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又替一座寺,赶写碑文。
寺里催得急。说石匠已经备好了碑石,就等稿子。那寺在城外三十里,方丈派人捎话,说立碑的吉日,就在后日。稿子再拖,就误了。
小屋里,烛火一挑到三更。
案上,碑文一叠。一笔一画,写得手腕发酸。眼睛,熬得发红。墨,添了一回,又一回。
本想,这一夜,把它赶完。
门,轻轻推开了。
没抬头。只当是风。
“王先生。”
是阿莲的声音。
抬起头。阿莲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小碗。今儿来得晚,外头天黑透了,阿莲一个人,摸黑走了这一段路。
“你咋这时候来了。”搁下笔。
“我给你送点吃的。”阿莲走进来,把碗搁在案上。是一碗莲子羹,还冒着热气。
阿莲是怎么知道这一夜没睡的。后来才想明白。她的小屋,在江边。这屋里的灯,彻夜亮着,从她那边,远远能看见一点光。见那点光,亮到三更还没灭,就知道,又熬夜了。
阿莲没急着走。站在案边,看着。
看案上,厚厚一叠碑文。看熬红的眼。看瘦下去的脸。
一个不识字的女子。碑文上写的是什么,一个字也读不懂。
可看得懂那点累。
看得懂,脸上的苦。
“王先生,”阿莲轻声开口,“你这几日,熬得脸都凹了。”
笑了笑。“不妨事。”
“不妨事。”阿莲学着口气,“你上回,也说不妨事。上回那碗粥,你放凉了,都没喝。”
语塞。
阿莲没笑。盯着王勃看了半晌,忽然,冒出一句。
“你这样的人,”阿莲说,“怎会在这里。”
执笔的手,顿住了。
“啥?”
“你这样的人,”阿莲的声音低下去,眼里泛起真切的疼惜,“是有大学问的。你本该在长安。在高处。”
“你本该,”阿莲指着那叠碑文,“在那样的地方,写那样的大文章。怎么蜷在这蜀地的小屋里,就着残灯,替庙里写字,换钱。”
阿莲说着,自己的眼圈,先红了。
“我白日里,”阿莲声音有点发颤,“看你替人家庙,写一块一块的石头。我不懂字。可我看得出来,你写那些,不快乐。”
望着她。
被逐。漂泊。在这蜀地,听过冷眼。尝过落寞。满府的人躲,满长安的人忘。
可从来,没有一个人,这样直白地,为“本该在何处”,而心疼。
长安那些人,躲。蜀地这些人,看笑话。只有眼前这个不识字的女子,站在破漏的小屋门口,为那点委屈,红了眼。
被逐那夜,翻上来。满府的人,一夜变脸。立在廊下,捧着自陈,没人敢接。那时候,多盼着有个人,站出来,跟说一句,你受委屈了。
没有人。
满长安的人,都在看笑话。那篇檄鸡文,从一个博笑的玩意儿,变成了“交构”的罪证。人人都在背地里,骂轻薄。人人都在说,王子安,完了。
如今,在这蜀地的破屋里,一个江上女子,跟说了。
原以为,是来怜惜她的。
一个江上女子,无父无母,一个人撑了这许多年。要护着。要把自己剩下的那点暖意,给她。
到今日才明白。
真正把他的才、他的命,放在心口疼的,是这个原以为,需要他来护的女子。
放下笔。
伸出手,握住阿莲那只端碗的手。
没说话。
那只手,粗糙,温热。握着,握了很久。
残灯下,两个人,相视而坐。屋外,虫声细细。屋里,那碗莲子羹的热气,一缕一缕,往上飘。
“我不苦。”王勃终于开口。
“你骗我。”阿莲说。
“真不苦。”王勃说,“能在这里,见到你。不苦。”
阿莲别过脸,抬手,擦了一下眼角。转过身,把案上那碗凉了的茶,端起来,要出去换热的。
“坐着。”没放那只手。
“茶凉了。”阿莲说,“我给你换碗热的。”
