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蜀地,文名,一日一日传开了。
除了抄书,又多了一桩谋生的差事。
写碑。
蜀地这几年,四处修寺。净慧寺修了新殿,慧义寺起了舍利塔。凡新修殿宇、新立碑石的,慕王勃才名,辗转托人,来请撰文、书丹。
来者不拒。
一篇碑的润笔,够吃两三个月。在这蜀地,一个罪籍,能靠一支笔,换米,已是万幸。
可写得多了,那点倦,一点一点,沉上来。
又是一座寺。
一早进城,净慧寺的知客僧,早在门口候着了。把王勃引进了偏殿,案上,纸、墨、笔、砚,全备好了。一方新石,立在殿外,等着刻。
净了手,坐下。研墨。墨条在砚里,一圈一圈,转。
这一套,熟了。
写《重修净慧寺碑》。写开山的祖师,写近年的善信,写这寺怎么废了,又是怎么修起来的。辞要庄重,典要宏富。提笔,一气呵成。
写到祖师一段,停了停。那开山祖师,百年前一个人,在这蜀地的荒山上,搭了个茅棚。如今,茅棚成了大寺。把祖师的苦,写得天花乱坠。可写的时候,想的,是另一件事。
祖父,翻上来。祖父当年,也是这样一个人。在龙门的乡下,讲学,著书。祖父的书,烧了。祖父的人,没了。可祖父讲过的那些道理,还在门人弟子嘴里,一句一句,传。
如今写碑,替人家的祖师扬名。自己祖父那点火,倒没人替传。
甩了甩头,把这念头甩开,接着写。
写完,搁笔,知客僧过来,捧起稿子,连声赞叹。
跟着石匠,到殿外。石匠拿稿子,往石碑上誊。一锤,一凿。那些句子,就这么被凿进石头。
石匠是个黑瘦的汉子,手上全是茧。凿一个字,抬头看一眼稿子,再凿。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你这字,”石匠头也不抬,“写得好。好刻。”
“好刻?”
“有的先生写的字,飞白多,细笔多。我们刻石头的,头疼。”石匠说,“你这字,笔笔扎实。凿下去,不崩。”
笑了一下。
这一手扎实的字,是父亲打小,逼着练出来的。父亲说,字要立得住。如今这手立得住的字,全凿在别人家的碑上了。
这是第几回了。
数了数。净慧寺,慧义寺,还有山下一座小庙的舍利塔铭。一座接一座。同样的铺纸,同样的研墨,同样的撰文,同样的书丹。文章,字,替一座座寺庙,传名增色。
坐在寺里那间偏殿,闻着檀香,闻着墨香。有一刻,恍惚。分不清,自己是在替寺写碑,还是又回到了沛王府,替沛王写那些应酬的文章。
都是一样的。写别人的名,换自己的米。
沛王府那两年,翻上来。替沛王写的那些文章,如今,谁还记得。只有自己知道,哪一篇,是自己写的。这碑,也是一样。百年后,人读这碑,只知道寺,不知道自己。
每写完一座,寺里的知客僧,给一个布包。里头是几百文钱,有时是几斗米。接过,道一声谢,走出寺门。
有一回,写完慧义寺的碑,知客僧多给了两百文。说,这碑写得好,方丈赏的。推辞不过,收了。把那两百文,拿去米店,换了一斗好米。
用那斗好米,给阿莲煮了一回粥。阿莲喝着粥,问,今儿个,咋这么高兴。王勃说,寺里赏的。
写那些碑,苦,阿莲看不出来。
下一座寺,又在等着了。
在沛王府,翻上来。那时候,替沛王写应酬,写颂。无一篇,署自己的名。写了,就搁下了。满王府的人,都夸沛王好福气,得了这么一支笔。没人记得,那字,是王勃写的。
如今在蜀地,又替诸寺写碑扬名。
这支笔,好像总在,为他人作嫁。
夜深了,回到赁的小屋。又一座寺的碑文,在案上等着。写着那些颂扬佛法、庄严寺庙的文字,偶尔,停笔。
