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5章 逃跑计划
韩铮的电话来得不是时候。
我当时正煮着咖啡呢,热气噗噗地顶着壶盖,满屋子都是那股焦香。手机在台面上嗡嗡一震,我手一滑差点把壶扔了。拿起来一看,是他。我走到阳台上,玻璃门一拉,外面的车流声立马涌进来。
“找到了。”韩铮声音哑得像砂纸打磨过,“那辆大货车,B·3M821,在城东一个拆车场。发动机号和车架号都还对得上,车被拆得差不多了,但方向盘和刹车踏板还在,还有驾驶座那根安全带。上面提的DNA,对上了。”
我手心有点发潮,栏杆上的漆皮被我蹭掉了一小块。
“司机呢?”
“在我这儿。”他压着声儿说,“不过不是抓的,是自己走进派出所的。说是三年前有人指使他撞了一辆黑车,他拿了钱就跑外地去了。值班民警差点以为他喝多了,结果他把细节说得一清二楚,时间地点车型车牌,全对得上。”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供出陆庭渊了?”
“没直接供。”韩铮说,“他说是个中间人找的他,钱也是中间人给的。这人姓周,叫周海,陆庭渊的表亲,现在是陆氏集团旗下物流公司的经理。”
周海。这名字我在阿宸那堆文件里扫到过,陆庭渊他妈姓周,周海是她兄长的儿子。那种在家族权力边缘打转的人,够不着核心,但刚好够资格干这种脏活。
“周海人呢?”
“跑了。”韩铮喘了口粗气,“三天前请假说回老家,我们翻了他所有的出行记录,飞机火车长途车,连出租车都查了,全没有。跟人间蒸发似的。”
三天前。我捏着手机,心里那根弦紧了又紧。三天前正好是我把沈亦辰从那个仓库里拖出来那天,陆庭渊那时候就已经在擦屁股了。
“韩铮,找到周海要多久?”
“不好说。快了一周,慢了,可能永远找不到。”他停了一下,“苏宸,陆庭渊这人不简单,他玩的是整个系统。我们这边每一步,他那边说不定早就知道了。”
“那你还查不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查。”他说,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倔劲儿,“不是为了什么正义感,就是良心过不去。阿宸是我同学,沈亦辰是你病人,温景然是你的人。我不能看着你一个人扛。”
我喉头突然有点发紧,半天才挤出一句:“谢了,兄弟。”
“少来这套。说正事,沈亦辰还在你那儿?”
“嗯。”
“得转移他。陆庭渊知道你住哪儿,我这边有个安全屋,城郊废弃派出所改的,二十四小时有人守着。能安排。”
我靠在栏杆上想了想。
“给我三天。”
“怎么要三天?”
“有事要处理。”我没多解释。三天够我说服温景然别去跟陆庭渊硬碰硬,也够让沈亦辰再歇歇脚。更重要的是,我还没想好怎么跟心里的另一个自己交代——那个永远想把所有事都揽在自己身上的、有点病态的苏宸。
“三天后联系你。”
“行,小心点。”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发了会儿呆。楼下几个小孩在追着跑,笑声飘上来,碎碎的,像谁在天井里撒了一把铃铛。
温景然不知什么时候拉开玻璃门走了出来,头发还湿着,套着我那件旧卫衣,松垮垮的。他顺着我的视线看下去,没说小孩的事,开口就问:“韩铮说什么了?”
“车找到了。司机也投案了,但指使他的人跑了。”
他靠在我旁边,沉默了几秒。“苏宸,你是不是又在打什么主意?”
我转过头看他。阳光正好落在他侧脸上,把那层薄薄的皮肤照得透亮,眼睛里有种警觉的光,跟平时那个没心没肺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没否认。
“亦辰得挪个地方,”我说,“韩铮那边有个安全屋,警方守着。”
“那你呢?”
“我——”
“你肯定不去。”他打断我,“你想留下来跟陆庭渊耗,对不对?”
我没吭声。他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伸手过来,把我攥在栏杆上的拳头一根一根掰开。指缝里全是汗。
“苏宸,你每次想一个人扛事的时候,手指头就能把栏杆捏出印子来。你这点心思,瞒得了谁?”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泛白,漆面上留着几道弯弯的压痕。
“景然。”
“嗯?”
