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卷:囚鸟的诊断书
## 第13章 陆庭渊的报复
回公寓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了。
沈亦辰在车上又睡着了,睡得挺沉,呼吸匀称,像那种走了很远的路终于能坐下歇口气的人。苏宸把车停好,绕到后面拉开车门,沈亦辰脑袋歪在车窗上,嘴巴微微张开,睫毛在路灯底下投出两片扇形的阴影。
“亦辰。”苏宸叫他,“到了。”
没反应。
苏宸弯腰解开他的安全带,一手托着他后脑勺,另一只手从他膝盖下面穿过去,把人抱了出来。沈亦辰比苏宸想的还轻,轻得让人有点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就像你拿起一个枕头以为里面塞满了棉花,结果全是空的。他脑袋搭在苏宸肩上,呼吸打在苏宸脖子那块皮肤上,温热的,带着股医院消毒水味儿。
温景然从另一侧下了车,锁好车门,快步跟上来。他看了一眼苏宸怀里的沈亦辰,没说话,伸手按了电梯。电梯门开,三个人走进去,苏宸抱着沈亦辰,温景然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的影子映在不锈钢墙面上,模模糊糊叠在一起,看着像幅画,还只画了一半的那种。
二十三层。
苏宸拿钥匙开了门,把沈亦辰放到客房的床上。这房间他昨天刚收拾过,原来堆的那些旧杂志和档案盒全搬到书房去了,床单被套换了新的,连窗帘都换成深灰色遮光的,省得一大早太阳把人晃醒。沈亦辰一挨着床垫就往下陷,脑袋歪向一边,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被角。
苏宸帮他把鞋脱了,被子拉到胸口。沈亦辰的手指松开被角,换了个方向,攥住了苏宸的袖子口。
“别走……”声音含含糊糊的,也分不清是做梦还是半梦半醒。
苏宸没动。他在床沿上坐下来,看着沈亦辰的脸。台灯的光是暖色的,但那张脸还是白得厉害,颧骨的棱角看着像刀片,眼窝凹进去一块,嘴唇干得起皮。二十六岁的人,本来应该站在台上被人鼓掌的,现在看着却像个从战场上逃出来的难民。这话有点重,但他当时脑子里就是这么想的。
“不走。”苏宸说,声音压得很低。
沈亦辰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眉头也不皱了,嘴角还微微翘了一下,不知道梦见什么好事了。
苏宸在床边又坐了几分钟,看他彻底睡熟了才站起来。手从他掌心里抽走的时候,沈亦辰手指动了动,像在摸索什么,但很快就安静了,翻了个身把被子卷成一团,看着倒比刚才踏实不少。
客厅里,温景然站在落地窗前面。
屋里没开灯。城市的夜景从二十三楼的窗口铺开,万家灯火在黑夜里密密麻麻亮着,远远看过去跟倒过来的星空似的。温景然的侧脸被那些灯光勾出一点模糊的轮廓,他眼睛里映着远处霓虹的光,亮一下暗一下的,但你看不清他到底在看什么,像两块磨砂玻璃后面藏着的灯泡。
“他睡了?”温景然没回头。
“嗯。”苏宸走过去,跟他并排站着。
两个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远处有架飞机飞过去,红色导航灯在夜空中慢慢挪动,拖着条尾巴,看着像流星。江面上传来汽笛声,闷闷的,拉得很长,听着有点苍凉,也不知道是哪艘船这么晚了还在走。
“苏宸。”温景然说。
“嗯。”
“你今天在仓库里跟陆庭渊说的那些话,就是那句‘你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任何人’,”温景然顿了一下,“你是在跟他说,还是在跟你自己说?”
苏宸想了想,大概沉默了一秒。
“都有吧。”
温景然这才转过头来看他。光线太暗了看不清脸,但苏宸能感觉到他目光里的重量,像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搭在你肩膀上。
“我也把自己关起来了。”苏宸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十五年。我把阿宸锁在我的记忆里,不让自己去想他,不让自己为他哭,不让自己为他做任何事情。我以为这样能保护自己。但其实就是换了个姿势把自己也关进去了。”
他停了一下。
“今天在仓库里,我看到陆庭渊蹲下来捡那根扎带的时候,我忽然觉得他挺可怜的。不是因为他是个施虐者,是因为他跟我一样,都是困在里面出不来的人。他用权力和害怕搭了一座笼子,把自己跟猎物关在一块。我用沉默和忘记搭了一座坟,把自己跟死人埋在一起。”
温景然伸出手,握住了苏宸的手。
“那现在呢?”他问,“你出来了吗?”
