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卷:囚鸟的诊断书
## 第14章 沈亦辰的反抗
沈亦辰在第三天早上总算清醒了。
说清醒也不太准确。头两天他也醒着,但那个状态说不上是活着,像整个人闷在热水里泡着,脑子是浆糊,眼睛看得见东西却过不了心。苏宸给他停的药见效比他预想的快,那些被压了太久的神经一点一点松绑,跟春天河面裂冰似的,慢慢有了动静。
但这回不一样。他睁眼那一秒就知道自己回来了。
意识是扎人的那种锋利,像有人拿薄刀片把糊在脑子上的那层东西划开了。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分辨出来,那是苏宸家客房里的木梁,不是医院那种白得发慌的吊顶。耳朵里钻进鸟叫,还有远远的公路声,最后是自己的心跳。噗通,噗通,结实得很。好久没有这么真切地听见自己活着的声音了。
然后记忆来了。
不是一下子全砸过来的。是一层一层的,像剥洋葱。
先是气味。医院那股消毒水打底,上面浮着一层陆庭渊身上惯用的古龙水,凉丝丝的,闻久了让人后背发紧。然后是画面。雨夜。大货车两个前灯亮得刺眼,跟野兽睁了眼似的。最后才是声音,陆庭渊在电话里那句话,隔着电流传过来,口气淡得跟聊天气一样:"你和那个老师一样,都是不自量力的人。"
他猛地坐起来,胸口一起一伏,喘得像刚跑完八百米。心脏在肋骨后面咚咚地撞,太阳穴的血管一跳一跳的,手指尖都在发麻。他伸手去摸床头灯,抖了两回才按到开关。咔嗒一声,暖黄的光泻下来,把整个房间填满了。
他靠着床头坐了一会儿,让呼吸慢慢平下来,然后开始一样一样地捋那些记忆。
有些东西死死地刻在脑子里了。车牌号,B·3M821,他做梦都能背出来。货箱侧面刷着广告词,"迅达物流,使命必达",他当时还觉得这口号挺傻的。后视镜里那辆货车越来越近的那个瞬间,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刮过来又刮过去,吱嘎吱嘎的,那声音他现在想起来耳朵还发酸。
有些东西就模糊了。车身的颜色,他记得是深色的,但到底是深蓝还是墨绿?他闭上眼使劲想了半天,画面始终像隔了一层毛玻璃。司机的脸更是完全空白,但右手手腕上那条纹身清清楚楚,一条蛇缠着一把剑,蛇眼的地方点了一点红。这个细节他反复确认了好几遍,确定自己没有记混。
记忆这玩意儿就是这样,不是整块整块地回来,是东一块西一块地拼。有些碎片严丝合缝,有些还散在角落里头,你得等着。
他摸过床头的手机,摁亮屏幕。凌晨四点十二分。
给苏宸发了条微信:"苏医生,我想起来了。不是全部,但关键的东西有了。"
消息旁边跳出"已读"两个字,但没有回复。苏宸应该正睡着。他又补了一条:"车祸不是意外。我记得车牌。记得司机手上的纹身。剩下的还在慢慢往外冒。"
这回回复来得快,不是文字,是电话。苏宸打过来的。
"亦辰。"苏宸的声音哑得很明显,是被电话硬拽起来的,但语气一下就到了位,清醒得跟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似的,"你确定?"
"确定。"沈亦辰发现自己声音在抖,但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法,更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突然松下来之后的余颤,"苏医生,车牌是B·3M821。货箱侧面有迅达物流的广告。司机右手手腕上有个纹身,蛇缠剑。车身的颜色我暂时拿不准,可能是深蓝,也可能是墨绿,我再想想。"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苏宸的声音稳下来,那种稳是让人安心的稳,"记忆恢复需要时间,别逼自己。先把能确定的东西写下来。"
"还有。"沈亦辰深吸了口气,把接下来这句话在舌尖上停了一秒才放出去,"陆庭渊在电话里说了阿宸。他说,你以为阿宸是意外吗?他和你的区别,只是他比你更早碰了我的东西。"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指甲掐进掌心的那种闷声。然后苏宸说:"我过来。"
"不用——"沈亦辰话还没说完,听筒里已经只剩忙音了。
苏宸出现在客房门口的时候,还不到二十分钟。他穿着睡衣,外面随便套了件深灰开衫毛衣,头发乱着,眼睛底下两团青黑。这几天他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这点沈亦辰心里有数。但苏宸的眼神是清醒的,清醒得让人看一眼就知道这个人脑子一直在转。
他走进来,在床边坐下,手里拿着录音笔和笔记本。
"录个音,你刚才跟我说的再说一遍。行吗?"
