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囚鸟的诊断书**

**第17章 生死抉择**

救护车在山路上晃了四十分钟，我屁股都颠麻了。

苏宸坐在温景然身边，一只手攥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按在他右肩上。温景然从三楼掉下来的时候让窗框上的什么东西给划了，伤口不算深，但血流得不少，苏宸那件灰色卫衣的袖子都快成深褐色的了。温景然脸白得吓人，嘴唇跟纸一个颜色，就那双眼睛一直没合过，一直盯着苏宸，好像在反复确认这人还在跟前。

“你别睡。”苏宸的声音压得很低，听着挺稳，但那只按伤口的手一直在抖，“景然，别睡。”

“我没睡。”温景然的声音小得都快让救护车的动静盖过去了，“我看着你呢。”

“看我干嘛？”

“看你哭了没。”

苏宸眼泪刷一下就下来了。他把额头搁在温景然手背上，整个人弓着腰，肩膀一抽一抽的。温景然的手指慢慢地、慢慢地插进他头发里，一下一下摸着，特别轻，跟哄小孩似的。

“苏宸。”温景然的声音从脑袋顶上飘下来，“我不会死。就骨折。”

“你从三楼跳下来的。”苏宸的声音闷在他手背上，“你要头先着地——”

“但是没着。”温景然把他的话截了，“我想过的。底下是草坪，草挺厚的，头天晚上还下了雨，土是软的。三楼这个高度，只要不是脑袋先碰地，大概率死不了。”

苏宸抬起头，眼眶通红地看着他。

“你想过？”

“嗯。翻窗户之前想过。”温景然咧了下嘴，那个笑看着虚弱得很，但里头有种苏宸从没见过的东西，怎么说呢，有点像小孩干了件坏事还挺得意那种，“我是学心理的，又不是学物理的。算岔了一点点。”

苏宸嗓子里滚出个动静，听着像笑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他伸手弹了下温景然的脑门。

“不许再算了。”

温景然把眼睛闭上，又睁开。

“你也是。”他说，“别再一个人硬扛了。”

苏宸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行。”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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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是韩铮联系的。

不是附近那个社区医院，是市第一人民医院，三甲，在城那头，从枫林山庄过去三十五公里。韩铮说骨科主任是他大学同学的媳妇，靠得住，不会往外漏病人的信息。苏宸他们到的时候急诊门口已经有人等着了，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短头发，戴着眼镜，眼神挺利索。看见救护车停下她就走过来，自己拉开的车门。

“苏医生？我是刘敏，骨科的。韩铮跟我说了。”她扫了眼温景然，脸上一点多余表情都没有，“抬下来，直接送CT室。”

温景然被搬到移动床上，推着进了医院。苏宸跟在旁边，穿过急诊大厅，穿过走廊，穿过一扇接一扇自动门。走廊里那灯光惨白惨白的，照在温景然脸上，跟照着一尊石膏像似的。但他眼睛还是睁着，一直在找苏宸。

“我在。”苏宸攥住他手，“一直在。”

CT室的门关上了。

苏宸站在门外面，背靠着墙，慢慢蹲下去，最后干脆坐地上了。走廊里空得很，就远处护士站那边偶尔传来电话响和打字的声音。他抬头看着头顶那盏日光灯，灯管大概该换了，一闪一闪的，看着跟什么不吉利的信号似的。

手机震了。沈亦辰。

“苏医生，你在哪呢？景然呢？”沈亦辰的声音挺急。

“我们在市第一人民医院。景然在检查。你——”

“我在三楼。骨科病房。”沈亦辰的声音有点发抖，“有人把我送到这儿了，说景然也要过来。苏医生，这到底怎么回事？”

苏宸闭上眼睛。陆庭渊把沈亦辰也送同一家医院来了。他这是在干嘛？示好？还是控着？还是什么更让人说不清的、卡在中间的东西？苏宸分不出来。这才最让人心里没底。

“亦辰，你受伤没有？”