苏宸看着他,在黑暗里,在那些零零星星的万家灯火里,在那双盛着一点点光的眼睛里头。
“正在往外走。”他说。
温景然低下头,看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苏宸的手指又长又硬,关节分明,骨节突出的地方硌得慌。温景然的手比他细一些,软一些,搭在他手背上像根缠着树的藤。
“我陪你。”温景然说,“不管这条路多长。”
苏宸把手握紧了一点。
沈亦辰这一觉睡了整整十二个小时。
第二天中午苏宸从卧室出来的时候,客房的门开着一道缝。他走过去推开,床上没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枕头也拍了拍放在床头。窗户开着,秋天的风灌进来,把白色窗帘吹得鼓起来,像个帆似的往外撑。
沈亦辰在厨房里。
他穿着苏宸的那件深灰色T恤,太大了,领口从肩膀上滑下来,露出来一截锁骨和上面淡淡的淤青。他站在灶台前面,手里拿着锅铲,锅里煎着鸡蛋,油滋滋响着,整个厨房都是那股香味儿。
听见脚步声,沈亦辰扭过头来。
脸色还是白,但比昨天好一些了。眼下那块青黑淡了一点,嘴唇上的干皮也少了不少。他眼睛里头有一种苏宸以前没见过的亮光,不是那种被药泡过的空洞的亮,是那种更像是“还活着”的亮法,怎么说呢,就是有神了。
“苏医生,早。”他嗓子还有点沙哑,但比昨天稳多了。
“你几点起的?”苏宸靠在厨房门边。
“八点多。”沈亦辰把鸡蛋翻了个面,“睡了十几个小时,够了。我想做早饭,但冰箱里就剩鸡蛋和面包了。你们平时不吃早饭的吗?”
“我吃外卖。”苏宸说。
沈亦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就跟那种看着自家小孩不会照顾自己的大人一模一样。
“不健康。”他说。连语气都跟温景然昨天说这话的时候一个样。
苏宸没接话,就靠在门框上看他在厨房里忙活。切面包的时候手还是有点抖,这是长期吃镇静剂留下的后遗症,估计还得养一阵子。但他切得很仔细,每片薄厚差不多,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头。
温景然从浴室出来,头发湿漉漉的,穿了件白色T恤,当然也是苏宸的。看见厨房里的沈亦辰,他脚步顿了一下。
“亦辰。”他叫了一声。
沈亦辰回过头,看见温景然,嘴角弯了弯。
“景然,早。鸡蛋马上好了。”
温景然走过去站到他旁边,看了看锅里的煎蛋。
“溏心的?”
“嗯。”
“我喜欢溏心的。”
“我知道。”沈亦辰把鸡蛋铲到盘子里,“你以前每次来我家都让我做溏心蛋。你说你妈做的总是全熟的,不好吃。”
温景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东西,有以前的好时候,也有这些日子以来的苦,两样搅在一块儿,像杯黑咖啡里加了勺糖,喝一口甜的苦的一起来了。
“你还记得。”他说。
“每件事都记得。”沈亦辰把盘子递给他,“跟昨天说的一样。”
三个人在餐桌旁边坐下来吃早饭。跟昨天不一样,今天多了一个人,但比昨天还安静。没人说话,只有刀叉碰到盘子叮叮当当的声音,偶尔有人咬一口面包嘎吱响一下。太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白色桌布上,三个人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沈亦辰吃了两片面包一个煎蛋一杯牛奶。这是他三个月来吃得最多的一顿了。苏宸看着没说话,但记在心里了。
吃完饭温景然去刷碗,沈亦辰坐在沙发上发呆,眼睛望着窗外也不知道在看什么。苏宸坐到他旁边,隔着茶几。
“亦辰,今天怎么样?”
沈亦辰想了一下。
“挺奇怪的。”他说,“身上很轻,脑袋很重。好像有人在把我往上拽,又有人在把我往下按。”
“停药以后正常的。身体还在适应。”苏宸说,“头晕恶心失眠嗜睡情绪起伏这些都有可能。我会帮你调。你不用一个人硬扛。”
沈亦辰低下头,看自己搁在膝盖上的两只手。手腕上被扎带勒过的印子还没消,变成暗红色的,跟两条细蛇似的盘在皮肤上。
“苏医生。”
“嗯。”
“我什么时候能回家?”