沈亦辰看着那支录音笔,黑壳子,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像颗微型心脏在跳。他伸手按下了录音键。
"我叫沈亦辰,二十六岁。我要举报陆庭渊,陆氏集团董事长。他策划了一场车祸,企图谋杀我。时间是去年十一月二十三日晚上十点十七分,地点是城东大道与环城路交叉口。肇事货车车牌B·3M821,车身有迅达物流标识。司机右手手腕有蛇缠剑纹身。货车颜色暂不能完全确认,疑似深蓝或墨绿。"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嗓子很稳,稳到连自己都有点意外。那些词句没打磕绊,一句接一句往外淌,像是早就在心里排演了无数回。
苏宸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笔尖沙沙地响。
温景然醒的时候是早上七点。他推开客房的门,看见苏宸和沈亦辰并排坐在床上,中间摊着录音笔和写满字的笔记本。两个人挨得很近,沈亦辰的头歪在苏宸肩膀上,眼睛闭着,呼吸匀了。苏宸没动,就那么僵着身子坐着,手里还攥着笔,笔尖抵在纸面上,整个人的姿势像被按了暂停键。
"他没睡?"温景然把声音压得很低。
苏宸摇了摇头。
"你去睡会儿。"温景然走过去,"我来盯着他。"
苏宸犹豫了一秒,点了头。他把笔记本合上,关了录音笔,然后小心翼翼地挪动身子,把沈亦辰的脑袋慢慢放回枕头上。沈亦辰嘴里咕哝了句什么,听不真切,但语气听着踏实。
苏宸走到门口,停了步。他没回头,声音低低的:"景然,谢谢你。"
温景然愣了一下。
"谢我什么?"
"谢你把亦辰带到我身边来。"苏宸说完就进了主卧,门轻轻带上了。
温景然站在走廊里,对着那扇关上的门愣了两秒,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他走进客房,在床边坐下来。沈亦辰睡得沉,呼吸绵长,睫毛在晨光里一颤一颤的,像蝴蝶翅膀。温景然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沈亦辰露出来的肩膀。
沈亦辰的手动了动,然后攥住了温景然的手指头。没使劲,就那么虚虚地握着,跟小孩儿睡觉抓东西似的。温景然没抽开手,任他握着。窗外天光大亮,鸟叫得正欢。
上午苏宸把沈亦辰的证词整理成了正式文件。录音转成文字,加上沈亦辰手写的补充说明,装进一个厚文件夹。里面东西不少,阿宸当年解密出来的文件、沈亦辰车祸的详细经过、温景然的口述证词、还有苏宸自己攒了十五年的关于阿宸之死的所有材料,全在一起了。
他复印了三份。一份给韩铮,一份自己留着。第三份他犹豫了好一阵。
最后他从文件夹里抽出几页不太要紧的。阿宸解密文件的第一页,光有个标题和日期,没有具体内容。沈亦辰手写证词的缩略版,把车牌号那行涂掉了。还有一张温景然拍的现场照片,那照片网上早就传过了,不算什么秘密。他把这几页纸装进牛皮纸信封,封了口,在正面写了一行字:"陆庭渊亲启。这不是证据,这是告知。"
他不想把真正的底牌亮给陆庭渊。但他得让陆庭渊知道,他们这边不是哑巴了。这几页东西拿到法庭上什么用都没有,但足够让陆庭渊心里膈应一下。苏宸想的是,如果陆庭渊看了信之后急了、动了,那正好,新账旧账一起算。如果他不动,那这封信就算是个警告,告诉他苏宸手里有东西,而且不怕拿出来晒太阳。
苏宸去邮局寄了挂号信。他看着柜台后面的人贴上条形码,扫进系统,扔进蓝色大布袋。布袋里混着各种颜色的信封包裹,过两天就会送到这个城市各个角落。
下午四点,沈亦辰说要出门。
这是他三天来头一回主动提出来要离开这间公寓。苏宸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气色比昨天强了不少,眼睛里有光了,说话也有了底气。手上的小动作还在,时不时掐一下掌心,但次数少了,而且每次温景然把手伸过去,他就慢慢松开了。
"去哪儿?"苏宸问。
沈亦辰想了想,说:"公司。"
苏宸跟温景然对视了一眼。
"确定?"温景然的嗓子紧了紧。
"确定。"沈亦辰站起来,自己走到玄关换了鞋。弯腰绑鞋带的时候手指还是有点抖,折腾了好几下才系好,但没让任何人帮忙,"那是我自己的公司,我自己的员工,我自己的项目。我得回去。"
苏宸没拦他。
三个人一块儿出的门。苏宸开车,温景然坐副驾,沈亦辰坐后头。来时是深夜,沈亦辰昏着,跟个被押送的犯人似的。回去是大白天,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看窗外掠过去的街景,那表情像是头一回见这些东西似的。