“我不想你出事。”
“我知道啊。”他说,语气忽然软下来,“但你一个人扛的话,出事的不止你一个,还有我,还有亦辰。这话我是不是说过一百遍了?”
我张了张嘴,没接上话。他的手还扣在我手背上,暖乎乎的。
“一起想辙。”他说,“不是说好了一起吗?不是你去或者我去,是我们一起去。”
我看了他好一会儿,最后点了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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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仨在客厅里开了个小会,茶几上摊得乱七八糟的。货车的照片,司机的证词复印件,周海的名片,还有韩铮发过来的安全屋位置图。
沈亦辰盘腿坐在沙发上,腿上搁着电脑,但屏幕早就暗了,他的注意力全在那些纸上。温景然坐在我边上,手里转着笔,在一个笔记本上画时间线,画得歪歪扭扭的。
“三天后走。”我指着地图上那个红点,“城北三十公里,以前的派出所,现在改装过了。韩铮说有监控有武器有应急通道,至少能撑一礼拜。”
“一礼拜之后呢?”沈亦辰问。
“韩铮说一礼拜内能找到周海。只要他开口,陆庭渊就彻底完了。”
沈亦辰盯着那个红点看了很久。“苏医生,你觉得陆庭渊会让我们安安稳稳到那儿吗?”
“不会。”我实话实说,“所以不能只走一条路。我们要走三条。”
温景然手里的笔停了。
“一条明路,两条暗路。”我用红笔在地图上画了两条线,“明路是韩铮的警车护送,但这条八成有陆庭渊的眼线。警局里韩铮也吃不准谁能信,所以这只能当幌子。真正的走法分两路,亦辰走地下管网,景然你走老城区巷子。”
“你走哪条?”温景然问。
“我走明路,上警车。”
房间安静了一瞬。不是那种舒服的安静,是气压一下子降下来的那种。
“不行。”温景然把笔往茶几上一丢,“你走明路就是去当靶子。”
“没错,就是要当靶子。”我说,“陆庭渊盯着的是我,我在明处,你们在暗处,他才不会分心去追你们。”
“苏宸——”
“景然。”我声音往下沉了沉,“他要的不是你,也不是亦辰。是我。只要我在他眼皮底下,你们就有机会走。”
温景然的嘴唇抿得发白,但他没再顶嘴,因为他心里明白我说的是实话。陆庭渊布了那么大一张网,阿宸,沈亦辰,温景然,我的诊所,我的执业资格,我家楼底下那根长焦镜头——所有线头都攥在他手里,而另一头全系在我身上。
“苏医生。”沈亦辰忽然说,“我不走地下管网。”
我转过头看他。
“我跟你走明路。”他的声音很稳,跟平时那种小心翼翼的感觉完全不一样,“那场车祸,他要撞的人本来就是我。阿宸手里的东西,也该由我交给警方。这是我跟他的事,不是你一个人的。”
我看着他眼睛,里面没有怕,没有躲。他坐在沙发上,背挺得很直,嘴唇还有点白,但眼神里有种很硬的东西,像铁淬过火。
“亦辰,你身体还没——”
“在恢复了。”他伸手握住我的手腕,力气不大,但很稳,“苏医生,我没你想的那么弱。不是身子骨,是心里头。”
我沉默了好一阵。
“行。”我说,“那咱俩走明路。”
温景然把笔记本啪地合上了。
“那我也走明路。”他说,声音不大,但斩钉截铁的,“三个人一条道,要么一起到,要么一起栽。没第三种可能。”
我看着他们两个。沈亦辰看着我,温景然也看着我。四只眼睛里头没有怕,也没有犹豫,就一种让我心口发烫的东西。
我伸出手。他们两个也伸出手。
三只手叠在一块儿,像那种三角形的大铁架子,看着笨拙,但比什么都稳。
“三天后,”我说,“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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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各忙各的。
沈亦辰在屋里收拾东西,也没几样能收的。几件换洗衣裳,一台借来的笔记本,还有一本阿宸送他的编程书,旧得书页都打卷了,边角磨得发毛。他把书塞进背包最底下,拉链拉好,然后坐在床边发呆,窗户玻璃上映着他自己模糊的影子。
温景然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低的,我隔着书房门只能听到几个词,“没事”,“就几天”,“别担心”。应该是打给他妈。挂了之后又给诊所打了一个,说我和他得请假一周,理由是“私事”。他靠沙发上握着手机发了会儿呆,屏幕暗了也没锁。
我在书房里分文件。原件装一个防水袋,封口贴上“韩铮亲启”。复印件另装一袋,塞进书架后头那个我自己抠出来的暗格里。阿宸那封信和那张照片我夹在《精神疾病诊断与统计手册》里,就搁桌面上,不是怕谁偷看,就是想带着阿宸一起走。
快十二点的时候温景然敲了门,端了两杯热牛奶进来。他把一杯搁我手边,自己在对面椅子坐下,也不说话,就看我分东西。
“差不多了。”我封好防水袋,“景然,你怕不怕?”
