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卷:囚鸟的诊断书
## 第18章 他一个人在那
温景然到第二天下午才知道,苏宸拿自己换了他们所有人的安全。
不是苏宸告诉他的。苏宸那人,干了天大的事也不会吭一声。是沈亦辰说的。沈亦辰从走廊那头接了个电话回来,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手机捏在手里,指头都是白的。
"韩铮打的。"沈亦辰嗓子哑得厉害,"苏医生留下来当交换条件了。陆庭渊放我们走,他留下。"
温景然的手停在呼叫铃上,没按下去。
"你说什么?"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似的。
"苏宸去见陆庭渊了。是他自己换的。"沈亦辰把那几个字嚼碎了又吐出来,"枫林山庄,现在。"
温景然盯着天花板上那根日光灯管,盯得眼睛发酸。脑子里转的全是苏宸的脸——仓库里那回,他说"我来";地下管网那回,他说"我走下面"。每回都这样,轻飘飘两个字就把自己推出去了。
他把左手背上的留置针拽了。
不是慢慢拔的,是一把薅下来的。针头带着一小截软管从血管里滑出来的时候,血珠子紧跟着就往外冒,顺着指缝淌到床单上。他看着那些圆圆的红印子慢慢洇开,觉得有点像小时候在老家见过的那种野果子。但他没空想那个。他连血都没按一下。
然后他掀了被子。
右腿还打着石膏,绑在支架上吊着。他单手把那几根固定带子解开,把腿放下来。石膏死沉,右腿落下去那一瞬间,整条腿像被人从中间劈开又拿榔头一截一截往里砸。汗猛地就从脑门上冒出来了,一路淌过太阳穴,钻进眼睛里头,火辣辣的刺。
他咬着后槽牙没吭声。扶着床沿把右脚搁到地上,脚尖刚一沾地,那股疼就从脚趾盖蹿到天灵盖。脸跟纸一样,嘴唇也没了颜色。但他站住了。
沈亦辰冲进来的时候差点把门撞飞。
"你他妈疯了?"他一把掐住温景然胳膊,手抖得跟筛糠似的,"你腿不要了?躺回去,咱再想办法——"
"我要去找苏宸。"温景然连语调都没变,"他在陆庭渊那。"
"你这样连病房门都出不去!"沈亦辰嗓子劈了,"景然,你听句劝——"
"听什么?等韩铮的逮捕令?"温景然嗓门猛地高起来,走廊里都听得见,"韩铮说了最快明天凌晨!你要苏宸在那狗东西手里再熬一整夜?"
沈亦辰嘴唇哆嗦着,半天没接上话。他挡在轮椅跟前,两只手撑着两边的轮椅扶手,像堵墙似的。
"万一你去了也回不来呢?"
温景然看着他。
"那我就跟他待一块。"
他推开沈亦辰的手,一瘸一拐往轮椅那边挪。石膏每磕一下地就"咚"一声,地板都跟着震。等他好歹把自己摔进轮椅里,额头上那层汗已经汇成流了。
沈亦辰跪下来,两只手按着轮椅轱辘。
"你得把他带回来。"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眶红得吓人,"景然,你答应我。"
温景然把手搭在他手背上,按了按。
"我答应你。"
沈亦辰低头待了两秒,然后站起来,从床尾扯了件外套披温景然肩上,推着轮椅往外走。
一路从病房到住院部大门,轮椅咕噜咕噜碾过地板。温景然右腿直挺挺伸着,石膏白得扎眼。手背上那道血已经凝住了,暗红色的一条杠,从针眼拉到腕子。沈亦辰推轮椅的手一直没停过颤。
大厅里头乌泱泱全是人——有人躺移动床上被推过去,有人拄拐杖挪一步歇三步,有人抱着哭闹的小孩来回溜达。没人看他们。阳光从玻璃顶棚泼下来,地上全是碎金似的光斑。
大门口沈亦辰停了。
他绕到前面蹲下,跟温景然脸对脸。
"韩铮知道你去吗?"
