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囚鸟的诊断书**
**第19章 陆庭渊的真相(上)**
回到医院已经九点了。韩铮特意把车停在了住院部侧门,没走正门。我知道他是怕被人看见——一个坐轮椅的,一个推轮椅的,两个人浑身上下跟刚从废墟里扒出来似的。苏宸那件灰色卫衣上沾的是温景然的血,这会儿全干了,一片一片发褐,贴在布料上硬邦邦的。温景然在路灯底下那张脸白得吓人,嘴唇上全是干皮,眼下两团青黑,整个人像件淋了雨又没晾干就硬套上的外套。
轮椅从后备箱拎出来撑开,韩铮扶着温景然往上坐。温景然右腿挪动的时候膝盖蹭到了车门框,他咬着嘴唇没吱声,但脑门上一下子就沁出一层汗珠子,亮晶晶的,路灯下一看跟碎玻璃似的。
"忍忍。"韩铮压着嗓子,"马上到了。"
苏宸从另一边绕过来,手刚碰到轮椅扶手,温景然的手就搭上来了。
"我推。"苏宸说。
"你自己走路都在晃。"温景然没回头,手攥得死紧,"你比我更需要坐。"
苏宸没跟他争。手松开了,走到轮椅旁边,两个人并排着往里走。住院部侧门那条走廊的灯惨白惨白的,照得人脸都没血色,脚底下影子拖得老长。夜班护士从护士站伸头瞥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又缩回去写她的记录去了。
电梯上三楼。
沈亦辰站在走廊里,手里端着那杯水,从下午到现在一口没动。电梯门一开他看见轮椅上的温景然和旁边的苏宸,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没冲过来,也没喊,就杵在原地,手指头把杯壁攥得咯咯响,骨节全白了。
苏宸推着温景然走到310门口停下来,看着沈亦辰。
"亦辰,我们回来了。"
沈亦辰眼泪唰地下来了。他也不擦,就那么满脸淌着,走过来一把攥住温景然的手,又攥住苏宸的手。仨人的手攥成一团,走廊白惨惨的灯底下,旁边偶尔有护士路过瞅一眼,空气里全是医院那股消毒水混着什么焦虑的怪味儿。沈亦辰嘴巴张了张,到底一个字没说出来,最后只是把手里那杯早凉透了的水搁在了床头柜上。
温景然看看他,又扭头看看苏宸,轻声说:"进去吧。"
病房里两张床。温景然那张靠窗,床头柜上搁着凉水和沈亦辰的笔记本电脑。另一张空着靠门,床单铺得溜平,枕头拍得鼓鼓囊囊的,跟专门等人来睡似的。
苏宸把温景然搀到靠窗那张床上,把石膏腿的位置重新垫好,被子拉到胸口。温景然一挨枕头整个人就跟被抽了筋一样,眼睛闭着,睫毛还在颤,喘气又浅又慢。苏宸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盯着他看了几秒,转身往靠门那张空床走。
"苏宸。"温景然没睁眼,但手从被子里探出来,朝他那个方向张着,"睡这儿。"
苏宸脚底下顿住了。
他转回身,看见温景然那只手还在半空张着,五指微微分开,像等着接什么东西。那张床窄得很,一个人躺将将好,两个人挤着就太局促了。可温景然那只手没收回去。
苏宸走回去,在床沿坐下,攥住了那只手。
"你腿会碰到。"他说。
"我侧着睡。"
"你肋骨呢。"
"不疼。"
"又扯谎。"
"嗯。"温景然睁眼了,看着苏宸,"可我就是要你睡这儿。"
沈亦辰站在门口,手里那杯水终于喝下去了半杯。他看着床上这俩人,嘴角翘了一下,轻轻把门带上了。
屋里就剩他们两个了。
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在天花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细线,亮的,像条发光的河。温景然往左边挪了挪,右边空出一块。苏宸脱了鞋,掀开被角小心翼翼地躺下来。确实挤,肩膀挨着肩膀,胳膊贴着胳膊,皮肤底下对方的体温一点一点透过来。
苏宸侧过身面朝温景然。温景然也侧过来面朝他。脸凑得近得过分了,能看见彼此睫毛翘起来的弧度,能看见对方眼珠里映着的那一小截灯光,还能看见嘴唇上那些干得起了皮的小裂纹。
"你心跳好快。"温景然说。
"你听着呢,能不快吗。"
温景然伸手按在苏宸胸口。隔着衣服,隔着肋骨,底下那颗心脏扑通扑通的,热乎乎的,活蹦乱跳的。
"苏宸。"
"嗯。"
"你知道陆庭渊跟我说了什么吗?"