他喝了口牛奶,嘴上沾了一圈白沫子,下意识伸出舌头舔了舔。那个动作挺随意的,我视线却在上面停了半秒。
“怕啊。”他说,“但更怕的是,我要是不去,后半辈子得活在后悔里。”
我往后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这话你以前好像说过。”
“因为心情是一样的。”他把杯子放下,“苏宸,我跟你去不是因为我胆子大,是因为我自私。”
我挑了下眉毛。
“我不想失去你。”他声音很轻,“要是我不去,你可能就回不来了,那我就什么都没了。要是咱俩都去了都回不来……那好歹是在一块儿的。”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上那些疤已经结痂了,新皮粉嫩嫩的。他用大拇指慢慢蹭着食指上最长那道印子,蹭得又轻又慢,跟弹琴似的。
我放下杯子,绕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把他的手握住。
“景然,我不会让你失去我的。”
他抬起头,眼圈有点红。
“你保证?”
我看了他好一会儿。
“保证。”
这话说出口的瞬间我就知道,命这玩意儿不由人做主,但我许的是他,不是命。他要的就这个,我给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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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的那天是清晨,天还黑得很结实。
闹钟响了一声就被我按死了。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动静,客厅里温景然睡沙发,昨晚他说“谁要是从门口进来,我得头一个知道”。客房那边沈亦辰翻了身,被子窸窸窣窣的,他也醒了。
我爬起来洗漱换衣服。黑色卫衣,黑色运动裤,黑色跑鞋,不是为了耍酷,是黑灯瞎火的不好被人看见。手机、钥匙、防水袋,全塞进贴身的小背包里。
推门出去的时候温景然已经在叠被子了,动作利索,但每个角都折得板板正正的,他有这毛病。沈亦辰也从屋里出来,穿着我那件深蓝卫衣,大了一号,显得他更瘦。头发睡得乱糟糟的,但眼神清亮。
三个人站在客厅里,谁也没说话,空气绷得紧紧的,像琴弦拧到了头。
我看了眼手机,韩铮的消息:警车十五分钟后到,车牌尾号037。
“走了。”我收回手机。
电梯里灯白惨惨的,门合上的时候我下意识看了一眼反光里的自己,脸色还行,就是嘴角往下撇着。沈亦辰站我右边,温景然站我左边,三个人像三根钉子并排杵着。
结果电梯猛地一颠。
沈亦辰一把抓住扶手,呼吸瞬间变了调。他的眼珠子瞪得老大,额头上的汗一下子就冒出来了,不是怕的,是闪回。那辆黑车,那辆货车,那个加速的声音,又把他拽回去了。
“亦辰。”我压低声音叫他,“你看着我。”
他没听见,眼神穿过我肩膀往后看,像在看什么不在场的东西。
“亦辰!”温景然急了,手搭上他肩膀。
“黑色的……”沈亦辰的嗓子在抖,“黑色的车……那辆货车没刹车……”
我站到他跟前,双手捧住他脸,强迫他看我。
“听我说话。告诉我,这电梯里有什么颜色?”
他瞳孔散了又聚,挣扎着聚焦。
“灰……灰色的……”
“还有什么?”
“灯……白色……你衣服……”
“对,还有呢?我身边还有谁?”
“温……温景然……”
“没错。你在哪儿?”