“没有。他们对我挺好的，有水有吃的，还有个护士一直陪着。”沈亦辰的声音里有种苏宸从来没听过的疑惑，“苏医生，陆庭渊他……他干嘛要这样啊？”

苏宸顿了几秒钟。

“亦辰，你别让他给带偏了。”苏宸说，“他对你好，不是他变好了，是他需要你觉得他好。控制最让人难受的地方就是这样，不是让你恨他，是让你拿不准他到底算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苏宸等了一下，又说：“自恋型人格障碍的人就这样。他们不是单纯想害你，他们是想让你离不开他们。害你只是为了让你更离不开。”

沈亦辰又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苏医生，我明白了。”声音比刚才稳了些，“我不会上当的。”

“行。我一会儿上去找你。”

挂了电话，苏宸从地上爬起来。裤子后面蹭了一层的灰，他伸手拍了两下，拍不掉，也就没管了。他扭头看着CT室关着的那扇门，门上有一小块玻璃，隔着玻璃能瞅见里头的操作台和医生的背影。温景然躺在那台CT机的大圆环里头，一动不动的，跟个祭品似的。

走廊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急急的脚步声。

苏宸转头，看见韩铮正大步走过来。他穿着一件深色夹克，袖口上有块深色印子，不知道是咖啡还是别的什么。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眼底下青黑一片，下巴上的胡茬也冒出来了。看着像好几天没合过眼，可那眼神亮得吓人，跟刀刚磨出来似的。

“苏宸。”他走到跟前，气还没喘匀，“温景然怎么样了？”

“还在查呢。腿和肋骨可能折了。”

韩铮骂了句脏话，声音压着，听着却挺沉。

“赖我。”他说，“037那车我应该早查明白的。我——”

“韩铮。”苏宸给他截住了，“现在说这个没用。你说周海找着了？”

韩铮深喘了口气，点头。

“今天凌晨三点多，边境一个镇上。想偷渡出去，让当地派出所拦下来了。人现在在咱手里头，正往回押呢。他张嘴了。全说了。”

苏宸心口猛地紧了一下。

“交代陆庭渊了？”

“交代了。包括让他联系人搞那辆货车、策划沈亦辰车祸的事，还有——”韩铮把声音压得更低了，“阿宸的事。”

苏宸的手指收紧了。他整个人没动。走廊里那灯好像暗了一瞬，其实也不是真暗了，是他自己瞳孔散了那么一下。他手指还攥着手机，关节都发白了。过了两秒他才重新喘上气。

“他说十五年前在山上，陆庭渊推阿宸的时候他就在旁边。不是光看着，是帮了手的。陆庭渊让他把阿宸的手机和背包都扔悬崖下去，弄成失足掉下去的假象。周海照做了，拿了五十万封口费。”

苏宸往墙上靠了靠，把眼闭上。十五年。十五年前他在阿宸墓前发过誓，非把真相翻出来不可。十五年过去，真相真翻出来了。可它翻出来的时候，没让他松口气，没让他觉得解脱，只往他胸口塞了块更沉的、更重的、跟铅坨子似的东西。

“韩铮。”苏宸把眼睁开，“你多久能批陆庭渊？”

“四十八小时。”韩铮的声音沉下来，“得把周海的口供整理成正式材料递检察院，等逮捕令。最快明晚，最迟后天一早。”

“四十八小时我等不了。”

“苏宸，我知道你急，可这是规矩。没逮捕令咱动不了他，他背后那帮律师正等着抓程序上的把柄呢，一个没弄好别说抓人，连周海的证词都得给废了。”

苏宸明白韩铮说得对。法律就是这样，两头都是刀，用好了护人，用歪了就伤人。他不能因为自己等不住把这点好不容易弄到手的证据给毁了。

“四十八小时。”苏宸重复了一遍，“这四十八小时里头，景然和亦辰的安全谁负责？”

“我。”韩铮说，“我把队里最靠得住的两个人调过来，二十四小时守在病房门口。苏宸，我拿我二十年警龄给你打包票，不会再有人动他们。”