沈亦辰的公司开在科技园区,一栋十二层的玻璃幕墙楼。外墙上挂着Logo,蓝色线条拼出来的形状,像翅膀。这图是他自己画的,起名叫"飞向未来",当时觉得挺有志气,现在看觉得有点中二。
车停在大楼门口,保安认出了他。
"沈总?"保安愣了一下,然后小跑着过来拉车门,"沈总您回来了!大伙儿都听说您病了,天天念叨您呢。"
沈亦辰从车里出来,站在太阳底下,仰头看着这栋楼。玻璃面反着光,晃得他眯缝了眼,但他嘴角是往上翘的。
"回来了。"
消息传得比什么都快。沈亦辰走进大厅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一捂嘴,眼圈就红了。旁边几个员工停下来看他,表情五花八门,惊讶的、高兴的、不敢相信的。不知道谁先鼓了两下掌,稀稀拉拉的,然后人越来越多,掌声越来越响,最后整个大厅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温景然没跟着拍手。他的眼神穿过人群,落在角落里一个人身上。行政部的小张,手里攥着手机,脸白得跟纸一样,低着头快步往走廊那边走,步子又急又碎,手机屏幕亮着,明显在拨号。
温景然皱了皱眉头,没吭声,把那张脸记住了。
沈亦辰在厅中央站了站,微微鞠了个躬,就往电梯走了。苏宸和温景然跟在后面,一左一右。
电梯上到十二楼。走廊尽头是扇深棕色木门,门上钉着块铜牌:"CEO 沈亦辰"。
沈亦辰在门前站住了。他手搭在把手上,没急着拧。
"苏医生。"他没回头。
"嗯。"
"三个月前我从这门走出去的时候,以为这辈子回不来了。"
"你现在回来了。"苏宸说。
沈亦辰把门推开了。
办公室还是老样子。一整面落地窗,能看见半个科技园。一张深色大办公桌,上头搁着电脑、笔筒、一个相框。相框里是那张照片,他跟温景然在天台上拍的,俩人都笑得没形没状的,眼睛眯成了两条缝。
沈亦辰走过去拿起相框,拇指在玻璃面上蹭了蹭灰。
"景然。"他叫了一声。
温景然站在门口,没进来。
"这张照片我放了快两年了。"沈亦辰的声音有点哑,"每天来上班头一眼就看见它。不是因为它拍得有多好,是因为看见照片上的人,我就觉得活着这事儿还有点意思。"
温景然眼眶红了,但没哭。他走进来,站到沈亦辰旁边,低头看着照片里那个歪戴着学士帽的自己。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个。"
"我不敢。"沈亦辰把相框搁回桌上,"我怕说了你就不来我公司了。"
温景然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伤疤还在,但已经不疼了。苏宸换药换得仔细,药膏涂上去凉丝丝的,纱布裹得妥帖。
"亦辰。"温景然抬起头,"你不用说的。我一直知道。"
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对望着。中间横着三个月的时间,一场车祸,一家医院,一堆谎话和沉默。但这一刻那些东西好像都垮了,就剩他们两个站在阳光底下,像两块拼图总算凑到一块儿了。
苏宸在门口站着,没往前迈,也没后退。
"苏医生,进来。"沈亦辰说。
苏宸走进去了。
沈亦辰伸出手,一只手攥住苏宸,一只手攥住温景然。三只手攥在一起,围了个圈。
窗外太阳开始往下走,天边染成了橘红。
三个人在办公室里窝了一整个下午加半个晚上。
沈亦辰开了电脑,进了公司系统,开始翻那三个月攒下来的文件和项目。刚开始手指头还有点生,敲两下要停一停,越往后越顺,到后来噼里啪啦的,跟以前一样快了。
"周一下午三点,开个高管会。"沈亦辰冷不丁冒出来一句。声音不大,但那个语气让人没法打岔。
苏宸从沙发上抬起眼看他。
"所有部门负责人都得到。"沈亦辰盯着屏幕上的人事报告,那上面有些东西让他脸色慢慢沉下来了,"包括陆氏那边派驻的特别顾问。我不在的这三个月,他签了七份新供应商合同,每一份都比市场价高百分之十五。我就想问问他,那多出来的钱跑哪儿去了。"
温景然正低头归拢桌上散着的文件,听见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沈亦辰,想起来三天前这个人还蜷在阳台椅子上浑身打哆嗦,现在脊梁挺得直直的坐在办公桌后面,下巴微微抬着,眼睛里那点火不是烧给谁看的,是自己心里头燃着的。
温景然嘴角弯了弯,接着收拾他的文件。
"对了。"沈亦辰转头看温景然,"你也瞧见大厅里小张打电话了吧?"