"不知道。"
沈亦辰愣了一秒,点了下头。
"路上当心。"
温景然握了握他手,没再废话。轮椅掉头滑向自动门,门"嘀"一声开了。午后的阳光从外面灌进来,白花花的一片,把温景然的影子拉得老长。
沈亦辰站在大厅里看着那个影子越缩越短,最后被光吃了。他想追上去,脚底下像钉了钉子。
出租车跑了快一个钟头。
温景然歪在后座,右腿架在座椅上,石膏顶着车门。过减速带的时候整条腿跟过电似的,他咬着下嘴唇,咬出个口子,嘴里一股铁腥味。司机从后视镜扫了他一眼,啥也没问,默默把速度降下来。
他往外看。高楼慢慢没了,换成一排排灰扑扑的居民楼,接着是田,接着是村子,接着就是山。树多起来了,叶子红得扎眼,风吹过去跟烧起来似的。阳光在树冠顶上跳来跳去。
他想起苏宸了。想起江边那回,他亲他的时候,嘴唇是软的,带一点咖啡的苦,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味儿,像雨过后林子里的那种。他后来琢磨过那到底是什么味儿,琢磨半天也没琢磨明白。
反正那是他这辈子最好的一个吻。
他闭上眼,脑子里来来去去全是同一个画面——苏宸扭头看他的眼神。里面有东西在,一点点光,跟风里的蜡烛头似的,忽闪忽闪的。他想,他得去把那根蜡烛从黑里头捧出来。
"前面就是枫林山庄。"司机说,"私家路,车进不去。你就在这下?"
温景然往外看了一眼。路两边全是枫树,红叶子遮了大半天。远处一道黑铁门,门边蹲着俩石狮子,门头上两个铁字:"枫林"。
"就这。"
他抽了几张票子递过去,司机没多要,还往回推了一张。然后下车帮他拿轮椅,再扶他挪过去。温景然屁股挨上轮椅坐垫的时候,右腿不小心磕了车门框一下,他"嘶"了一声,眼前黑了半秒。
司机扶着轮椅把手,犹豫了一小会儿。
"小伙子,我不知道你来干啥的。但那地方的人不好惹,你自个儿多留神。"
"谢了。"
温景然转着轮椅朝铁门过去。
门关着。他试着推了一下,纹丝不动。门边上连个门卫室都没有,摄像头也不见一个。他正琢磨要不要沿墙根找找有没有别的口子——
"温景然。"
后头有人叫他。
他转过脸。一个穿黑西装的男的站在两米开外,岁数不大,看着二十七八,戴副银边眼镜,长得挺斯文,但那眼神让人不舒服,跟看物件似的。面无表情。
"陆先生知道你要来。"男的说,"跟我走。"
温景然没动。
"苏宸呢?"
"在主楼。没受伤。陆先生想跟你聊聊。"
"我没什么可跟他聊的。"温景然每个字咬得很清楚,"我来接苏宸走。"
男的看了他几秒,侧了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你就接他走。"
温景然转着轮椅跟他进了侧门。
庄园比外面看的大得多。车道铺的是那种碎石子,轮椅轱辘一上去就打滑,卡在石头缝里推不动。那男的低头看了一眼,啥也没说,攥住轮椅把手使劲往前推。车身颠得跟簸箕似的,温景然的右腿在石膏里晃来晃去,每次颠簸都疼得他眼前发花。他咬着嘴皮子没出声,嘴皮子上那个口子又裂开了。
他们穿过侧门进了走廊。那男的没直接带他去见陆庭渊,拐了个弯推开一间屋门,把他推进去了。
"等着。"门砰地关了。
温景然环顾了一圈。屋里就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帘拉得死紧。墙上挂钟嗒嗒嗒地走着,秒针一格一格挪得跟爬似的。
他坐着等。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心跳一直很稳。也不是不怕,是怕也没用。他这人有这毛病,越到要紧关头越冷静,冷静得有时候他自己都觉得不对劲。
大概过了一刻钟,门开了。
"陆先生在书房。三楼。"那男的说。
书房大得离谱。三面墙全是书架,书密密麻麻塞到顶。剩下一面是落地窗,外头有个阳台,阳台上几盆绿植蔫头耷脑的,再远处是山。屋子中间一张深红色的大书桌,桌面上就一盏台灯一个笔筒和一个相框。
陆庭渊坐桌子后头,穿件深蓝的羊绒衫,手里拿着本书。苏宸不在。
陆庭渊把书合了搁桌上,人没站起来。他先扫了一眼温景然的右腿,然后看他脸上。
"你腿怎么样?"语气挺平。
"苏宸在哪?"温景然没搭理他。
陆庭渊靠到椅背上,歪着头看他,像看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他昨晚睡得不好,净说胡话。"那语气轻飘飘的,跟聊天气似的,"喊了一宿'对不起'——对阿宸喊的,对你喊的,对沈亦辰也喊了。喊到你名字的时候,嗓子都劈了。"
温景然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蜷了一下。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我就是告诉你,他崩溃的时候比你想象中碎得多。"陆庭渊站起来,踱到窗边去了,背对着他,"但我不打算让你看那副样子。他在三楼休息,门没锁。你带他走吧。"
温景然盯着他后背看了好几秒。
"你毁了他十五年。"声音没抖,"现在一句'带他走'就想把自己摘干净?"