阿莲挣了一下,没挣开。就由王勃握着,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
布包打开,是几颗炒过的莲子。
“熬夜费神。”阿莲说,“吃点甜的。”
松开那只手,接过那几颗莲子。莲子还带着怀里的体温。一颗一颗,吃了。甜的,糯的。
这莲子是她自己江上采的,翻上来。她炒的时候,一颗一颗,挑过。挑的是饱满的。破的,瘪的,都自己吃了,好的,留给王勃。
一颗一颗,吃得很慢。
在长安,吃过御赐的果子。那果子,是珍馐。可记不起来,是什么味。倒是阿莲这几颗炒莲子,甜里带一点焦,一口,就记住了。
望着阿莲,被灯照亮的侧脸。
忽然觉着,自己这些年,读破万卷书,走遍半个唐朝。原来都是为了,在这一夜,遇见一个真心疼他的人。
没说话。把莲子,一颗一颗,吃完了。
若人生,能停在这一刻。也好。
夜深了,阿莲要走。
“我送你。”起身。
“不用。”阿莲拿起门边那盏小灯,点上,“我认得路。”
执灯,送到门外。其实是,她执灯,照着送。灯火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处,投在院里的泥地上。
“往后,”阿莲叮嘱,“莫总熬夜。身子要紧。”
“嗯。”应着。
望着她手里那盏灯。那点昏黄的光,在这蜀地的黑夜里,小小的一团。可看着,觉着这世上,所有流离之苦,都值了。
“阿莲。”王勃说。
“嗯?”
“有你在,”望着那盏灯,轻声道,“这蜀地再苦,我也熬得住。”
阿莲没说话。举起灯,照了照王勃的脸。灯光里,眼睛,亮闪闪的。
“那你,”阿莲说,“就答应我,往后,莫再一个人,熬到三更。”
点头。
阿莲转身,提着灯,往江边的小路去了。那一点昏黄的光,在黑夜里,一点一点,远了。
立在门口,看着那点光,消失在路的尽头。
转身回屋。案上,那叠碑文,还摊着。可这会儿,一个字也写不进去了。
坐在案前,把阿莲的那只空碗,捧在手里。碗底,还留着一点莲子羹的甜香。
阿莲那一句,你这样的人,怎会在这里,翻上来。
自问过千百遍。王勃,六岁能文,九岁著书,十六岁对策高第。这样的人,怎么就到了这步田地。
从前,把这归罪于那篇檄鸡文。归罪于那只手,把一句玩笑,读成交构。怨。恨。是这个世道,瞎了眼,把这样的人,贬到了蜀地。
可阿莲这一问,问得不一样。
阿莲不是问,你怎么落魄了。阿莲是问,你这样的人,本该在高处,怎么肯,在这破屋里,就着残灯,替庙写字。
这一问,答不上来。
这两年,不是不肯。是认了。认了自己这罪籍的身子,认了这蜀地的破屋。把那点“本该在高处”的心气,压下去了。压得久了,连自己,都以为自己,就是这么一个抄书写碑的人。
阿莲这一问,把压下去的那点心气,又问了出来。
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写过檄鸡,写过春序,写过满长安争相传抄的文章。如今这双手,在替寺庙,写功德。
把空碗,轻轻搁回案上。
提起笔。这一回,没写碑文。在那叠碑文的背面,铺了一张纸,写下一句。
写的是,有一个人,知我。
写完,把纸,压在砚底下。吹熄了灯。
黑暗里,躺在榻上。窗外,江边那条小路上,阿莲那盏灯的光,早没了。可总觉着,那点暖,还在心口。这一夜,睡得很沉。只是阿莲那一句“你这样的人,怎会在这里”,梦里都在答。答不上。
残灯的光,一跳一跳。莲子羹的甜香,在屋里慢慢散了。窗外,江边的那条小路,黑沉沉的,再没一点灯火。案上的灯,又结了一朵灯花,噼啪一声,光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