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归的消息,坐实了。
虢州参军的文书,辗转递到了手上。朱印赫然。一切,合规合矩。
要启程了。
那间赁了三年的小屋,收拾出来。书,捆成一捆。碑稿,扎成一摞。值钱的东西,没有几样。贴身揣着的,是那半页残纸,那支旧竹笔,那只并蒂莲的荷包,和阿莲新赠的紫毫笔。
房东来收房钱。是个寡言的老汉,接过钱,看了看捆好的行李。
“王先生,这是,要走了?”
“走了。”
“啥时候回来?”
怔了怔,没答。背起行囊,朝老汉拱了拱手。
老汉也不追问。看着王勃的背影,半晌,冒出一句。
“王先生,你这几年,替我们这城里的庙,写了不少碑。”老汉说,“你走了,我们还记得你。”
回过身,又拱了拱手。
这才发觉,这三年,在这蜀地,不是白过的。净慧寺的碑,慧义寺的碑,刻着自己的字。江边的人,认得。这城里的一草一木,都记着。
在蜀地,住了三年。这三年的暖,要生生撕开。
先是别薛华。
两个知己,在江边的一处小亭,摆了一坛酒。没有旁人。
薛华这些年,为他奔走,为他张罗。如今真有了北归的由头,薛华却没有多少喜色。
“子安,”薛华斟酒,“我替你高兴。可我这心口,不踏实。”
“咋不踏实。”
“虢州那地方,”薛华压低声音,“水深。”
端着杯,没喝。
“我打听了。”薛华说,“这空缺,来得太巧。你一个被逐的人,凭空,得了这么个官。我总觉着,背后有人,在算计你。”
放下杯。
“薛华,”王勃说,“我在这蜀地,抄了三年书。我还能怎样。”
“你就是不出来,”薛华红了眼,“在这蜀地,跟阿莲一道,平平安安,也好过你,去蹚这浑水。”
没接话。
薛华这两年,替王勃做的事,都记着。是薛华,把四杰,重新凑到一处。是薛华,在最难的时候,送过米。是薛华,这会儿,还在担惊受怕。
“薛华。”开口。
“嗯。”
“你说的,我都记下了。”王勃说,“少说话,多做事。我应你。”
薛华看着王勃,半晌,叹了口气。
“你这人,”薛华说,“从小就这样。认准了的事,八头牛拉不回。”
提起笔,在亭中的案上,写诗。一首《别薛华》,一首《重别薛华》。
写到“心事同漂泊,生涯共苦辛”,手,抖了一下。
两个知己,在蜀地重逢,又别。千言万语,都在这两句里。
薛华接过那两张诗笺,看了一遍,小心收进怀里。
“子安,”薛华最后叮嘱,“虢州水深。你务必,珍重。少说话。”
郑重地点了点头。
两个人,把坛子里最后一点酒,分了,各喝尽。
站起身,把亭中的案,抹了抹。
“薛华,”王勃说,“这一别,山高水长。”
薛华摆手,把手按住了。
“不说这个。”薛华说,“你活着回来,比什么都强。”
别过薛华,去江边,别阿莲。
先回了一趟赁的小院。把那半页残纸,那支旧竹笔,那只荷包,那支新笔,一样一样,贴身收好。又把阿莲替他补好的那件旧袍,穿上。
对着那面破铜镜,照了照。镜里那人,瘦了,黑了。可眼睛,还是亮的。
推门,往江边去。
这才是,真正撕裂心肝的一别。
江边。阿莲没有哭。
阿莲穿了那件最干净的布裙。见王勃来,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王勃手里。
是一支笔。
不是惯用的竹笔。是一支新的,紫毫笔,笔杆上,还刻着小字。
“这是,”阿莲说,“我这几年,攒的钱。托城里的笔匠,给你打的。”
握着那支笔,喉头哽得,说不出话。
这一支笔,要花阿莲多少个采莲的日子,翻上来。她在江上,风里来,雨里去,一篓一篓地采。攒一个月,换不了几个钱。这支紫毫,她不知攒了多久。