温景然有点意外,沈亦辰也注意到了。
"看见了。不知道打给谁的,但小张是陆庭渊前助理的大学同学。"
沈亦辰点了点头:"那就让他传话吧。告诉那边,我回来了。"
苏宸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未知号码。不是短信,是邮件。附件是个视频文件,标题写着"阿宸_完整版"。
他指尖在屏幕上方停了一瞬,点开了。
视频里的阿宸比上次那个版本还年轻几岁,穿着白T恤,刘海长得快盖住眉毛了。他坐在书桌前,身后那面墙密密麻麻贴满了便利贴,上面全是代码和公式,五颜六色的,远远看跟幅抽象画似的。
"苏宸。"阿宸对着镜头笑了一下,"你看见这个视频的话,那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苏宸呼吸停了一拍。
"这不是遗言,是告别。"阿宸的语气松快得很,像在聊晚上吃什么,"我琢磨了很久要不要录这个。后来想想还是录吧。有些话活着的时候张不开嘴,死了再不说的就真没机会了。"
阿宸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桌面上的手,安静了几秒。
"我喜欢你。从高一秋天开始的。那天你在操场跑步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你谁也没找,一个人坐在跑道边上,拿矿泉水往伤口上浇。我站在看台上看着你,觉得这人真倔,真酷,特想认识你。"
苏宸的眼眶一下就湿了。
"后来咱俩成了朋友。你最好的朋友。我特别知足,真的。比好多谈恋爱的都知足。因为你是苏宸,你愿意跟我做朋友,这对我来说就够了。"
阿宸抬起头,看着镜头,弯了弯嘴角。
"所以你别难过。你什么都没错过。你给了我你能给的所有的东西了。谢谢你。"
视频黑了屏。
苏宸把手机搁在膝盖上,仰头靠住沙发背,闭着眼由着眼泪往下淌。温景然挨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一句话没说,把手搭在他手背上。沈亦辰也从电脑前面站起来,在他另一侧坐下了。
三个人并排窝在沙发里,隔着落地窗看着外面一城灯火。
"阿宸把遗言留给你了。"温景然的声音很轻,"陆庭渊把挑衅留给我了。咱俩各有各的账要算。但怎么算,得咱们自己说了算。"
苏宸睁开眼,看着窗外那片被灯光烘得发亮的夜空。
手机又震了。同一个未知号码,这回是一行字:"完整版送给你。不用谢。我只是不想让你恨我。"
苏宸看着屏幕上这行字,拇指动了动,打了几个字发过去:"我恨你。但谢谢你跟我说实话。这也是告别。"
发送成功。对面再没动静了。
窗外这座城市还在照常转着。车在跑,人在走,光在流,跟一条淌个没完的河似的。沈亦辰歪在温景然肩上,温景然歪在苏宸肩上,三个人连成一根线。
(第一卷第十四章 完)
下章预告:韩铮那边来了消息,那辆货车在一家报废车场给翻出来了。发动机号和车架号都还在,没被彻底拆完。韩铮顺着这条线摸到了当年的司机,那人愿意出来作证,条件是警方得护住他家里人。苏宸去局里拿证词,出来开了三个路口就发觉后头有辆黑车跟着。他打电话给温景然,温景然说公寓楼下停了两辆黑色SUV。陆庭渊那边,动真格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