往那边看。三个人,提着果篮拿着花,说说笑笑拐进了另外一间病房。
温景然这才慢慢把气吐出来。
苏宸看见了。他抬着头,顺着温景然刚才的眼神看过去。走廊天花板上有个通风口,黑栅栏,里头黑洞洞的。看不清有什么,也许啥也没有,也许正有只眼睛在里头。
"景然。"苏宸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你刚才瞅什么呢?"
温景然的嘴皮子动了一下。
"我不知道哪儿有他的眼睛。"
这句话跟一根冰凉的钉子似的,从苏宸后腰那儿一节一节往上扎。他又瞄了一眼那个通风口,栅栏是固定的,大小刚好能塞进去一个微型摄像头。可他没有证据。他只有一种感觉,那种让人盯着的感觉,跟皮肤上贴了层凉膜似的。
他站起来走到通风口底下,假装活动了两下脖子,拿眼睛飞快地扫了一圈栅栏缝。里头太黑了,什么也看不见。他伸手碰了碰栅栏边儿,铁的,凉的,没觉着有啥不对劲。
可他的手没收回来。他就那么站着,手指搭在栅栏上,好像在琢磨什么事儿。实际上他什么也没琢磨,他就在等着后背那一层鸡皮疙瘩消下去。
它没消。
"苏宸?"温景然在背后叫他。
"没事儿。"苏宸把手收回来,走回椅子边,"换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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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进了楼梯间。
楼梯间是这栋老楼里最阴冷的地方。水泥地皮,铁扶手,墙上刷着绿墙裙,下半截已经蹭得花里胡哨的了。安全出口的灯箱发着暗绿色的光,在头顶惨白的灯管底下几乎看不见。空气里一股潮乎乎的味儿,混着铁锈和来苏水。
苏宸把楼梯间的门关上了,门锁咔嗒一声。
这里没通风口,没窗户,好吧,最上头有一扇小的推拉窗,开了一条细缝,能听见外头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除此以外,这是个封死的、半截在地下的、基本不可能安窃听设备的地方。
温景然的肩膀总算垮下来了。那种一直端着、像扛着个千斤顶的姿势,这会儿像是被人一把抽走了底下的撑子。他往墙上一靠,慢慢出溜下去,坐在了台阶上。
"还行吗?"苏宸问。
温景然摇摇头,又点了点头。
"接着说。"他的声音从嗓子眼底下挤出来,"刹车。"
苏宸在他下面一级台阶上坐下来,侧着身子对着他。楼梯间里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抻得老长,投在对面墙上,看着像个蜷着的大问号。
"刹车失灵那回,"温景然的声音在楼梯间里有了回音,嗡嗡的,"不是意外。"
苏宸早就猜到了。可听温景然亲口说出来,他胃里还是翻了一下。
"他说是他弄的?"苏宸问。
温景然点头。
"然后他又给修好了?"
又点头。
苏宸沉默了有几秒钟。
"他还干什么了?"
温景然两只手绞在一块儿,指节发白。他低着头,盯着自己右手上缠着纱布的食指,好像那是什么别人的东西。
"他让我每个礼拜给他交一份报告。"他的声音开始抖了,不是吓的,是气的,那种压了太久终于找着出口的火,"你在诊所干什么了,见了谁,说了什么话。你跟病人的每一次谈话,你跟我的每一回说话,你吃的什么饭,你穿的什么衣裳,全得写。"
苏宸胃里有什么东西往上顶。那不是生气,是更膈应人的一种感觉。膈应陆庭渊那股子控制劲儿,膈应温景然被这么摆布还没法儿吭声,膈应自己居然没看出来。他每天早上去办公室,温景然给他冲咖啡递文件说工作,那些笑那些眼神那些平平常常的你来我往后头,是一个让人拿住了把柄的人在写"报告"。
"你写了多少?"苏宸问。
"每礼拜都写。"温景然的声音越来越小,"从沈亦辰住进来到现在,三个月,十三个礼拜。十三份。"
"他都看了?"
"不知道。"温景然摇头,"他从来不说看没看。可我知道他看了,因为哪回我在报告里写了个什么事儿,第二天他打电话的时候就提起来。"
苏宸把眼闭上了。
十三个礼拜,九十一天,两千一百八十四个钟头。每一天,每一个钟头,每一分钟,陆庭渊都在拿温景然的眼睛盯着苏宸。他知道苏宸几点起来几点躺下,知道苏宸喝什么咖啡拿什么笔,知道苏宸跟哪个病号走得近。
他什么都知道了。
苏宸什么都不知道。
"景然。"苏宸睁开眼,"你刚说刹车是他弄的,然后呢?"
温景然的手指收得更紧了。
"他没跟我说的是,"他的声音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他把刹车灵敏度调低了。不是弄坏,是调低。"
苏宸皱了皱眉。
"后来有一回我开车,在高架上,前头急刹,我把刹车踩到底才停住。就差这么点儿,"温景然举起那只缠着纱布的手,五指张开比了比,"大概一个手掌的宽度,就追上了。我去修理厂查,师傅说刹车让人动过手脚,制动距离是原来的两倍。"
他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在楼梯间里头炸开,又被墙壁弹回来,一层一层荡着。
"他压根儿没想让我安全!他就是想让我天天都活在'差点就死了'的劲儿里头!好让我记住,我的命是他给的,他想什么时候收就什么时候收!"
