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地的日子,常有迎来送往。
这一夜,在江畔的驿亭,给一位北归的友人饯行。
那友人姓杜,是在蜀地新识的,在这边做了几年小官,任满,要回长安。两个人在亭中,把着一壶酒,话别。
夜月空明。江亭寂寥。
这驿亭是个旧亭子,四根木柱,漆早剥了。亭角挂着一盏风灯,被夜雾打湿了,光昏黄。江风一阵一阵,吹过来,带着夜雾。冷。冷月照着离亭,也照着两个,即将天各一方的人。
酒是蜀地的浊酒,装在两个粗陶碗里。
“子安,”杜姓友人举杯,“这一别,不知何年再聚。”
“喝。”举杯,“一路顺风。”
两个人干了。
杜姓友人搁下碗,叹了口气。
“你在这蜀地,也两三年了。”杜姓友人说,“打算,就这么一直待下去?”
“不待下去,又能怎样。”王勃说。
“长安那边,”友人压低了声音,“风声,是松了些。你这才名,还在。真要想回去,未必没有门路。”
摇了摇头。
“我一个罪籍。”王勃说,“回去做什么。”
友人看了半晌,没再劝。懂王勃的脾气。这个人,不回头,不告饶。叫他低头求人,他宁可在这蜀地,抄一辈子书。
没说太多离愁的话。这些年,送别送得多了。在长安送杜审言,在蜀地送故交。送过一个又一个人北上。轮到自己,总留在原处。
提笔,就着亭中的案,写了一首绝句,赠友人。
寂寞离亭掩,江山此夜寒。
写得不多。一个“寒”字,把空亭,冷月,别意,全装了进去。
从前写送别,爱写得热闹。写“海内存知己”,写“天涯若比邻”。那些句子,是写给壮游的人看的。今夜,写不出那种豪气了。打了个寒噤。冷。
友人接过,就着风灯读了一遍,手指在那“寒”字上,点了点。
“子安,”友人说,“你这一个字,比哭一场,还冷。”
笑了笑,没接。
友人把诗收进怀里,贴身放好。
船已经备好了。一只乌篷小舟,泊在亭下。艄公立在船头,披着蓑衣,等着。
友人起身,整了整衣冠,朝王勃一揖。
“子安,”友人说,“你也该,想想北归的事了。”
没接话。扶着友人,下了亭,送到船头。
友人登舟。临进篷的时候,又回头,望了王勃一眼。那一眼里,有同情,有惋惜。朝他,拱了拱手。
乌篷船撑开,一点灯火,顺着江水,往北去了。
立在亭下,看那一点灯火,在夜江里,越去越远。渐渐,成了一星。再渐渐,那一星,也没入了夜江深处。
江上,只剩月。
江月无声。照着空亭。照着一个人的,孤孑的身影。四下,只有江水拍岸的轻响,一下,一下。
在亭中,坐了很久。
夜露下来了。衣襟,一点一点,凉透。亭角那盏风灯,灯油尽了,晃了两晃,灭了。四下,彻底黑下来,只剩江月。
长安的那些夜,翻上来。在沛王府值房,案上一盏灯,替沛王抄春序。那时候,夜也是这样冷。可那冷,是有人陪着的冷。满堂的僚属,一院的灯火。
如今一个人,坐在这蜀地的驿亭里。灯灭了。人走了。
这些年送别的人,翻上来。一个,一个,都往北去了。总写诗,劝人,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写得多么豁达。
当年写那两句诗,是送杜审言。那时候站在长安城头,看天下之大,哪一处,不能安身。
可真轮到自己,独留这江边,才明白。
那话,是说给别人宽心的。
当年写“海内存知己”,是送杜审言。写的时候,站在长安的城门口,意气风发。以为,天下之大,知己在哪,哪就是家。那时不懂,一个人若没了归处,再多的知己,也暖不热这副身子。
