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卷:囚鸟的诊断书
## 第16章 内鬼
苏宸从地下管网的出口爬出来时,天已经灰蒙蒙地亮了。
出口在城北一座废弃泵房的背面。铁栅栏半开着,锈得不成样子,门框上挂着张褪色的警示牌,"危险,禁止入内",字都掉了漆。他推开栅栏,踩上松软的泥地。鞋底陷进去,吧唧一声。周围全是齐腰高的野草,在风里摇摇晃晃,草尖挂满露水,把他的裤腿打得透湿。
他掏出手机。信号满格。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未读消息,没有未接来电。
不太对劲。
温景然应该已经在城东公园等着了,按说早该发来一句"我们到了"。但什么都没有。苏宸拨过去,响了一声、两声、三声,语音信箱。又拨沈亦辰的号码,一模一样。他的心脏往下一坠,像颗石子扔进一口深井里,过了老半天,没听见落底的响动。
他深吸口气,把这股子冰凉拼命往下压。别慌。也许堵车了,也许那条巷子比想象的更长,也许俩人手机同时没电了。你看,什么事都能有解释。
苏宸打开手机上的定位软件。昨天晚上他偷偷在温景然手机里装了个共享位置的软件,没告诉他。这手段不太光彩,但他顾不上了。他怕。怕人突然就没了。
地图加载出来。温景然的定位点在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地方,不是城东公园,不是老城区的任何一条巷子,不在他规划过的任何一条路线上。那个点在城市的东北角,靠近城际高速入口,周围空空荡荡,就一片灰扑扑的工业区。
苏宸胃里一抽。
他拨了韩铮的电话。
"苏宸?"韩铮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像刚从被窝里爬出来,"这么早……咋了?"
"警车呢?尾号037那辆,你派来的。"
"037?我没派过037。"韩铮一下子醒了,"我今天安排的是028和045,两辆,都是队里的人。037不是我的车。"
苏宸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攥紧了。
"那037是谁的?"
"你等会儿,我查一下。"电话那头传来键盘声。等得比预想中久得多,韩铮好像进了个系统又退出来,再进另一个。苏宸听见他嘴里嘟囔,"怎么查不到……这不对啊……"又过了十几秒,韩铮声音变了,低了下去,压着火。
"037这车在调度系统里没出车记录。今天执勤名单上根本没它。我翻了半天才找到,是有人昨天晚上手动加了一条'例行保养',把这车从系统里摘出去了。然后我让技术科的小王调了GPS,这车今天凌晨四点从市局后院开出来的,走的后门,监控没拍到驾驶员的脸。"
"谁的车?"
"车挂在警局名下,但实际用它的是一家叫'安盾安保'的公司。陆氏集团去年全资收的。037是陆氏捐赠那批车里的,合同里有一条补充协议,'特殊安保需求下,捐赠方可临时调用'。"
苏宸闭上眼睛。
那辆"警车"打从一开始就是陆庭渊安排的。他派了个穿假警服的人去接温景然和沈亦辰。那两个人以为自己在走向安全,其实一脚踩进了圈套。
"苏宸,你人在哪?"韩铮急了,"别动,我过来接你。另外你小心点儿,我这边……可能不止一辆车的事。挂了电话我得赶紧查内鬼。"
"不用接我。"苏宸挂了。
现在他谁都不敢信。韩铮是真心实意的,但韩铮身边的人未必。037能在调度系统里被神不知鬼不觉地划成"保养",说明市局内部有陆庭渊的人。这人级别不低,权限不小。
苏宸打开手机上的定位,冲着温景然的信号方向拔腿就跑。
野草割他的手背,泥点子溅了满裤腿,晨风把他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跑得太快了,肺里像烧着一团火,耳朵里全是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脏擂鼓一样的咚咚声。脚底下碎石哗啦哗啦往下滚。但他不能停。停了,温景然和沈亦辰就没人去救了。
跑了大概十分钟,他冲出草丛,上了条乡间土路。路边停了辆黑色SUV,就是他之前在疗养院监控画面里看到的那辆。车牌用布遮着,车身糊满了泥,一看就是专往野地里开的。
苏宸放慢步子,小心地靠过去。
车门自己开了。
没人下来。
苏宸站在车边往里扫了一眼。驾驶座空的,副驾驶也空的。后座上扔着个手机,温景然的。屏幕还亮着,停在共享位置的那个界面上。定位就是这个手机发出去的,但手机在车里,人不见了。
陷阱。
他知道这是陷阱。但他还是钻了进去。
他从后座拿起温景然的手机。屏幕上有十几条未读消息,全是沈亦辰发的。"景然你在哪""景然接电话""景然求求你接电话"。最后一条是十分钟前的,"景然我看到你了。不要怕。"
苏宸盯着最后那行字。"我看到你了"。沈亦辰看到温景然了?在哪儿?