喊完这一句,温景然像是被抽干了,整个人往前一栽,脑门儿顶在了苏宸肩膀上。他浑身抖得厉害,不是冷,是那种压了太久终于泄出来、收都收不住的抽抽。
苏宸伸手把他搂住了。一只手搁在他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头发里,能觉出头皮上的热乎气和潮汗。另一只手环过他的背,巴掌贴着他肩胛骨,那两块骨头跟断了翅膀似的支棱着。
"那你怎么不开我的车?"苏宸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在说暗号,"你开过,你知道我那车的刹车好使。"
温景然把脸埋在苏宸的脖颈窝里,声音闷闷的,混着眼泪和鼻涕。
"我怕他的眼睛跟着我。我怕他看见我上了你的车,会对你不利。"
苏宸的手使劲儿收了一下。
"景然。"他说,"你看看这楼梯间。"
温景然抬起头来,泪眼模糊地四下看了一圈。绿墙裙,水泥地,铁扶手,安全出口的绿光,头顶日光灯管嗡嗡响着。
"这儿没他的眼睛。"苏宸说,"这儿就咱俩。"
温景然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哭了。
不是那种忍着劲儿不出声的哭,是那种不管不顾的、像小孩儿终于找着个能哭的地方的时候的那种哭。他嘴咧开了,发出了声儿,不是嚎啕,更像是什么动物从胸腔最底下挤出来的呜呜声。断断续续的,跟台老发动机打不着火似的。
苏宸搂着他,一句话也没说。
那种时候不说话比说话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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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上贴的安全须知底下,有人拿黑马克笔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小字,看着像小孩的手笔:"会好的。"
苏宸不知道这仨字在这待了多久了。可能几个月,可能几年。写这字的人也许早就不在这楼里了,去了别的地方,过上了别的日子。也可能没走。可能这人这会儿就在哪个病房里躺着呢,或在哪个楼梯间里坐着呢,或在那间没窗户的屋里窝着呢,等着另一句同样的话。
不过苏宸愿意相信,写这仨字的人,后来确实好起来了。
楼梯间的门让人推开了。
不是有人进来,是走廊那头传过来一阵响动,沈亦辰病房的方向。
苏宸和温景然同时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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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俩推开门的时候,沈亦辰还在床上。
人好好的,被子盖到胸口,呼吸匀称,心电监护上的绿灯一亮一灭。刚才那动静是隔壁屋的病人在闹脾气,护士正在里头安抚。
苏宸靠在门框上,闭了一下眼。
沈亦辰好像让声音吵着了,眼皮动了动,睁开一条缝。他看见苏宸和温景然站在门口,嘴唇张了张没出声,又合上了。可他一只手从被窝里伸了出来,五指张着,像是在够什么。
温景然走过去,把那只手握住了。
苏宸站在床边,看着他俩。
太阳挪到窗台正当中了,白花花的亮光从玻璃外面泼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没一点阴影。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在光底下更显得蔫了,边儿都卷起来了,跟让火烧过的纸似的,还能看出叶子的形状,可一碰就碎。
快中午了。
苏宸的手机震了一下。
未知号码。他盯着屏幕上那四个字看了两秒,走到走廊里才点开。
不是短信,是张照片。
照片上是栋灰扑扑的楼,看着跟废弃仓库似的,没窗户,只一扇锈了的铁门。门口停了辆黑色SUV,车牌让人抹了。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
"沈亦辰在安全的地方。不用担心。"
苏宸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他转过头,透过敞开的病房门看进去。沈亦辰还在床上,温景然还攥着他的手。
这张照片不是今天拍的。是陆庭渊在吓唬他。是在跟他说,我想把他弄走随时都行。我还没动手,只不过是我还没想好。
苏宸把手机揣回兜里,走进病房,从床头柜上拿了支笔和一张便签纸,写了一行字:
"我出去一趟。等我回来。"
他把便签纸压在了台灯底下。然后他看了温景然一眼。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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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疗养院大门,太阳正好在正头顶。十月的晌午没有夏天那种烤人的热,可光线角度刁得很,直直地砸下来,照得人脸上没一点儿阴影。苏宸眯了眯眼,瞳孔在强光底下缩成了针尖。
远处那棵梧桐树下头,空空荡荡的。那辆深色车没再回来。
温景然站他旁边,仰头看了看天。天蓝得不像话,蓝得好像什么事儿都不会发生似的。
"景然。"苏宸没看他,眼睛望着停车场那头,"你怕吗?"
温景然沉默了几秒。
阳光把他睫毛染成了透亮的金色,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光。
"怕。"他说,"可我更怕的,是我要是不干,往后得后悔一辈子。"
苏宸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温景然从另一边上车,系安全带的动作慢吞吞的,手指还在微微地抖。苏宸把车打着火了,可没急着走。他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挡风玻璃外头那片让秋阳晒得发白的天。
后视镜里,疗养院那栋白楼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一个小点儿,消失在大路尽头的拐弯处。
他的手握在方向盘上,稳当得很。
他不知道前头等着他的是什么。
可他知道,不管等的是什么,他都不是一个人了。
(第一卷第十章 完)
**下章预告**
苏宸跟温景然到了局子里,见着重案组队长韩铮了。苏宸的大学同学,这人有个毛病,一年四季衬衫领子扣到最上头那颗,说话从来不用形容词。韩铮把U盘里的东西翻来覆去看了半天,闷了三分钟没吭声。最后他说:"这活儿我接不了,得往上捅。"
俩人刚从局子里出来,苏宸手机就响了。疗养院来的电话,沈亦辰真没了。这回不是照片吓唬人。护士说,半个钟头前一辆黑色SUV把他接走了,监控把那人的脸拍得清清楚楚。
笑的。温顺的。眼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