灯花爆了一下。抬眼,望望四壁。这屋里,除了书,就是碑稿。一堆一堆,全是替别人写的。自己那一卷《春思赋》,压在最底下,薄薄的,没几页。
少年时立下的誓,翻上来。
要写,配得上这个时代的文章。要写,千年后还有人读的文章。
如今这些碑文,写得再好,又有几句,是自己王勃,真正想说的。
写的是佛。是寺。是善信的功德。独独没有一句,是自己的心事。
第二次,尝到这“为他人作嫁”的滋味。
在沛王府写那篇斗鸡檄,翻上来。满堂的人,笑得前仰后合。那时候以为,那是自己的文章。后来才明白,那也是替沛王写的。王爷要博一笑,就挥笔。王爷要声讨英王的鸡,就声讨。到头来,一篇博笑的东西,要了前程。
如今在寺里,又写回这种文章了。替佛,替寺。这回,学乖了。写它,只换米,写完就撒手。
可那点倦,还是压不住。
把那点倦,压进心底。为了生计,还得一篇一篇写。
这一日,在慧义寺写碑。写到日斜。
方丈留王勃吃斋。斋堂里,一老一少,就着几样素菜,对坐。方丈是个白眉老僧,吃罢,拈着佛珠,笑看。
“王参军,”方丈说,“你这一碑一立,少说传百年。你这字,这文,往后,便与这寺,同存了。”
搁下筷子。
“传百年”三个字,本该叫人高兴。多少读书人,求的就是这个。名垂金石。
望着殿外,那一方新立的碑。夕阳照着碑石,石匠还在叮叮当当刻字。
望着写完的碑,空落落的。
少年时要写千年后有人读的文,翻上来。如今,真能借碑留名了。可那碑上,写的是佛,是寺。独没有一句,是自己王勃想说的。
自己写过那么多替王爷的应酬,翻上来。王爷的名字,端端正正,刻在那些文章前头。王勃,只是后头那个捉刀的。如今,轮到寺庙了。寺名,佛名,善信的功德,刻满一碑。王勃,还是后头那个捉刀的。
到头来,连“留名”,都是替别人留。
“方丈,”王勃开口,“你说,这碑立在这里,百年后,有人读么。”
“自然有人读。”方丈笑,“凡来寺里进香的,都要看看这碑。”
“他们读的,”王勃说,“是寺,是佛。不是写碑的人。”
方丈看了一眼,白眉动了动。
“写碑的人,”方丈开口道,“本就不该,想着自己。”
没接话。
方丈拈着佛珠,又道。
“王参军,老衲问你。你写这碑,换了钱,回去,能买米,能买纸。这米这纸,养着你,也养着你自己,心口想写的那些东西。”
抬起眼。
“碑是碑。”方丈说,“你心口的东西,是你心口的东西。两回事。”
怔了怔。
要辩一句。可张了张嘴,没辩出来。这老僧,一句话,把这阵子的那点倦,说破了。
替寺写碑,换米。米养着。才能在夜里,铺开自己的纸,写自己的《春思赋》,写自己的那几句“不待”。
这老僧,是个明白人。
朝方丈,拱了拱手。
“方丈,”王勃说,“受教。”
斋罢,辞别方丈。走出寺门,回头,望那一方新碑。石匠的锤,一下,一下。那些句子,被一锤一锤,凿进石头。
忽然想。
若有朝一日,能立一方,自己的碑。写自己心口的话。该多好。
摇了摇头,把这念头,压下去。
裹紧衣袍,往城中走去。暮色四合,寺里的钟,远远敲起来。
风从山下卷上来,吹得碑上的新墨,一点点干。没回头。只是那老僧那句“碑是碑,你心口的东西是你心口的东西”,一路走,一路咂。替寺写了这许多碑,却还没写出一篇,敢署自己名字的。
碑石上新凿的字,还带着石屑。石匠的锤声,一下,一下,在空山里荡出回音。寺里的钟,远远地,敲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