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秋里,薛华托人捎来口信。
说卢照邻、骆宾王,都要过蜀。让王勃务必,留几日,聚一聚。
见信,一夜没睡好。
薛华,翻上来。这两年,是薛华,替张罗,替撑着。是薛华,在最难的时候,把米送到门口。如今,又是薛华,把这几个旧人,从天南地北,往一处聚。
这蜀地三年,若没有薛华,不知要苦成什么样。
江边,寻了一处临江的酒楼。拣个二楼的雅座,临窗,能看见江。备了蜀地的好酒,备了几样下酒的菜。
到了那一日。
一早,就候在酒楼门口。
先到的是卢照邻。
比前几年,老了。鬓边有了白发,背也微驼。原在新都做县尉,这两年,一身的病,骨头疼。下了马,被人搀着,见着王勃,两个人执手,半晌说不出话。
接着是骆宾王。
比卢照邻大几岁。这些年,东飘西荡,做过几处幕僚。脸,晒得黑。人,却还是那个火气旺的骆宾王。一见面,就拍着王勃的肩。
“子安!”骆宾王嚷,“我们四个,可算又凑齐了!”
最后是薛华。
薛华是东道主,从城里赶来。到的时候,四个人,已经坐定了。
雅座里,临江。窗外,是那弯弯曲曲的锦江。秋阳正好,江上有渔舟,一两只。
四个人,围着一张八仙桌坐了。酒,斟上。
这一聚,不易。
长安,翻上来。几个,少年时,在长安,齐名文坛。王、杨、卢、骆,“初唐四杰”。那时候,气盛。写文章,瞧不起当时那种华丽空洞的台阁体。要革新,要写有骨气的文章。
那时候,几个,在长安的酒楼上,也是这样,围一桌,喝酒,论文章。
那是哪一年。屈指算,五六年了。
五六年,世事翻覆。
被逐出长安。卢照邻一身病。骆宾王潦倒幕府。杨炯,远在神州。少年时那四个意气风发的才子,如今,天各一方,一身是病,一身是辱。
酒过三巡。
谁都没先开口。谁都知道,这一杯酒里,压着多少话。
还是骆宾王,先开了口。举起杯,环视三个。
“咱们四个,”骆宾王说,“当年在长安,谁不说,王、杨、卢、骆,要称雄文坛。”
顿了顿。
“如今呢。”
放下杯。
“子安,被逐。我,潦倒。卢兄,一身的病。杨炯,音信都少了。”骆宾王的声音,沉下来,“咱们这四个,是不是,都废了。”
屋里,一时静了。
当年几个,翻上来。在长安,几个,游遍曲江,踏遍终南。写的诗,城里的歌女,争着唱。那时候,以为,自己这一支笔,能撑起这大唐的文章。
没接骆宾王的话。只举杯,跟卢照邻,碰了一下。
卢照邻端着杯,手在抖。那一身病,骨头,日日地疼。这些年,官没做成,名没立成,倒先落了一身的病。
“宾王,”卢照邻开口,声音沙哑,“别说这话。”
“那说什么。”骆宾王瞪着眼,“说咱们当年,意气风发?”
“咱们,”卢照邻望着杯里的酒,“至少,还活着。”
看着眼前这一桌人。
忽然觉着,这一桌子的人,都老了。
五六年。不过五六年。当年那几个,拔剑四顾、心雄万夫的才子,一个一个,被这世道,磨成了这样。
卢照邻低下头,看着杯。
骆宾王,是喝高了。
骆宾王端着空杯,忽然,就着窗外那一江秋水,仰天长叹。
“咱们都废了。”骆宾王说,“咱们写的那些东西,后世,谁看。”
“百年之后,”骆宾王的声音,越说越高,“连长安的人,都记不得,有过咱们这四个。”
这一叹,满座皆惊。
卢照邻摆手,让莫说了。薛华也劝。
没劝。
是喝多了,翻上来。端着杯,等他把这口气,叹完。
骆宾王越说越激动。一拍桌子。
“咱们如今,连这个时代的繁荣,都看不到!”