“在电梯里……要去停车场……”
“对。你没在那辆车上。你跟我在一块儿,在电梯里。”我压着声,慢慢往下顺,“跟着我吸口气,慢一点。呼出来。再吸。”
他跟着我喘了三口,攥着扶手的手指头终于松开了。脸还是惨白,但眼神回来了。
“对不起……”他嗓子哑得像含了口沙。
“别道歉。”我按了按他肩膀,“刚才做得很好。那只是记忆,伤不着你。”
电梯门开了,他深吸一口气迈了出去。
停车场空荡荡的,车身上蒙了一层灰。我没往自己那辆车走,带着他俩拐到角落里一扇铁门前。门上挂着锁,我掏出钥匙拧开,门后头是一段向下延伸的楼梯,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底下是排水系统的检修通道。”我打开手机手电筒,“下五十米右拐,沿着主渠一直往北,三公里出来就是城东公园。”
“我们不是走地下管网吗?”沈亦辰问。
“是你俩不走。”我说,“走的是我。”
温景然脸色唰地变了。
“苏宸——”
“你听我说完。”我打断他,“陆庭渊的人会盯着警车,也会盯着地下管道。但他不会想到你走老城区的巷子。那条路最窄也最绕,反而不容易被人盯上。”
“那你说好的一起——”
“是一起出发。”我说,“但不是一起走。我先下管网把他们引开,等尾巴跟上来,你俩从地面走。韩铮的警车在门口等着,但那不是接咱们的,是演戏用的。”
温景然的手开始抖,拳头攥得紧紧的。
“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们跟你一块儿走。”他的声音也抖了。
“苏宸!”他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撞出回声,“你答应过我不一个人扛!”
“这不是一个人扛,”我嗓子也紧了,“咱们仨分工。我引开人,你护着亦辰。各有各的事。”
“我不要这个分工!”他一巴掌抓住我胳膊,指头扣得死紧,“你要下管网我就跟你下,你要上地面我就跟你上。你敢一个人走我就跟下去,你拦不住我。”
他眼睛红红的,凶巴巴地看着我,手劲儿大得我骨头都有点疼。
我没说话,偏头看了沈亦辰一眼。
沈亦辰犹豫了一下,伸手去拉温景然。温景然猛地一甩胳膊,把沈亦辰甩得趔趄了一下,但他自己也在发抖。
“景然。”我声音压到最低,几乎贴着他耳朵说的,“我要是在下头出了事,亦辰一个人在上面,能活着走到出口吗?”
他嘴巴张开又合上,说不出话。
“他得靠你。”我说,声音轻得只剩气音,“阿宸没了,我不能让亦辰也……”
他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噼里啪啦的,砸在我手背上,滚烫的。他明白我在干什么,我不是在说服他,我是在拿沈亦辰的命堵他的嘴,逼他松手。残忍,但管用。
他闭着眼喘了三口粗气,然后把手松开了。
“苏宸,”他声音碎得像玻璃碴子,“你要是回不来……”
“我会回来。”我说,“引开他们我就从下个出口钻出来,抄小路去城东公园找你们。撑死一个小时。”
我转向沈亦辰,握住他肩膀。
“你比我扛得住,护好景然。”
他眼泪也在往下掉,但没出声。
“你也护好自己。”他说。
我点了个头,转身钻进那扇铁门。
门合上的一瞬,锁舌咔哒一声咬进锁孔,那动静在管道里炸开,闷闷的。我靠在门板上站了几秒。
说白了我这算什么勇敢,就是有病。把所有人支开,自己冲进去挨枪子儿,说到底不就是为了不让自己闲着,不让自己等着看别人替我挨?当心理医生的最清楚自己哪根筋搭错了,但这会儿不是看病的时候,也没工夫看。
我打开手电筒,往黑里头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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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景然手撑着铁门站了好一会儿,那铁皮冰得他手心疼。
“景然。”沈亦辰在后面叫他,“该走了。”
他又闭了闭眼,用力吸了口气,拿袖子囫囵蹭了把脸。
“走。”
他俩转身往出口走。天边上终于露了一线灰白,很淡,像谁拿沾了灰的抹布在天边划了一笔。警车已经在出口等着了,车牌尾号037,车灯两盏黄澄澄的亮着,引擎低低地哼哼。
警察从车窗里探出头:“苏医生?”