手机忽然震了。不是他的,是温景然那部。屏幕上跳出名字,"亦辰"。
苏宸按下接听和免提。
"景然!"沈亦辰的声音几乎是嘶出来的,"你在哪?我听见你说话了,你在哪?"
"亦辰,是我。苏宸。"他把声音压得很低,"你在哪?"
电话那头顿了一秒。然后沈亦辰的声音更急了:"苏医生?景然的手机怎么在你那儿?景然呢?"
"我不知道他在哪。亦辰,你先告诉我,你在哪?"
"我在一个房间里。白墙,没窗户,就一扇铁门。我不知道这是哪,但我听见外面有车声,还有……"沈亦辰忽然噤声,再开口时音量压到几乎听不见,"有人来了。苏医生,有人来了……"
电话断了。
苏宸握着手机站在土路上。晨风卷起灰尘迷了眼睛。他眨了两下,不是灰,是眼泪上来了。
他拨了那个未知号码。
响一声,通了。
"陆庭渊。"
"苏宸。"陆庭渊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池塘死水,"你跑得挺快。比十六岁那年快。"
"你把景然和亦辰弄哪儿了?"
"没怎么。他们分别在两个地方,都很安全。"陆庭渊轻轻笑了一声,"想见他们?那你得来对地方。"
"你在哪?"
"你车里,手套箱。有个GPS导航仪。打开它,它会带你来找我。"
电话挂了。
苏宸拉开副驾驶的手套箱,里头果然躺着一个黑色GPS,屏幕亮着,上面标了条路线。起点是他现在的位置,终点写着个他没听过的地名,"枫林山庄"。
但他知道那地方。城北深山里一处私人庄园,陆庭渊他爹当年砸了几个亿建的,占地好几百亩,高尔夫球场、马场、室内游泳池、直升机停机坪,什么都有。那是陆家的地界,连周边村民都不让靠近。
他坐进驾驶座,打着火。引擎轰了一声,油表满格。陆庭渊连这个都算好了。他知道苏宸会找到这辆车,会坐上去,会沿着他设定好的路,自己开进他的地盘。
苏宸一脚油门,车子在土路上颠着往前冲,一头扎进越来越浓的晨雾里。
车开了快四十分钟。
导航上的路线越来越绕,从国道拐上省道,从省道拐进县道,从县道拐上一条连名字都没有的山路。路面从柏油变碎石,碎石变泥土,泥土变成两条被车轮反复碾压出来的深沟。两边的树越来越密,枝条在头顶搭成一个拱形隧道。晨雾在林子间飘着,薄薄一层,把远处的东西全糊成灰白色的轮廓。
苏宸把车窗摇下一条缝。山风灌进来,凉飕飕的,混着松针味、湿泥味,还有某种野花的苦香。吹在脸上有点疼,但让他脑子清醒了些。
他忽然走神了。
想起大学一年级秋天那会儿,他跟阿宸、温景然去爬学校后面那座野山。根本没路,三个人连滚带爬地在灌木丛里钻。阿宸打头阵,一边拨开树枝一边回头喊,"苏宸你跟上!景然你脚下留神!"爬到半山腰时温景然踩到块松动的石头,整个人往后仰,阿宸一把薅住了他的手腕。那天下午的阳光金灿灿的,照在三张汗津津的笑脸上。
那是他记忆里最后一个没掺任何杂质的下午。
没过多久,阿宸就没了。
苏宸使劲眨了两下眼,把那段画面按回去。现在不是怀旧的时候。
但他脑子还在转,转到一个绕不开的问题上。内鬼。陆庭渊是怎么知道计划的?知道转移路线的一共就四个人:他,温景然,沈亦辰,韩铮。温景然和沈亦辰不可能出卖自己。韩铮,韩铮是他大学四年同屋的兄弟,是他在这个城市里最铁的人,没有之一。但韩铮的手机安全吗?他办公室安不安全?他打的每一通电话、发的每一条消息,会不会早就被人盯上了?