苏宸看着韩铮的眼睛。那双眼里有累，有愧，有狠劲儿，还有一种苏宸认识他这么多年从没变过的东西。正。韩铮是他在这城里见过最正的人，比他苏宸正。因为韩铮从来没跟谁低过头。

“好。”苏宸说，“我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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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景然的检查结果比苏宸想的要好不少。

右腿腓骨骨折，不承重的那根，不用做手术，打上石膏养个六到八周就能好。三根肋骨骨裂，没错位，也不用动，自己慢慢长就行。右肩伤口缝了五针，没伤着肌腱也没伤着神经。最麻烦的是脑袋，CT显示轻微脑震荡，得住两天院观察，怕有迟发性颅内出血。

苏宸听完刘敏说的，靠在护士站台子上长长出了口气。

“他运气不错。”刘敏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三楼掉下来，落草坪上，脑袋没碰地。但凡有一个条件不对，就不是这点伤了。”

苏宸点点头，没说话。

他走到病房门口，门半掩着。温景然躺床上，右腿打着石膏吊在三角架子上，右肩缠着厚厚一圈纱布，左手扎着点滴。脸色还白，但比救护车上那会儿强些，嘴唇也见着点血色了。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着，没睡沉，在假寐。

苏宸推门进去，在床旁边椅子上坐下来。

温景然把眼睁开。

“几点了？”他嗓子还是有点哑。

“早上九点。”

“你一宿没睡。”

“你从三楼往下跳。”苏宸说，“我睡得着吗？”

温景然嘴角翘了一下。

“你说有事一起扛。我扛了。三楼。”他语气里头有种苏宸从没听过的，跟邀功似的得意，“你呢？你扛什么了？”

苏宸盯了他两秒。

“扛你体重了呗。你真够沉的。”

温景然噗嗤笑出来，笑完又皱眉头了，肋骨疼。

“别笑了。”苏宸伸手轻轻按在他胸口上，“肋骨该错位了。”

“那你就别说笑话。”

“我没说笑话，我说实话。你真挺沉的。”

温景然又想笑又不敢笑，脸憋得有点发红。苏宸看着他那张脸，苍白着、带着伤、累得要命，可还在这笑，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正一点一点在化。不是冰，是铁。是他用十五年一层一层裹起来、用来挡着自个儿的那层铁壳子。

“景然。”他喊了一声。

温景然看着他。

“谢了。”苏宸说，“还活着。”

温景然伸出手，握住了苏宸搁在床沿上的手。他左手上还扎着留置针，针头连着输液管，管子里头透明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他的手挺凉，可攥得特别紧。

“你也是。”他说，“活着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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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宸从温景然病房出来，上了三楼。

沈亦辰在310，门口站着俩穿制服的警察，韩铮的人。他俩冲苏宸点了点头让开门。苏宸推门进去，看见沈亦辰坐在床上，膝盖上搁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一堆乱七八糟的代码。他眼眶有点红，但脸上没泪印子，像是哭过又擦干净了。

“苏医生。”他把电脑合上，“景然怎么样？”

“右腿骨折，三根肋骨骨裂，轻微脑震荡。没生命危险。”

沈亦辰闭着眼深深呼出一口气。

“他跳下去的时候我在屋里听见动静了。”沈亦辰声音还有点颤，“我以为他……”

“他没有。”苏宸在床沿坐下，“他算过的。三楼，草坪，土是湿的。他说自个儿是学心理的又不是学物理的，算岔了一点点。”

沈亦辰睁开眼看他。那双眼睛里东西不少，有害怕，有心疼，有松了口气，还有种苏宸看不太透的、像火苗子一样烧着的东西。

“苏医生。”

“嗯。”

“我不会再让任何人动你们了。”沈亦辰声音很轻，可一个字一个字都沉甸甸的，“阿宸的事，我的事，景然的事。我要让陆庭渊把账还了。”

苏宸看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

“亦辰，还账的意思是，你也得搭进去点东西，才能把账收回来。”

沈亦辰点头。

“我知道。我乐意。”

苏宸伸手攥住了沈亦辰的手。

“那就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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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