苏宸看着他。他说的“家”当然不是这间公寓,是他自己的生活,他的公司他的房子他以前那个日子。那个车祸以前属于他的、完整的、没被人动过的人生。
“等你准备好了。”苏宸说,“不是身体准备好了,是心里准备好了。”
沈亦辰沉默了好一阵子。
“我觉得我心已经准备好了。”他抬起头,“但我脑子还没跟上。”
苏宸点了点头。
“那咱们就等脑子跟上。”
下午苏宸去了趟诊所。
有些文书攒着得处理,还得跟疗养院那边交接沈亦辰的出院手续。虽说人是被非法带走的,但疗养院的系统里记的是“监护人陆庭渊办理临时出院”,该签的字该盖的章一个不少,你要从法律上挑毛病还真挑不出来。陆庭渊做事就这样,他违法,但你不容易抓到他的把柄。
苏宸进办公室坐下,桌上的电话正响着。
他接起来。
“苏医生,有位韩警官找您。”前台的声音听着有点紧,“他说是您同学。”
苏宸心跳快了一拍。韩铮,他大学同学,现在在市局重案组。昨天他把U盘里一部分内容发了过去,那种不涉及人口贩卖核心证据的相对安全些的材料,用加密邮件发的。
“转进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带着点烟味儿,一听就是韩铮。
“苏宸,是我。”
“韩铮。我发的材料你看了?”
“看了。”韩铮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在哪儿弄到这些东西的?”
“一个病人给我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苏宸,你清楚这些东西涉及到什么吗?这他妈不是商业犯罪,这是人口贩卖,跨国重罪。你手上这些要是属实,够让一个家族完蛋。”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发给我?”韩铮声音更低了,“你知不知道你现在什么处境?这帮人会弄死你。”
苏宸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那根日光灯管。灯管有点老化,嗡嗡响着,闪一下灭一下的,看着跟什么不吉利的信号似的。
“韩铮,”苏宸声音很平,“阿宸怎么死的,你还记得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记得。”韩铮嗓子有点哑,“我怎么可能会忘。”
“陆庭渊杀的。不是意外,是谋杀。我花了十五年才找到证据。”
“苏宸——”
“韩铮,我不需要你替我报仇。我需要你帮阿宸把他没做完的事做完。那些文件里提到的人口贩卖还在继续,每年都有人被‘高薪工作’骗走,然后从这世界上消失。你能当没看见?”
又是沉默。
“不能。”韩铮终于说,“但我需要时间。这案子牵扯面太大了,我得把所有线头都捋清楚,不能打草惊蛇。你给我两周。”
“一周。”苏宸说。
“十天。”
“成交。”
电话挂了。
苏宸放下听筒,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十天。他得在十天里头护住温景然和沈亦辰,同时还得不让陆庭渊察觉到警察已经动了。
但陆庭渊已经察觉了。
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未知号码。
不是短信,是个PDF文件。苏宸点开,第一眼就看见一个红章,“中华人民共和国卫生健康委员会”。标题写着《关于暂停苏宸医师执业资格的通知》。
苏宸瞳孔猛地一缩。
他赶紧往下翻。内容写的是:接到实名举报,苏宸在治疗患者沈亦辰期间,违规使用精神类药物,未按规定记录用药情况,且存在与患者及患者家属的不当关系。经初步调查举报属实,决定暂停苏宸执业资格三十天,接受进一步调查。
落款日期就是今天。
苏宸手指在手机壳上捏紧了。他没有违规开药,每样药都有记录有处方,全都符合规范。但陆庭渊可以造假,他有这个本事,也有这个资源。他能买通药房的护士,能改电脑系统的日志,还能在苏宸签名栏上仿一个谁也看不出真假的名字来。
这不是调查。
这是要把他整死。
苏宸把手机搁下,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那棵梧桐树叶子又黄了一层,有几片开始往下掉,在风里打着旋儿落下去,跟几只飞累了的蝴蝶似的。对面写字楼里有人加班,窗户里透出一块一块的亮光,远远看着像积木。
他拿起手机拨了温景然的号。
响了很久,没人接。
他又打沈亦辰的,就昨天刚给他办的新号,只有他和温景然知道。
响了两声,接了。
“苏医生?”沈亦辰声音有点发紧。
“景然在你旁边吗?”