苏宸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不知道。"
温景然顿了一下,像在琢磨怎么开口。
"他说你不是拿自己换我们。你是想赎罪。"
苏宸没接话。
"他说你觉得阿宸死了是你的错。你觉得你不配高兴,不配有人爱,不配有以后。"温景然声音越来越轻,"他还说……让我告诉你,你不欠任何人的。"
屋里静了好一阵。窗帘缝里那道光晃了一下,可能是外面有风,像老远有人划了根火柴。
"他说得对。"苏宸终于出声了,嗓子有点哑,"我确实觉得阿宸是我害死的。那天我要是不跟他吵,要是我跟他一块儿去爬山,我要是不那么倔、那么死要面子、连句软话都不会说——兴许他就不会死。"
他顿住了。
温景然没接茬,就那么等着。
"可我也知道那不是真的。人没了重要的人,脑子就会自己编出一个"要是当初",觉得如果怎样怎样就能把事儿掰回来。这不是真的,是脑子怕你扛不住,自己给自己造了个台阶。"
他讲到这儿就不说了。温景然也没追问。静了一会儿,苏宸伸手摸了摸温景然的脸。
"知道和放下,差得远呢。就好像我知道从三楼跳下来多半摔不死,可你要真往下跳,我还是怕。"
温景然眼眶一下子又红了。他握住苏宸贴在他脸上的那只手,按在自己心口上。
"苏宸,我不是怕死。我怕的是——你一个人。"
苏宸把他拽进怀里,下巴搁在他头顶,闭上了眼。
"不是一个人了。"他说,"不是了。"
那天晚上他俩说了很多。
苏宸讲阿宸。不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是从头到尾像河淌水一样地讲。讲高一分班头一天阿宸坐他前排,扭过头来问"同学你那本语文书借我瞅瞅行吗"。讲俩人怎么混熟的——逃课打篮球,坐操场看台上看日落,在天台上吹风谁也不说话但都觉得对方懂。讲阿宸笑起来什么样,露两颗小虎牙,眼睛弯成月牙,一笑走廊那头都听得见。
讲他接到那个电话。讲他赶到医院。讲他看见阿宸爸妈在走廊里哭。讲他看见大夫从手术室出来摇了摇头。讲他看见阿宸身上蒙着白布单子,就露着一双合上的眼睛。
他讲这些的时候声调平得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可温景然能觉出来他手在抖,那种特别轻特别细的抖,跟地震仪上记的那种老远的震似的,不按着都觉不出来。
温景然什么也没说。就听着。偶尔把苏宸的手攥紧一点,偶尔拿拇指在他手背上画圈,偶尔在他卡住说不下去的时候轻轻说一句"我在呢"。
凌晨一点沈亦辰推门进来了。看见苏宸和温景然挤在一张床上,看见苏宸眼圈红着温景然眼圈也红着。他什么也没说,走过来在床沿上坐下,伸出手攥住了苏宸另一只手。
仨人就这么在黑暗里坐着。
窗帘缝里那道光还在天花板上挂着,细细长长一条。苏宸盯着那道亮,忽然想起阿宸以前说过的一句话——"活着的人得替死了的人好好活。"
他这会儿算是整明白了。
不是叫你活得更久更出息更风光。是叫你带着他们一起活。把他们那些笑啊闹啊说过的话没来得及干的事儿——全揣自己命里头,接着往前走。
凌晨三点苏宸手机亮了。
不是陌生号码,是韩铮。
"逮捕令批了。凌晨五点动手。"
苏宸盯着那行字看了老半天,屏幕自动灭了又让他按亮,灭了又按亮。手指头在手机壳上越抠越紧,胸口翻腾着一股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激动也不是松了口气,更像是好几种颜色搅一块儿了,黑的白的灰的,分不出个眉目。
"怎么了?"温景然带着睡意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苏宸把屏幕侧过去给他看。
温景然瞅了一眼,不吱声了。
沈亦辰也从另一边凑过来瞧了瞧。他喘气停了一拍,然后慢慢慢慢吐出来,跟憋了一整天终于能换口气似的。
仨人黑灯瞎火地坐着,等窗外那点天光一丁一点地亮起来。
凌晨四点四十,苏宸手机又震了。
韩铮:"出发了。你先别来,在家等消息。"
苏宸敲了仨字:"我在医院。"
韩铮:"那就待着。别动。"
苏宸没回。他把手机搁下,起身下地穿鞋。温景然在黑暗里看着他动,没拦。沈亦辰也瞧见了,掀了被子下床。
"你要去哪儿?"温景然问,声儿挺稳的。
苏宸站在床边看着窗外那片深蓝的天,快亮了。
"去把事儿了了。"他说。
温景然看了他好一会儿。
"好。"他说,"我在这儿等你。"
苏宸弯下腰在温景然脑门上轻轻贴了一下。然后直起身转向沈亦辰。
"亦辰,景然交给你了。"
沈亦辰点了下头。
苏宸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声控灯啪地亮了,白炽灯晃得眼睛疼。他在门口停了一步,没回头。
"走了。"
门在身后合上了。
苏宸出了住院部大门,一辆黑车正停在门口,大灯开着,发动机呜呜地闷响。韩铮从驾驶座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偏了偏下巴。
苏宸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车驶出医院。
天还没大亮,街上空荡荡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从车窗外往后溜。韩铮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盯着前头,嘴唇抿成一条线。
"韩铮。"苏宸先开了口。
"嗯。"
"周海的证词够使吗?"