苏宸不愿意往这想,但现实逼他认账:计划漏了。陆庭渊什么都提前知道了。知道他们会分三条路走,知道地下管网的出口在哪,知道警车是假的,知道温景然和沈亦辰会上那辆车。这不是瞎蒙的,是有人递的话。
但如果内鬼不是温景然、不是沈亦辰、不是韩铮,那还能是谁?
他脑子里一团浆糊。
山路在一个急弯之后猛地敞亮了。树木唰地退到两边,露出一大片开阔的山谷。谷地正中立着一座巨大的庄园,白墙红瓦,欧式做派,几栋楼散在起伏的山坡上。入口处是扇黑铁艺大门,两边各蹲一只石狮子,门顶的拱形铁架上铸着两个字,"枫林"。
苏宸按了下喇叭。
铁门缓缓打开。不是自动的,是有人从里头推的。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后,冲他偏了偏头。
苏宸把车开进去。
庄园里头比外面看着还大。车道两边种满了枫树,不是一般枫树,是那种叶子常年深红的观赏品种,大秋天的红得像在烧。车开了五六百米才看见主楼,三层,白石头外墙,深棕色木头窗框,门廊前立着四根罗马柱,柱头上雕着缠来缠去的花纹。
主楼门口站了一排人。
五个黑西装保镖,一字排开,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跟五根电线杆子似的。他们身后是两扇巨大的橡木门,门上镶着铁艺蔓草纹。
苏宸下车,关上车门。晨风又吹过来了,还是那股松针混泥土的味儿。他站在车旁瞅着那五个保镖,没说话。
中间那个往前迈了一步,微微欠身。
"苏先生,陆先生在等您。请跟我来。"
苏宸跟他穿过橡木门,进了一个巨大的厅堂。挑高少说有两层楼,天花板拱起来的,画着巴洛克风格的壁画,不是打印的,是实实在在用颜料涂上去的,人物、云彩、天空,一整套。地面是黑白大理石,锃亮得能照人影,苏宸低头就能看见自己模糊的脸。空气里飘着一股味儿,旧皮子、檀香,还有某种讲不出名字的花香,搅在一块儿,闷得人胸口发紧。
厅堂尽头是一道旋转楼梯,胡桃木扶手,铁艺栏杆,每根弯管都拧成花瓣形状。保镖把他带上二楼,穿过走廊,停在一扇门前。
"请进。"保镖推开门,往旁边退了一步。
苏宸走进去。
一个巨大的书房。三面墙全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精装书,有些书脊上的烫金字都磨没了,瞧着年头不短。第四面墙是落地窗,外面有个阳台,摆着几盆绿植,远处是层层叠叠的山和没散尽的晨雾。
书房正中摆了张深红色实木大桌子。桌上没电脑没文件,就一盏台灯、一个笔筒、一个相框。
陆庭渊坐在桌子后头,穿了件深灰色羊绒衫,领口露出白衬衫的边。没打领带,头发比平时随意些,几缕碎发耷在额前。乍一看不像那个冷冰冰的商业大鳄,倒像个居家看书的中年人。
他手里捧着本书,看见苏宸进来,合上搁在桌上。
"苏宸。"他叫了一声,语气里有种苏宸从没听过的疲惫,"你来了。"
苏宸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景然和亦辰呢?"