“不在。他说出去买点东西,二十分钟就回来。”
苏宸心往下沉了一下。
“他走了多久了?”
“一个多小时了。”
苏宸挂了电话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跑过走廊跑过大堂,前台有人喊他他也没听见。冲到停车场拉开车门打着火,轮胎在地上蹭出一声尖叫。
温景然电话打不通。
沈亦辰说一个多小时了。
陆庭渊的人十分钟就能找到一个人。
苏宸的车闯了个红灯。他没管。脑子里就一个念头,温景然不能出事。他不能再少任何人了。
手机震了。不是短信,未知号码,一张照片。
苏宸瞟了一眼屏幕,心跳漏了一下,但他没松油门,反而踩得更狠了。他得先到什么地方去,不能停在路边上。
二十秒后又一个红灯。他刹住车,抓起手机。
照片里头温景然坐在一把椅子上,背后是面白墙。他没被绑着,手里甚至还端了杯水。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太正常,像那种暴风雨正中心莫名其妙的安静。
照片底下有一行字。
“温景然在和我喝茶,不用担心。顺便说一句,你的执照停了。接下来你的诊所也会关。你会失去所有病人所有同事所有朋友。你会变成一个人。跟十五年前一样。”
苏宸盯着那行字,手指在方向盘上攥得咯咯响。绿灯亮了,后头车按喇叭,他猛地一脚油门冲出去。
手机又震了。他顾不上看。先找个能停车的地方。
前面有个加油站,他拐进去熄了火,拿起手机。
又是一条短信,同一个号。
“你猜他现在在哪儿?”
苏宸嗓子发紧。没回。他在等。他知道陆庭渊不会让他等太久。
果然,也就十秒,第三条来了。就是那张照片。
他拨了那个未知号。
响了一声,接了。
“陆庭渊。”苏宸声音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你放了温景然。有什么冲我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
“苏宸,知道我为什么停你执照吗?不是恨你。是想让你看清楚,没了那些头衔那些证书那些身份,你什么都不是。”
苏宸咬着牙没出声。
“普通人,是护不住任何人的。”陆庭渊语气听着还挺轻松,“放了温景然?我没扣他。他自己来的。他说想跟我聊聊。我们聊得挺好的。他说他不再帮你做任何事,但也不会再帮我。他要退出。”
苏宸心跳漏了一拍。
“景然……他去找你了?”
“对。一个人来的。挺有胆量。我挺欣赏他的。”陆庭渊声音里甚至带了点真心的赞赏,“但我告诉他,退出是有代价的。”
“什么代价?”
“他付出的代价已经够了。现在轮到你了。”
电话断了。
苏宸把车停在路边,两只手握着方向盘,额头抵在手背上。心跳太快了,快到耳朵里全是自己血液轰隆轰隆响。他闭着眼深呼吸,吸气二三四呼气二三四,把教病人那套拿来用在自己身上。
但不太管用。
手机又震了。
不是未知号,是温景然的号。
苏宸几乎是弹起来按的接听键。
“景然——”
“苏宸,我没事。”温景然声音有些累,但还算稳,“我在诊所附近。他把我手机拿走了,刚还给我。我马上回去。”
“你在哪儿?我去接你。”
“不用。已经打上车了,十五分钟到。”
“景然……他碰你了没有?”
温景然安静了一下。
“没有。就跟我说了些话。”
“什么话?”