"够。"韩铮声音发沉,"陆庭渊指使人制造沈亦辰车祸的经过他全交代了,时间地点人物手法转账记录——一个不落。阿宸的事他也撂了。"
"他能上庭?"
"能。证人保护方案已经落地了,他家人都转走了。"
苏宸点了下头,靠回椅背。
车在夜色里跑了二十来分钟,拐上一条土路。路两边全是农田,黑压压的看不出去多远,远处偶尔几点村子的灯光,稀稀拉拉像掉地上的星星。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着,苏宸身子跟着一起一落,倒没觉得难受。他心里头裹着一股说不清的劲儿——不是紧张,也不是兴奋,更像走了老远沙漠的人猛地瞅见绿洲了,没冲过去,反而定在原地,有点犯嘀咕,不太敢信。
"苏宸。"韩铮忽然说。
"嗯。"
"你知道陆庭渊为什么不跑么?"
苏宸停了停。
"他在等我。"
韩铮握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你打算怎么对他?"
苏宸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淡的夜色。
"不是对他。是送他走。"
枫林山庄那两扇大铁门敞着。
不是从里面开的,是从外头撞开的。铁门上凹进去一大块,门轴歪了,整扇门斜吊在门框上,跟被人一拳揍歪了鼻子似的。地上有轮胎印子,好几道,深深浅浅的,瞅着不止一辆车来过。
韩铮把车停在门口,灭了灯。
"我们的人已经进去了。"他压着声说,"陆庭渊在主楼书房。他把保镖全打发了,一个人。"
"他本来就只想一个人。"苏宸说。
"他想见你。"
苏宸推门下车。
山风从谷里灌过来,一股松针混着泥土的味儿。枫树叶子哗啦哗啦地响,红的,一堆一堆像无数只小手在招。东边的天已经开始泛白了,不是刺眼的白,是那种柔柔的带点粉的珍珠色。
苏宸跨进铁门,顺着碎石路往主楼走。
韩铮跟在后面隔了十来步,一声不吭。
主楼门也敞着。大厅灯没开,就走廊几盏壁灯发着昏黄的光。苏宸穿过黑白格子的大理石地面,上了旋转楼梯,走过二楼长廊,停在那扇深棕色的木门前。
门开着。
书房里没点灯,落地窗外面的天光灌进来,满屋子灰蓝灰蓝的。书架上那些书脊在晨光里显得发旧,烫金字早就磨没了,反不出一点亮儿。
陆庭渊坐在书桌后头,穿着昨天那件深蓝羊绒衫。头发乱蓬蓬的,额前垂下来的碎发挡住半边脑门。面前摊着那本他老在翻的书,翻到最后一章了,可他压根儿没在看。眼睛直勾勾地瞅着窗外那条越来越亮的天际线,一动不动。
苏宸走进书房。
陆庭渊没转头。但他说了话。
"来了。"
声音很轻,拖着疲沓,像一个人在黑夜里熬了整宿终于等来天亮时那种脱了力的倦。
苏宸隔着那张深红实木书桌站定了。
"你的人全散了。"苏宸说,"庄园让警察围了,你律师也联系不上了。你现在什么都没了。"
陆庭渊这才转过头来。
晨光底下他脸色白得厉害,眼下那两团黑比苏宸任何一次见到的都深,嘴唇上起了皮,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那双黑井似的眼睛里头没了从前的从容,没了那种让人发毛的看透一切的精光。只剩下一种苏宸从没见过的东西——赤裸裸的、没遮没拦的——
累。
"苏宸,"他嘴角扯了一下,"我一宿没睡,你知道吗。"
苏宸没出声。
"我想了一晚上。"陆庭渊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个相框上,里头是三个少年在山崖上的合影,"要是当年我没推阿宸,现在会是什么样?"