陆庭渊往椅背上一靠,两手交叉搭在身前。
"温景然在客房休息。他很好,没受伤,也没被限制自由。沈亦辰在另一间房里,同样没受任何伤害。你可以放心。"
"我要见他们。"
"你会见的。但不是现在。"陆庭渊的目光落在苏宸脸上。他眼睛里那股从容和优雅不见了,换成了一种更直接、更不遮掩的东西。这眼神苏宸见过,在陆庭渊谈生意的时候,那种志在必得的专注。但现在这份专注里掺了别的东西,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太久,看见远处有片绿洲,明知可能是海市蜃楼,还是想扑过去。
"苏宸,你知道我为什么没追他们吗?"
"因为你想要我。"
"对。"陆庭渊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苏宸面前。俩人之间不到一米。苏宸闻到他身上换了种香水,不是从前那股冷冰冰的冬天气息,是种更暖和的檀香味儿。
"我一直等你。"陆庭渊声音压得很低,"从十五年前就开始等。等你自己来找我,等你想明白些事,等你愿意看我一眼。"
苏宸没接话。
"你知道我为什么做那些事吗?"陆庭渊盯着苏宸的脸,像在看一幅看了很多年但始终没看够的画,"不是我想杀人,不是我想控制谁。是因为……我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你看见我。"
他的声音开始抖。
"阿宸什么都不用做,你就能看着他。你跟他说话,跟他笑,跟他勾肩搭背。我就站在旁边,你从来没正眼瞧过我。一回都没有。"
苏宸的手指在身侧收紧了。
"所以你把他杀了。"声音从嗓子眼儿里硬挤出来的。
"我没想杀他。"陆庭渊的声调猛地拔高,又压回去,像根钢条被掰弯了又弹回来,"那天在山上,我只是想跟他谈谈。我想让他帮我,帮我告诉你我的心意。可他说,'苏宸不是工具,我不会帮你利用他。'"
陆庭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微微打颤。他抬起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了捏眼角。没泪。这动作更像是常年对着镜头的人,到了该动感情的时候,肌肉记忆就自己动了。他甚至从裤兜里摸出块叠得四四方方的白手帕,在眼角按了按,帕子上干干净净。
"他说了好多。他说我就是个被惯坏的、根本不懂什么叫爱的富家少爷。他说我想要的不是苏宸,是件能证明我不是孤儿的战利品。他说,'庭渊,你连自己都不爱,你怎么可能爱别人?'"
苏宸心里猛地一抽。阿宸说"你连自己都不爱"。这话他从沈亦辰嘴里听过,从温景然嘴里听过,从无数病人嘴里听过,是自恋型人格障碍的核心症结。陆庭渊不是反社会人格,他是自恋型。他的残忍不是因为没有感情,是因为他的感情全焊在自己身上。他感受不到别人的疼,因为他把自己当成了全世界唯一真实的东西。
"然后呢?"苏宸问。
"然后我推了他。"陆庭渊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我不是成心的。我就是想让他闭嘴。我手碰到他胸口,他往后倒了一步,脚底下石头松了,他就……"
他没往下说。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枫叶在风里哗啦哗啦响。
陆庭渊抬起头,眼圈红了,但还是没掉泪。
"苏宸,你信我吗?"
苏宸看了他很久。
"信。"他说,"但改变不了什么。他死了,是你杀的。"
陆庭渊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又睁开。就在这一瞬间,他脸上的脆弱、疲倦、伤心,像揭掉一层膜,刷地没了。脊背重新挺直,下巴微微仰起来,声音也恢复了那种稳稳当当的、一切尽在掌握的调子。跟刚才那个掏心掏肺的人简直不像同一个。
"你说得对。改不了。"他说,"那你打算怎么办?杀我?报警?还是拿你手里那堆东西,送我坐牢?"