陆庭渊转过身来。逆光站着,脸上表情看不太清。
"我摘不干净。"他说,"我留不住他而已。"
他走到桌边,拿了那个相框递给温景然。
温景然接过来。木头相框,两面都能打开。一面是仨少年站在山崖上——阿宸在中间笑,左边苏宸绷着脸但眼神温的,右边陆庭渊嘴角翘着,目光也柔和。翻过来另一面,是阿宸单独一张照片,咧嘴笑着,阳光打在脸上,眼睛亮亮的。
"阿宸死前一天拍的。"陆庭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说第二天天气好再拍一张。我说好。然后就没第二天了。"
温景然盯着照片里十六岁的苏宸。那张脸上有光。现在的苏宸眼睛里那道光很少见了,但偶尔会冒出来——比如他看温景然的时候,比如他说"我不想失去你"的时候,很短,跟闪电似的,一闪就没。
"景然。"陆庭渊突然叫他名字了。
他抬头。
"你知不知道苏宸为什么不走?"陆庭渊没等他回答,继续说,"不是因为你,也不是因为我。是因为阿宸。他觉得他欠阿宸一条命。觉得自己不配好过,不配有人爱,不配有以后。他来见我——不是牺牲,是赎罪。"
温景然把相框扣桌上了。
"你能让他知道他不欠谁的么?"陆庭渊嗓子有点哑,"能让他知道他有资格好好活着么?"
温景然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黑得像井,里面头一回有他能看明白的东西——难过。就是纯粹的难过,跟水似的,清凌凌的,没掺别的。
"我会。"温景然说,"但跟你没关系。是因为我爱他。"
陆庭渊嘴角动了一下。说是笑吧又不像,比笑拧巴多了,像一个人在黑咕隆咚的地方待了太久,好不容易瞅见点亮光,但那亮光不是照他的。
"他在三楼走廊尽头。门没锁。"陆庭渊又转身去看窗外了,"带他走。"
温景然转轮椅往门口去。
"温景然。"
他没停。
"别跟他说我说了什么。"
温景然手在扶手上停了停,然后继续转着轮椅出了书房。
走廊特别长,地毯厚得轮椅轱辘上去没一点声。温景然路过一扇扇关着的门,每扇都长得一样,跟一排缄口的嘴似的。他心里骂了一句,这他妈什么鬼地方,走半天走不到头。
走廊尽头那扇门半掩着。
他推开了。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帘拉着,光线昏昏沉沉的。
苏宸靠着床头坐着,闭着眼。没睡,睫毛一直颤,眉头皱得死紧,像在做那种醒不过来的噩梦。他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攥得指关节都泛白了。温景然凑近才看清——是他自己那支钢笔。黑杆的,笔帽上磕掉了一小块漆,他一直揣白大褂兜里那支。
他都不记得苏宸什么时候拿走的。
"苏宸。"
苏宸睁眼。
看见温景然那一瞬间,他瞳孔猛地一缩——那反应明显是吓着了,跟着就是"你怎么会在这"的震惊。但那震惊没持续过一秒,就被别的盖过去了。他看着温景然坐轮椅上,右腿打着石膏,手背上血迹干成了一条褐色的线,脸白得跟纸似的,整个人还微微抖着——抖是因为疼,温景然知道,右腿一路颠过来这会儿后劲儿全上来了。
苏宸眼眶一下就红了。嘴唇哆嗦了几下,没发出声。
"景然……"终于挤出来俩字,嗓子跟砂纸磨过似的,"你腿——"
"会好的。六到八周。"温景然说。
苏宸闭上眼,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滑。停了两三秒,他突然睁开眼,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声音猛地拔高了——
"你跑这儿来干什么?!"