“他想让我知道,他不是个怪物,他只是个什么都失去了的人。”
苏宸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
“景然,别听他说的那些。他在摆布你。”
“我知道。”温景然声音很轻,“但他说的有些东西是真的。比如说他对你的感情。”
苏宸呼吸停了一拍。
“景然——”
“苏宸,我不在乎他对你什么感情。我只在乎你对我什么感情。但我想你应该知道,他不是只想毁了你。他也想让你看见他。用一种你永远不可能接受的方式。”
电话那头传来出租车打表和司机含含糊糊的方言。
“我快到了。”温景然说,“见面再说。”
挂了。
苏宸靠在驾驶座上,盯着车顶那块灰白色的绒面发呆。上头有块污渍,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看着像朵长得挺奇怪的花。
他不是只想毁了你。他也想让你看见他。
苏宸闭上眼,脑子里浮出陆庭渊那张脸。那张脸在笑,嘴角弯的弧度跟拿尺子量过似的。但笑后面是什么?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一直把陆庭渊当个纯粹的坏人恨着,一个符号,一个靶子。恨起来干净利索。
但温景然说,他不是怪物,他只是一个什么都失去了的人。
苏宸睁开眼,踩了油门。
温景然回公寓的时候沈亦辰正站在阳台上往下看。一看见他走进小区大门,沈亦辰转身就跑去门口,拉开门站在走廊里头等。
电梯门开了,温景然出来。手里还拎着个塑料袋,里头有牛奶面包和几样水果。他真的就是出去买东西了,中途被陆庭渊的人截住,拉去喝了那杯茶。
“景然。”沈亦辰声音有点抖。
“没事。”温景然进了门,把塑料袋放在玄关柜上,“苏宸呢?”
“在书房。一直没出来。”沈亦辰跟在他后头,“你们俩怎么了?”
温景然没回答。他走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苏宸坐在书桌前头,电脑屏幕上还亮着那份停职通知。但他没在看,目光落在窗外什么地方,虚的,像在看很远很远的东西。
温景然走进去把门关上了。
两个人在书房里对视着。
“陆庭渊跟你说什么了?”苏宸先开的口。
温景然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来。
“说了很多。”他声音平着,“他说他认识你的时候你才十二岁。说你是他见过的最聪明的孩子,也是最孤独的一个。说他很想靠近你,但你只跟阿宸说话。说他花了好多年想变成阿宸那样的人。但他做不到。所以他就选了另一条路,做了阿宸的反面。”
苏宸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他还说,当年他推阿宸的时候手在抖。他不是想杀人,只是那一刻他太怕了。他怕阿宸把你带走,怕你再也不出现在他世界里。他说,‘我宁愿他死,也不愿意他把我最想要的人带走。’”
苏宸闭上了眼睛。
“景然。”
“嗯。”
“你在心疼他。”
温景然沉默了。
“苏宸,我不是心疼他。我是在试着理解他。”他声音很轻,“理解一个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不表示原谅他做的那些事。阿宸死了,亦辰差点死了,我也差点死了。都是他干的。我不会原谅。但我想知道,他到底怎么变成这样的。因为我要是不明白,我就会一直活在对他的害怕里头。我不知道下一个陆庭渊什么时候会在什么地方冒出来。”
苏宸睁开眼看着温景然。
那双眼睛里有累,有怕,有犹豫,但也有一种更硬的东西,跟石缝里长出来的树似的,被人压弯了无数回,但没断过。
“景然。”苏宸站起来绕过桌子站到他面前,“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再一个人去找他了。”
温景然仰起头看他。
“我不是一个人。”他说,“我有你。”
苏宸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
温景然把脸埋在他胸口,两只手环着他腰。两人就这么在书房里安安静静地抱着,谁也没说话。窗外天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城市里的灯又一盏一盏亮起来。
门忽然被敲响了。
沈亦辰声音从外头传进来:“苏医生,景然,有人按门铃。”
苏宸松开温景然走到门口,凑到猫眼上往外看。
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个穿快递制服,手里抱着个大纸箱子。另一个穿深色夹克,戴着棒球帽,帽檐压得特别低,脸看不太清。
“谁?”温景然走过来。
“不认识。”苏宸没开门,“什么人?”
“快递。”门外的人说,“苏宸先生,麻烦签收一下。”
苏宸又往猫眼里看了一眼。那个穿夹克的人站在快递员后头,手插在兜里,姿态看着挺放松,但苏宸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劲。
“我没订过东西。”苏宸说,“你送错了。”
门外安静了一下。
那个穿夹克的人开口了,声音压得特别低,隔着门几乎听不清楚。
“苏医生,陆先生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苏宸手指在门把手上攥紧了。
“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脚步声走了。
苏宸站在门后听着那两个人的脚步声一直走到电梯间,然后消失了。他没开门追出去,追了也白追,陆庭渊不会留下任何痕迹的。他就是递个话:我知道你家在哪儿。我知道你跟谁住着。你每扇窗户每道门每条路,我都看着呢。
温景然站在他后头,脸都白了。
“苏宸……”
苏宸转过身看着他,又看了看走廊里的沈亦辰。
两个人都在看他,眼睛里是同一个意思,不是害怕,是那种比害怕更打底的东西:咱们一起扛,是吧?