苏宸把手伸进背包,掏出那个防水袋。里头装着全部证据原件:阿宸当年解密的文件、沈亦辰的证词、温景然的证词、货车照片、司机口供。他把防水袋举到陆庭渊面前。
"这些够你坐牢坐到死了。"
陆庭渊瞅着那袋子,嘴角微微翘了翘。
"那你也得能活着走出去,才交得到警察手上。"
苏宸的手指在防水袋上又攥紧了些。
"你觉得你能困住我?"
"你觉得你能走得出去?"陆庭渊反问。
俩人对着,像两把刀架在一起,刃碰刃,无声地蹭。
门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撞开,一个保镖冲进来,脸都白了。
"陆先生,温景然……"
陆庭渊猛地转头:"什么?"
"他从客房窗户翻出去了。三楼。摔在草坪上。人还在动,但是……"保镖没说完,但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苏宸脑子里嗡的一声,全白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那一分钟之前,温景然听见了什么。
温景然被关在三楼一间客房里。房间挺像样,有床有沙发有浴室,甚至摆了排书。窗户是推拉式的,没装防盗网。他本来坐在窗边观察外面的地形,忽然听见楼下隐隐约约有说话声顺着通风管道飘上来,"苏先生来了""书房""陆先生"。断断续续的,但他听见了苏宸的名字。
他把耳朵贴到通风口上。
然后他听见陆庭渊的声音,从某个遥远的方向被管道扭曲着传过来,"那你也要活着走出去,才能把这些东西交给警察。"
那句话像根针,直直扎进温景然心口。
他明白了。陆庭渊拿他和沈亦辰当人质,逼苏宸就范。苏宸不可能妥协,温景然比谁都了解他。苏宸会拿着证据把陆庭渊送进去,哪怕自己走不出这座庄园。
可如果苏宸不妥协,陆庭渊会怎么办?
温景然不想知道。
他推开窗户往下看。草坪在三楼正下方,看着挺远,但好像也没那么远。他整个人在抖,不是吓的,是肾上腺素往上蹿。他深吸一口气,翻上窗台,两只手扒住窗沿,整个身子悬在墙外。山谷里的风灌上来,把衣服吹得呼啦啦响。
他松了手。
下落不到两秒。
但那两秒里,他脑子里就剩一件事:苏宸,别为了我低头。
然后他砸在草坪上。
右腿先着地,接着是右侧肋骨。疼得像一道闪电从脚底板劈到天灵盖。嘴里涌上一股铁锈味儿,耳朵嗡嗡地叫,眼前一会儿模糊一会儿清楚,像台快报废的电视机不停跳台。
但他还活着。他听见脚步声,又急又重,越来越近。
然后他听见了苏宸的声音。
苏宸冲出书房。腿自己在跑,肺在烧,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他冲下旋转楼梯,穿过黑白大理石厅堂,撞开橡木门冲了出去。
草坪在主楼东边,修剪得整整齐齐,像铺了层绿毯子。晨露还挂在草尖上,被初升的太阳照得闪闪发光。温景然躺在草坪中间,身体扭成一个别扭的角度,右腿压在左腿下头,右手伸向一边,左手捂着头。眼睛闭着,嘴唇在动,声音太小听不清在说什么。
苏宸扑过去,膝盖砸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凉意和青草汁的味道一下子浸透了裤子。他弯下腰凑近温景然的脸,鼻尖都快碰上了,闻到股淡淡的血腥味,从温景然嘴角渗出来的,混着清晨的露水,有种铁锈似的让人心慌的气息。
"景然!景然!"他不敢碰,怕碰到骨折的地方,两只手悬在温景然身子上面晃,不知道往哪儿放。
温景然的眼睛慢慢睁开了。
瞳孔散着,没焦距,像两颗摔碎了又勉强粘起来的玻璃珠子。可听见苏宸的声音后,那瞳孔开始一点一点聚拢,从模糊变清晰,像台老相机在重新对焦。
"苏宸……"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没受伤吧?"