他声音劈着叉,带着一种温景然没听过的、濒临断裂的尖锐。
"你疯了吧——你这腿——你怎么来的?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陆庭渊他——"
"我知道。"温景然平平静静的。
"你不知道!"苏宸把手里那支钢笔狠狠摔在床上,然后整个人就开始抖,抖得床都跟着晃。他两只手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碎得不成形,"你不该来……不该来找我……我不值的……我害死阿宸了……亦辰也差点让我害死……你也被我拖成这样……你为什么要来啊景然你为什么要来——"
他后面的话已经听不清了,全糊在眼泪和鼻涕里。
温景然没说话。
他撑着轮椅扶手,先把左腿放下去,再把打了石膏的右腿慢慢挪下来。剧痛像一把锯子从脚底往上拉,他咬着嘴皮子,嘴皮子早就咬烂了,汗哗一下冒了满脸。
他站起来了。挪了一步,两步,三步。石膏磕在地板上,咚咚咚的,每一下都像骨头在碎。
他挪到床边,伸手去握苏宸捂着脸的手。
苏宸抬头。满脸都是泪,眼睛肿着,鼻子红着,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什么东西。他就这么看着温景然,像只被雨浇透了的野猫。
"你哭完了没?"温景然问他。声音不大,但稳。
苏宸嘴还在抖。
"哭完了就跟我走。"温景然攥紧了他的手,"回家。"
苏宸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眼泪还在流,淌过下巴滴到温景然手背上。他手先是往外抽了一下——明显是想甩开——但抽到一半,手指忽然又反扣回来了,扣得死紧,跟溺水的人捞着块浮木似的。
"景然。"
"嗯。"
"我想回家。"
温景然眼泪也下来了。但他笑了。
"那走。"
他们从侧门出来的时候,太阳正往下掉。
枫叶让晚霞一照,红得跟烧起来一样,满山满谷的,看久了眼睛疼。风从山那边灌过来,带着松树的味儿和土腥气,还有一丝说不上来的香味,像檀香,大概是陆庭渊身上那股。
这回是苏宸坐轮椅。温景然扶着后头推,一瘸一拐的。碎石子路硌得轮椅轱辘打滑,他每回都得使劲把轮子从石头缝里薅出来,右腿的疼一阵一阵往上翻,让他眼前发黑。他没停。
苏宸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眉头又皱起来了。
"我来推。"
"你坐着。"
"你是伤员。"
"你也是。"温景然喘着气回他。
苏宸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特别轻,特别浅的一个笑,嘴角就弯了一点点,但温景然看见了。在夕阳底下,在满山的红叶子里,在轱辘碾石子的沙沙声里——他看见苏宸笑了。不是那种诊所里对病人客客气气抿一下嘴的笑,是真的从心里头冒上来的,带着少年气的那种,跟照片上十六岁的他一模一样。
温景然觉得右腿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景然。"
"嗯。"
"谢谢你来找我。"
温景然眼眶又热了。他吸了吸鼻子。
"废话。我说过陪你走,管他路多长。"
韩铮的车停在枫林山庄大门外头。车没熄火,排气管突突冒着白烟。
他看见两个人从侧门出来——一个坐轮椅,一个推轮椅,推轮椅那个一瘸一拐走得跟刚学步似的——他骂了句什么,推门下车,先把轮椅折了扔后备箱,再一手拎一个塞进后座。
关上门坐回驾驶座,他从后视镜里盯着温景然。
"老子在门口蹲了半个多钟头。就知道你要来。"他声音压得很低,"你他妈的真是个疯子。"
温景然没力气回嘴了。他往后一仰,脑袋磕在座椅靠背上,闭着眼喘气。苏宸把他脑袋扒拉到自己肩膀上搁着,然后伸手下去,摸到温景然的手,一根一根手指扣进去,扣紧了。
韩铮把收音机拧小了。车子拐上大路,往城里的方向开。
窗外头天一点一点暗下去。远处城市的灯开始亮了,星星点点的,一片一片连起来,跟翻过来的星空似的。
苏宸在黑暗里睁着眼,看那些光从车窗上滑过去。他想起来阿宸了。想起阿宸在手机里说的那句话。
"好好活着。"
他低头看了看肩膀上靠着的温景然——这人呼吸已经匀了,大概是疼晕过去了,嘴角还带着点干了的血痂。
他想,这回应该能做到了吧。
有人在等他回家。
(第一卷第十八章 完)
下章预告:回到医院里,三个人挤在一张病床上。沈亦辰坐床边椅子上,苏宸和温景然并排躺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聊到后来都困了,也不知道谁先睡着的。凌晨不知道几点,苏宸手机屏幕亮了。韩铮发来一条:"逮捕令下来了,五点动手。"苏宸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转头看了看温景然。这人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皱着的,手却紧紧攥着苏宸的衣角。苏宸把手机扣过去,握住了那只手。窗外头天边已经泛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