“没事。”苏宸声音稳着,“他不会进来的。”
他也不太确定自己为什么这么笃定。可能是直觉,可能是专业判断,也可能就是因为他了解陆庭渊,那个人不会用暴力闯进他家里来。暴力会让苏宸恨他,而陆庭渊怕的就是被恨。他想被看见,不想被推开。
“今天不出门了。”苏宸把防盗链锁上,门反锁了,“明天再说。”
温景然点头,沈亦辰也点头。
三个人回了客厅。苏宸把电视打开音量调高,让那些新闻和综艺节目的笑声填满整个屋子。温景然去厨房煮了面,三个人围着桌子吃了顿简单的晚饭。沈亦辰吃了大半碗,温景然吃了一碗半,苏宸扒了两口就搁筷子了。
“苏医生,你多吃点。”沈亦辰看了他一眼。
苏宸又把筷子拿起来吃了几口。
吃完温景然去收拾厨房,沈亦辰坐在沙发上继续发呆。苏宸站在窗户前面往下看,路灯亮着,偶尔有车过,行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对面那栋楼有户人家在晾衣服,白衬衫在夜风里头晃来晃去,跟个幽灵似的。
手机震了。
未知号。
苏宸点开。
一张照片。从二十三楼外面拍进来的。隔着玻璃能看见苏宸站在窗前的侧影,还有客厅里的沈亦辰和厨房里的温景然。
照片下面一行字。
“你们灯很亮。晚安。”
苏宸把照片放大看了看。拍摄角度是对面那栋楼,就是他办公室窗户正对着的写字楼。距离大概两百米,用专业长焦镜头的话拍得清清楚楚。
他在对面。
不对,不是他,是他的长焦镜头。
苏宸一把把窗帘拽上了。布料在轨道上刮出刺啦一声响。他知道拽晚了,照片已经拍了,对方已经看见了。但他不能让那目光再落在温景然身上。不行。
温景然从厨房探出头来:“怎么了?”
“没事。”苏宸说,“这窗帘太透了,回头换一个。”
温景然看了看拉上的窗帘,又看了看苏宸的脸色,没追问,点了点头回厨房了。
苏宸靠在墙上闭着眼。
心跳还是快。但不是怕,他已经不怕了。是另一种东西在他五脏六腑里头翻搅,像根看不见的线,从他心口穿出去,穿过窗户穿过夜空穿过那两百米的距离,系在对面那栋楼某一个窗子后头。
陆庭渊在看他。
不是恨,不是威胁,是更原始的东西,更本能的东西,一种饿了很多年的注视。
苏宸睁开眼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你看到了什么?”
过了几秒,回了。
“看到你活着。这就够了。”
苏宸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搁茶几上进了浴室关上门。他站在洗手池前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很亮,但不是健康的那种亮,是被人逼到墙角以后才会烧起来的那种亮。嘴唇干着,下巴上冒了层青茬,头发也乱,整张脸像张被人折了好几道又展开的纸。
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泼了把脸。
水凉得扎人。他让水在脸上淌了好一阵子,一直到心跳慢慢回到那个熟悉的拍子上,咚咚,咚咚,咚咚。
然后他擦了脸推门出去。
客厅灯还亮着。温景然和沈亦辰坐在沙发上,肩靠着肩,沈亦辰脑袋歪在温景然肩膀上,两人看着电视,播的什么剧也不知道,声音开得小小的,跟背景噪音似的。
苏宸走过去在温景然另一边坐下来。
温景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三个人,一张沙发,一盏灯,一个晚上。
窗户外头城市还在跑着,陆庭渊还在某个角落里看着。但这间屋子里头,这一刻,他们仨在一起。
这就行了。
(第一卷第十三章 完)
下章预告:苏宸的诊所被卫生部门突击检查,病历档案全被封了。沈亦辰停药以后记性回来得很快,车祸那天的事一点一点都浮上来了,包括陆庭渊在车里跟他说的那句话:“你不该碰我的东西。”苏宸决定不躲了,要直接去找陆庭渊。出门前温景然拦住他,头一回主动亲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