苏宸眼泪刷地下来了。
"我没事。你怎么样?哪儿疼?"
"哪儿都疼。"温景然嘴角往上弯了一下,特别浅,一晃就没了,但苏宸看见了,"还活着就行。"
身后传来脚步声。陆庭渊走过来了,站在几步开外,低头看着草坪上两个人。他脸上的表情很怪,不是生气,不是心疼,是种苏宸从没见过的、近乎困惑的神色。像个小孩看见了一件完全理解不了的事。为什么会有一个人愿意从三楼跳下去,就为了护住另一个人?
"叫救护车。"陆庭渊对身后的保镖说,"现在。"
保镖拿起对讲机。
苏宸没看他。他低头盯着温景然,眼泪一滴接一滴砸在温景然脸上。温景然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慢慢地,慢慢地,把苏宸脸上的泪抹掉了。
"别哭。"声音特别轻特别轻,"我真没事。就是摔了一跤。"
"你从三楼跳下来叫摔了一跤?"
"比你从六十八楼跳下来强点儿。"温景然笑了笑,又皱起眉头。疼的。
苏宸把他的手攥进掌心里,攥得紧紧的。
"别再干这种事了。"他声音在抖,"我扛不住。"
温景然看着他。那双被泪水泡过的眼睛里亮着东西,不是泪光,比泪光要更亮些。
"那你替我好好活着。"他说,"你扛得住。你是我认识的最硬气的人。"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从山路上越来越近。
苏宸跪在草地上攥着温景然的手,盯着他的脸。晨光从东边山脊上漫过来,把整条山谷染成金色。枫叶在风里晃,红彤彤的叶片像无数只手冲他们招。温景然的脸在晨光里白得厉害,但那股白色底下是活的、热的、跳着的。
他的脉搏在苏宸指尖下一下一下地跳,不急不缓,像在说:我在呢。
陆庭渊站在几步外看着这一幕,一动不动。
他的影子被太阳拉得长长的,投在草坪上,像座孤零零的、被丢在荒野里的坟。
救护车到了。三个急救人员抬着担架跑过来,动作利索。他们把温景然固定好,测了脉搏血压,简单固定了右腿,抬上车。苏宸跟着上了车,坐在温景然旁边,一只手始终攥着他的手指头,没松。
救护车鸣着笛冲下山路,穿过晨雾往城里开。
苏宸透过车窗往回看。枫林山庄在雾里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个灰白色的点儿,消失在树影后头。
温景然被推进急诊室的时候,沈亦辰也被人送到了同一家医院。
两个陆庭渊的保镖把他从一辆黑色商务车里扶下来。他没被绑,身上也没伤,但脸色难看得厉害,眼睛底下两大块青黑。一下车看见苏宸,他几乎是扑过来的。
"景然呢?!景然怎么样?!"
苏宸指指急诊室关着的门:"右腿腓骨骨折,三根肋骨骨裂,多处软组织挫伤。没生命危险。"
沈亦辰往墙上一靠,慢慢滑坐到地上。他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但没出声。
苏宸蹲下来把手搭在他肩上。
"亦辰,是我拖累了你们。"
沈亦辰放下手仰起头看他。眼圈通红,但没泪,也可能是已经流干了。
"不是你的错。"他说,"是陆庭渊的。"
急诊室门开了,护士探出头:"温景然家属?"