窗外,秋阳正好。江上渔舟,欸乃一声。
端着杯的手,停在半空。
这一句话,太重。
连这个时代的繁荣,都看不到。
是。他们这一代人,撞上了一个空前的时代。大唐,正在走向它的盛世。四海升平,万邦来朝。可他们这四个才子,没赶上。被挤在了盛世的门槛外头。王勃被逐,卢照邻多病,骆宾王潦倒,杨炯远谪。笔,没能写就这个盛世。反被这个盛世,遗弃了。
骆宾王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四个人的心上。
屋里,谁都没再说话。窗外,江上一只水鸟,扑棱棱,掠过水面。
低头,看着杯里的酒。
心口,那点不甘,又翻上来了。
少年时,要写,配得上这个时代的文章。要做这个时代,文章的扛鼎人。如今,坐在蜀地这临江的酒楼上,听骆宾王说,他们连这个时代的繁荣,都看不到。
握紧杯。
骆宾王说到这里,眼眶,红了。
骆宾王端起杯,一仰脖,喝尽。重重把杯,墩在桌上。
“这一杯,”骆宾王说,“敬咱们自己。敬咱们这一代,没赶上的人。”
四个人,默默举杯,碰了一下,都喝尽了。
那一夜,四个人,从日斜,喝到月上。
说旧事。说各自这几年的遭遇。说长安的旧人,如今怎样。谁升了,谁贬了,谁死了。说到故人零落,桌上,一片唏嘘。
薛华这两年,人变得稳重。劝大家,莫说丧气话。说,子安的文名,还在。卢兄的病,能养。宾王的才,还没尽。天下大得很,未必没有出头之日。
没怎么说话。
只是听着,一杯一杯,陪着。看着这几个,少年时一起笑傲文坛的旧人。卢照邻的病,骆宾王的愤懑,薛华的周全。心口,那点光,已经盖过了那点犹疑。
自己,还算好的。至少,还能在这蜀地,写《春思赋》。至少,遇见了阿莲。
酒,喝到后半夜。
卢照邻不胜酒力,先靠在椅背上,打盹了。薛华扶他去隔壁榻上,安顿睡下。
雅座里,剩下王勃和骆宾王。
骆宾王还没醉。望着窗外那一轮秋月,忽然,压低了声音,跟王勃说。
“子安。”
“嗯。”
“有桩事,”骆宾王说,“卢兄这趟来,特意托我,跟你说一声。”
抬起眼。
“虢州,”骆宾王凑近了些,“有个参军的缺。”
一怔。
“空缺?”
“是。”骆宾王盯着,“虢州司法参军。这缺,刚空出来。卢兄在长安,有旧识,打听到的。卢兄的意思,你这罪籍,搁在蜀地,不是长久之计。若能谋个虢州参军,虽小,总算是个正经出身。日后,也好有个盼头。”
端着杯,没动。
虢州参军。
一个小官。可对这个罪籍而言,是重新踏入仕途的,一道门槛。
“这空缺,”骆宾王又道,“来得巧。卢兄托我,转告你。这是个机会。你若有意,卢兄替你在长安,上下打点。”
望着杯里的酒。
自己这蜀地三年,翻上来。抄书,写碑,换米度日。认了。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埋在这江边了。
如今,忽然递过来一道门。
“这事,”骆宾王的声音,低下去,“太巧。你心口,要有数。”
抬起头。
“什么数。”
“这空缺,”骆宾王盯着,“为啥,偏偏落在你这个罪籍头上。虢州水深。可这个机会,卢兄是真心,替你谋的。”
没接话。
低头,把酒喝尽。
窗外,那一轮秋月,悬在江上。望着那月,半晌。
“我知道了。”王勃说,“替我,谢卢兄。”
骆宾王拍了拍肩。
“你自己,掂量。”骆宾王说,“蜀地虽苦,安稳。虢州,是另一番天地。”
点了点头。
骆宾王,也乏了。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雅座里,一时静下来。窗外,江声细细。
一个人,坐着。把骆宾王那句,连这个时代的繁荣都看不到,在肚里,反复咂。
捧着空杯。没说话。
骆宾王说的是。他们这一代,连这个时代的繁荣,都看不到。可王勃,还偏想,看一看。
卢照邻这趟来,是真心。这个兄弟,一身是病,还惦记着前程。这份情,记下了。
虢州那道门,开了一道缝。要不要,跨进去。
骆宾王说的那星,翻上来。那星,高悬在盛世的天上。他们这四个,仰着头,看不到。可王勃,偏想踮起脚,够一够。
在这临江的酒楼上,又坐了很久。直到江月西斜,才起身。走到榻边,看了看熟睡的卢照邻,又看了看打盹的骆宾王。替他们,一人盖了一件衣袍。
窗外,秋江如练。这一夜,没有合眼。只是那道缝里漏进来的光,望着,没说去留。
秋月悬在江天交界处,又大又白。江上的渔舟,一只一只,系了岸。夜露下来了,沾在脸上,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