“苏医生不来了。”温景然拉开车门坐进去,沈亦辰跟在他后面,“按原计划,走老城区。”
警察看了他一眼,没追问,松了手刹,车子滑出了停车场。
路灯一排排往后倒,光一阵一阵掠过温景然的脸。他扭头看着窗外,城还在睡着,街上什么人都没有。
沈亦辰坐在旁边,手指搁在膝盖上,抖得厉害。温景然把手伸过去,紧紧攥住他的。两个人谁也没说话,掌心全是汗。
“他会回来的。”温景然开口,嗓子干得发涩。
沈亦辰点了点头。
后视镜里,天又在一点一点变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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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管道又冷又潮,铁锈味儿掺着烂泥巴的味道,呛鼻子。我打着手电走得很快,鞋底踩在水泥地上,每一步都像敲鼓,咚,咚,咚,在管道里撞来撞去,听着像一帮人跟着我跑。
我记着步数呢。一百,两百。走到一千步就能摸到出口。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没掏。不用看也知道是谁发的。陆庭渊肯定知道我钻了管道,停车场里指不定就藏着针孔摄像头呢。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他觉得人都走地下了,让他把所有眼睛都盯在这条黑咕隆咚的沟里。
又震了一下。第三下。
我停下来靠在墙根喘了口气,把手机掏出来一看,三条消息,都是陌生号。
第一条:“苏宸,你走错路了。亦辰不在你身边。”
第二条:“地面上那辆车里只有温景然和沈亦辰。你以为我不知道?”
第三条:“但我不追他们。我等你。”
我盯着屏幕,手指头把手机壳捏得咯咯响。
陆庭渊知道。他知道我在玩声东击西,知道沈亦辰和温景然在地上跑,知道那辆警车就是个幌子。但他不追,他放着他们走。
他等我。等我自个儿一步一步踩进来。
我把手机塞回包里,吸了口气,接着往前赶。
六百步。我听到后头有动静了。
不是回音,是脚步。至少两个人,不紧不慢地缀在三十米开外,靴子踩在湿水泥上那种敦敦实实的声响,听着就让人后背发凉。
我没回头,手伸进背包攥住了那个防水袋。
七百步。后头脚步停了。手机又震了。
“你听到了吧?别跑了苏宸,前面没出口。”
我心里冷笑一声。地图我背了三天,前面五十米右转再两百米就有爬梯。但我笑完又笑不出来了,陆庭渊这人说话从来不是白说的。他说没出口,可能真没出口了——要么被堵了,要么等着我的就是几只麻袋。
八百步。我右拐进一条矮管道,不得不弯着腰走。头顶上有车轰隆隆碾过去,低频振动闷得人胸口发慌,我估摸自己离地面也就两米来高。
手机又震了。
“你跟他们离得越来越远了。值么?”
我没看,把手机关了静音塞进包最里头。
九百步。我瞧见光了。
不是手电筒的光,是自然光,灰扑扑的晨光,从头顶一个圆窟窿漏下来。那是个检修孔,铁栅盖已经被人拧开了。
我不跑了,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后头的脚步声忽然快了起来,呼哧呼哧的喘气声贴着后背似的。
九百五十步。我抓住爬梯第一根横杆,老铁杆子吱呀一响,锈渣子落了我一脖子。我开始往上爬。
九百八十步。我把头顶的铁栅推开,翻上了地面。
晨风呼地兜脸一灌,凉得我一哆嗦。我跪在地上喘了好几口,撑着膝盖站起来。
眼前是片废弃厂区。龙门架子锈透了,水泥地裂得像龟壳,野草从缝里窜出来,蹿了半人高。这地方我见过,沈亦辰手机里那张照片上就是这个景。
然后我听见了声音。
“苏宸,你来得比我想的快。”
陆庭渊站在二十米开外的空地上,深灰色风衣被风吹得拍打着小腿,脸上挂着那副怎么都不会变的笑容。他背后四个黑西装,一声不吭地杵着,跟四根黑铁柱子似的。
我手伸进背包,攥紧了那个防水袋。里面那些东西,够他在里头坐到长白头发。
“这包东西,”我说,嗓子哑得厉害,但声儿没颤,“送你进去绰绰有余。”
陆庭渊笑纹都没动一下。
“那你得先活着走出去。”
他身后的四个人同时迈开了步子。
我攥着防水袋,指关节都捏白了。心里就一个念头,没想别的,就一个:老城区那条巷子,景然和亦辰走到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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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