俩人同时弹起来。
"病人转骨科病房,去办住院手续吧。人醒着,但至少得卧床两周。"
苏宸去办了手续。等他回到骨科病房时,温景然已经安顿在靠窗的床上了。右腿打着石膏吊在半空,左手扎着留置针输消炎药和止疼药。脸色还是白,但比在草地上那会儿好点,嘴唇终于有了丝血色。
沈亦辰坐在床边椅子上,两只手攥着温景然没输液的那只手,攥得死紧,像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块木板。
温景然看见苏宸进来,冲他笑了笑。
那笑很轻,轻得像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但苏宸接住了。
他在床另一边坐下。三个人谁都没说话。病房里就剩心电监护仪滴滴答答的规律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过了大概半小时,护士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封信。
"哪位是苏宸先生?"
"我。"
"有人让转交给您。"护士把信搁在床头柜上就出去了。
苏宸拿起那封信。白信封,什么标记都没有,封口用火漆封着,上面压了个花体字母"L"。
他拆开。里头只有一张对折的白卡片,钢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工整得有点过分,每一笔都板板正正,像在描字帖。
"苏宸,你赢了。我认输。但认输不代表结束。我会等,等你愿意看我一眼。"
苏宸把卡片从中间撕开,再撕,再撕,撕成碎末扔进床头垃圾桶。
沈亦辰往垃圾桶里扫了一眼,没问那是什么。温景然也没问。
病房门又开了。这回进来的是个穿警服的,韩铮。一脸疲态,眼睛里全是血丝,像整宿没合眼。他手里夹着个文件夹,看见床上的温景然,脚步顿了一下。
"景然还好吧?"
"没大碍。"苏宸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怎么找来的?"
"打你电话不接,打沈亦辰的也不接。最后是急诊室的人报了警,说有个从三楼摔下来的伤者,情况可疑。"韩铮苦笑一声,"我赶到时你们已经转上来了。苏宸,跟你说个事。"
他翻开文件夹,抽了张照片出来。
照片上是个中年男人。瘦得脸颊都凹进去了,颧骨老高,眼睛底下纹路很深。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外套,站在一个像工厂大门的地方,表情木呆呆地看着镜头。
"周海找到了。"韩铮说,"今天凌晨四点在临市一个城乡结合部被巡逻民警拦下盘查。他没身份证,报了假名字,带回派出所一核实,系统弹了协查通报。"
苏宸盯着那张照片。
周海。那辆货车的司机。七年前那个暴雨夜从桥上翻下去的货车里,唯一活下来的人。他消失了七年,所有人都以为他早死了,或者逃到国外了。可他没有。他就在临市,离苏宸不到一百公里的地方,活了七年。
"他说什么了?"苏宸的声音平得让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到现在什么也不肯说。"韩铮合上文件夹,"但有件事得告诉你。我们在他住的地方找到本日记。日记里提了个名字。不是陆庭渊,不是陆氏集团,跟生意场上的事全不沾边。"
"谁?"
韩铮看着苏宸,沉默了好几秒。
"阿宸。"
苏宸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他没接话。病床上的温景然闭上了眼睛,沈亦辰也低下了头。窗外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跟牢房的铁栏杆似的。
韩铮把文件夹夹到胳肢窝底下,拍了拍苏宸肩膀。
"我先回去接着审。你在这儿守着他们。苏宸,这回别一个人扛了。"
他转身出了病房,脚步声在走廊里越走越远。
苏宸回到床边坐下来。温景然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背。他没握上去,就让自己手指并排挨着温景然的,搁在白床单上,指尖对着指尖,像两条终于流到一处的溪水。
窗外救护车的声音又响起来,由远而近,再由近而远,慢慢消失在城市嘈杂的底噪里。
(第一卷第十六章 完)
**下章预告**
温景然的诊断报告出来了,骨折,骨裂,命是保住了。沈亦辰也被送到同一家医院,身上没伤,但一直闷不吭声。苏宸两头跑着照看,忽然觉得自己再多一双手也不够用。陆庭渊那封信他就看了一眼就撕了,可那句话老在脑子里转。韩铮在电话里说周海找到了,但苏宸挂了电话才反应过来一件事,找到周海的人,好像不止警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