把那支笔,凑到眼前。笔杆上,刻着两个极小的字。凑近了,才看清。是“子安”。
她托笔匠,刻的。
“我晓得,”阿莲低着头,“你以笔为命。我没别的能给你。”
“阿莲。”
“你听我说完。”阿莲抬起头。眼睛是红的,可没让泪掉下来。
“你到了那边,”阿莲说,“做官,是好事。可你记住我一句话。少说话。多做事。”
一怔。这话,跟薛华说的,一模一样。
“你怎么也。”
“薛华大哥,前儿个,托人带话给我。”阿莲说,“他说,你这人心直,到了官府上,要吃亏。叫我劝你。”
握着笔,说不出话。
两个人,一个在蜀地,一个在江边,用同样的话,叮嘱他。
“你别忘了,”阿莲说,“那首歌。”
江水清,江水长。
握着笔,点了点头。要说,等我。想说,一定回来接你。可前路未卜,连一句“一定”,都不敢轻许。
抬眼,望了望这座城。
三年前,进城的时候,是个被逐的罪客。满城的人,看的眼神,是躲,是冷眼。三年后,要走了。净慧寺、慧义寺的碑上,刻着自己的字。江边的人,认得是替庙写字的王先生。阿莲,在这江边,等。
这才发觉,这蜀地的三年,已经在骨头上,留下了印子。
“我给你,”阿莲忽然又道,“把这两年的衣裳,都补好了。在你行囊最上头。冷了,就加。”
“嗯。”
“我不等你富贵。”阿莲的声音,终于抖了,“我就等你,平平安安,回来。”
只把那支笔,连同她的情,死死攥在掌心。
“船,要开了。”艄公在船上喊。
转身,登舟。
站在船头,回头望。
阿莲立在江岸。一动不动。
三年前刚到蜀地,翻上来。一个人,一身狼狈,沿着这条江,往下游去。那时候,谁也不认得。以为,这蜀地,是流放地。
三年后,要离开了。行囊里,装着半页残纸,一支旧笔,一个荷包,一支新笔。身后,站着一个,欠了一辈子的人。
船撑开了。顺江,往北去。立在船头,看着那个身影,在岸上,一点一点,变小。
阿莲没走。
就那么立着,立在江风里,像一尊石头。
方才那指尖的凉,翻上来。想起她叮嘱,少说话,多做事。想起她说,我就等你,平平安安回来。
那一夜江边,翻上来。教她在泥地上,写“知己”两个字。她一笔一笔描。王勃说,知己,就是懂你的人。她点头。
如今才明白,这世上,最懂的人,是这个,不识字的女子。
在船头,立得笔直。江风把衣袍,吹得猎猎地响。
船顺流而下。蜀地的山,往后退。身后那个江岸,那个立着的人影,一点一点,缩成一个黑点,最后,没入了青山后头。
这才,在船头,坐下。把那支紫毫笔,从怀里取出来,握在手里。笔杆上“子安”两个小字,被指腹,摩挲着。
舟行已远。终于,忍不住,回过头。
看见,阿莲还立在江岸。
隔着这一江的水,看不清她的脸。可看见,她抬起一只手,极快地,在自己小腹上,按了一下。
随即,那只手,放下了。
江风吹得她衣摆直晃。她大约,是冷了,拢一拢衣襟。始终,没有开口。
隔得太远。江风把这一切,吹得模模糊糊。朝岸上,大声喊。
“阿莲,回去吧。”
江风把声音,撕碎了。阿莲听不清。只朝王勃,用力挥手。
眼泪,这才决了堤。
把她赠的那支笔,紧紧抱在怀里。在肚里,一遍一遍说。
等我。一定回来。
江水滔滔,载往北。蜀地的暖,被远远,留在了身后。
怀里,贴着那只并蒂莲的荷包。那一点暗红,贴着心口,一跳,一跳。
虢州那道门,是卢兄替谋的,来得太巧。踏上去了。阿莲方才在岸上那一下按小腹,隔着一江雾,王勃没敢问出口。这一趟北去,欠她的,拿什么还,不知道。
船帆被风撑得满满的。蜀地的青山,一座一座,往后退去。江雾在船头散开,又合拢。怀里的荷包,贴着心口,一跳,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