苏宸手指在身侧攥紧了。
"兴许你们俩能在一起。"陆庭渊声音飘得很轻,"兴许你们能结婚,领个孩子,在这城里安个小家。兴许你们也吵架,也和好,周末早上一起做早饭,半夜在阳台上一块儿看星星。"
他眼眶红了。
"兴许我会祝福你们。兴许我还是恨你们。可我不会坐在这儿,等一个永远也回不来的人。"
苏宸盯着他那双泛红的眼睛,那双兴许从没人好好看过一眼的眼睛。
"陆庭渊。"
陆庭渊抬起头。
"你知道你为什么捞不着任何人的爱么?"苏宸嗓门不大,可每个字都跟刀尖似的,一下不差地扎进最里头那疙瘩,"不是你不配。是你不会接。你把爱当买卖了——我爱你,你也得爱我。我对你好,你也得对我好。阿宸不乐意跟你做这笔买卖,你就把他毁了。我不乐意,你就毁我身边的人。你从来就没想过——爱不是买卖。爱没有条件。"
屋里静了老半天。
天越来越亮,阳光从落地窗泼进来,地板上一大片金黄。
陆庭渊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桌面上的两只手。那双手签过多少合同捏过多少权柄翻云覆雨过,这会儿在晨光里白惨惨的瘦巴巴的——孤零零的。
窗外又亮了一层。苏宸没马上接话,先扭头看了一眼那片金色的天,然后才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陆庭渊脸上。
"苏宸。"陆庭渊嗓子有点颤,"你能告诉我一件事么?"
"什么?"
"你有没有哪一丁点儿——想过原谅我?"
苏宸看着他,看了很长时间。
"没有。"他说,"可你想过没有,你用不着我原谅。你得原谅你自己。"
陆庭渊的眼泪下来了。
不是那种不出声的、绷着的、大人式的掉泪。是完全没防备的、跟小孩儿一样、管不住的那种哭法。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啪嗒啪嗒滴在那本翻到最后一章的书页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点子。
苏宸站在原地。没走过去,也没伸手。
就那么看着。
看着一个把自己困了这么多年的人,这一下总算把壳子卸了。
书房门开了。
韩铮带着两个穿制服的警察走进来。韩铮看了苏宸一眼,苏宸冲他点了点头。韩铮走到陆庭渊面前从兜里掏出一张纸。
"陆庭渊,这是逮捕令。你涉嫌故意杀人、非法经营、行贿。现在依法逮捕。"
陆庭渊抬头看了看那张纸,又看了看苏宸。
他站起来,把手伸到前头,两只手腕并在一处。
手铐咔哒扣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书房里格外脆生。
两个警察一左一右架住他胳膊。他没挣也没反抗,只是扭过头最后看了苏宸一眼。
"苏宸。"
苏宸看着他。
陆庭渊把声音压得极低极低,低到只有苏宸一个人能听见——
"阿宸最后嘴里念叨的不是我。是亦辰。"
苏宸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猛地钉住了。
陆庭渊再没多说,被带走了。
书房里就剩苏宸一个。
他杵在那张深红实木书桌前头,面前是那本让泪水洇湿的书,那个三个少年的相框,那盏再也不会亮的台灯。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间屋照得透亮。他仰起脸看着窗外那片让朝霞染透了的天,云层在光里头翻滚着,像一整片烧起来的海。
他掏出手机拨了温景然的号。
响了一声就通了。
"景然。"
"嗯。"
"完了。"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苏宸看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光,嘴角终于慢慢地慢慢地弯了弯。
"这会儿就回。"
(第一卷第十九章 完)
下章预告:苏宸回医院的时候温景然和沈亦辰还在病房等他。仨人抱成一团。韩铮来电话说陆庭渊押解路上提出想再见苏宸一面。苏宸去了看守所。隔着那道铁窗陆庭渊跟他说了一句什么,在场的人全都不吱声了。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