被逐那夜,翻上来。满府的人,一夜之间,都跟隔了一层。立在廊下,捧着一封自陈,没人敢接。那时候,以为,天底下最冷的,就是那个夜。
如今才明白,那个夜,还不是最冷的。
最冷的,是今夜。人走了,船远了,还在这原地,坐着。没有人来赶,没有人来躲。可这满江山河,没有一寸,是王勃自己的。
起身,没有立刻回住处。沿江,又走了很久。
夜江上,偶有夜渔。一点灯火,在水上漂,像落进水里的星。走过一座小桥,桥下的水,被月色照着,银亮亮的。
走过江边的沙滩。白日里,和阿莲,常坐在那块青石上。这时候,那块青石,被月照着,白白的,一个人也没有。在石上,坐了一坐。石是凉的。
白日里阿莲来送饭,见王勃衣裳单薄,念叨了一句,夜里江风大,你那屋子漏,得加件衣,翻上来。当时应着,没往肚里去。这会儿坐这凉石上,才打了个寒噤。
站起身,接着走。走到城外那座净慧寺。寺门关着,墙里头,一点点禅灯的光,从墙缝里透出来。这寺的碑,还是王勃自己写的。
在寺门外,站了一会儿。
寺里的钟声,远远地,敲了一下。三更了。
这寺的碑立在那里,少说传百年,翻上来。字,文,跟这寺,同存了。可那碑上,写的是佛,是寺,没有一个字,是自己王勃的。
站在人家的碑影里,这一生,都像这夜。替别人的灯亮着,自己那一盏,总点不着。
抬头,望一江寒月。
月倒映在水里。江浪一搅,那月影,碎成满江的银。望着那碎掉的月影,自己也像那水中月。看着还在。伸手一碰,就碎。
三年前刚到蜀地,翻上来。那时候,自己是被打碎了的。如今借着阿莲,借着这江水,一点一点,又圆了。可今晚这一送别,自己那点圆,是靠不住的。
在桥上,站了一会儿。
沿江往回走。脚步声,在空巷里回响。嗒,嗒。像有人在后头跟着。几次回头。巷子空荡荡的,只有一地月光。
巷子里的人家,都睡了。门窗紧闭。只有一只夜狗,听见脚步,远远吠了两声,又歇了。
阿莲,翻上来。
这时候,她许早歇了。明日,要不要去江边,看她。
竟然,有点盼天亮。
回到赁的小院,没点灯。推开窗,让那江月,照进来。在窗前,坐到后半夜。
月光在地上,铺了白的一块。坐在那块白里头,像坐在水里。
肚里翻来覆去,都是离亭的寒,阿莲的脸。
友人临走那句,你也该想想北归的事了,翻上来。当时没接。可这句话,在心口,盘了一路。
北归。
能归到哪去。长安那座城,把人赶出来了。回去,做什么。可留在这蜀地,又能留多久。阿莲在这儿。可这罪籍的身子,一辈子,就埋在这江边了么。
忽然懂了,自己为什么,这样怕孤独。
原来这颗心,早不知不觉,系在了一个人身上。
从前一个人,在这蜀地,是不怕的。写碑,抄书,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这是命。认了。
如今不行了。如今懂了,江上有个人,在等。这心口,有了牵挂,就怕起孤独来了。
月过中天。
起身,合上窗。黑暗里,摸到枕边那只并蒂莲的荷包,握在手里。那一点暗红,贴着手心。
低声,说了一句什么。说了,连自己,也没听清。
大约是,明日见。
窗外的江月,一点一点西沉。这一夜,睡得不沉。梦里,还是那座离亭,那一点远去的灯火,在江水上漂,漂着,就没了。送人北上送了三年,今夜才咂摸出,那个“寒”字,比那座空亭,还冷。只是这冷里头,还压着一句友人的话,和荷包上那一点暗红,捏着,没放。
江雾漫上来,把空亭的木柱,浸得发黑。风灯早灭了。水上的月色,被浪头搅碎,又重新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