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卷:坠入深渊的救赎者
## 第21章 温景然的电话
陆庭渊进去之后的第七天,苏宸把诊所门又打开了。
那停业通知在门上贴了整整一周,纸边都翘起来了,泛着那种被太阳晒过的旧黄色。苏宸撕的时候费了点力气,胶水在木门上留下一道一道干痕,看着像眼泪干了之后的印子。他把那张纸叠了两折,塞进抽屉最里头,跟阿宸的信搁一块儿了。
诊所之所以能重开,是因为卫生局那边查完了。说得还挺正式——举报不实,苏宸医师不存在违规用药行为。韩铮给找了个律师,那律师三天之内把药房录像、处方单、系统后台全翻了一遍,最后查出来那些所谓违规记录是被人动手脚改过的。卫生局来人道了个歉,说工作失误,希望他别追究。
他没追究。懒得了。
温景然的腿还在养着,石膏换过一回,从纯白色变成带点灰的那种脏白,边上也有些蹭毛了。沈亦辰在石膏面上画了只猫,他自己说是抽象派,温景然说画得像一坨毛线,两个人为这事儿吵了得有十分钟。右肩上那道疤拆线了,粉色的,细细一条,温景然后来跟苏宸说他洗澡的时候老忍不住去摸,摸完又后悔,怕留疤太明显。
沈亦辰回了公司。员工在门口拉了个红横幅,写着欢迎沈总回家,风一吹鼓得跟帆似的。他站底下拍了张照发给苏宸,配了仨字:我回来了。苏宸盯那照片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回了两个字:真好。
表面上看着,什么都回来了,正常了。
但苏宸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再也没法跟以前一样了。
比如他桌上多了个相框。仨人病房里拍的,沈亦辰拿手机照的,手抖了,温景然跟他俩都没看镜头,一个往左看一个往右看,画面糊得跟蒙了层雾似的。苏宸愣是把它洗出来装框里了,搁电脑旁边,谁进来都能看见。
再比如他手机。以前除了工作消息和外卖短信,基本不响。现在每天晚上十点,温景然准有一条发过来,有时说今天腿疼得厉害,有时说沈亦辰又往石膏上乱画,有时就发一个句号,啥也没有。苏宸每次都回,有时问吃药没,有时说早点睡,有时也回个句号过去。
还有梦。以前梦到阿宸,永远是那个悬崖,阿宸往下掉,他就站那儿眼睁睁看着,啥也做不了。可现在梦变了,阿宸坐在一个花园里头,有阳光有花,旁边还有条长椅,穿件白衬衫,冲他笑。说苏宸你有人陪了,我走啦。说完站起来往阳光里走,越走越远,最后看不见了。每次苏宸醒过来枕头都是湿的,但胸口那块儿,不太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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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苏宸正坐办公室里翻病历。
温景然的工位就在他外头,隔着一面玻璃墙,以前一抬眼就能看见他要么写报告要么打电话要么在那儿泡咖啡。现在工位空着,电脑关着,椅子也推到桌底下去了。桌面上落了一层灰,每天早晨苏宸拿湿布擦一遍,擦完看着水印慢慢干掉,然后回自己屋把门关上。
正翻着,手机响了,是温景然。
"苏宸。"他声音听着不太对,不是怕,也不是慌,介于两者中间那种,绷着,"我楼下有人。"
苏宸手里的笔顿住了。
"什么人?"
"不知道。两辆黑车,停小区门口,中午就来了。人没下来,但车窗开着,有人抽烟。那烟头一亮一亮的,一下一下,像在等谁。"
苏宸把笔搁下站起来。
"门锁好,窗帘拉上,别出去。我马上到。"
"苏宸——"温景然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不是陆庭渊的人。"
苏宸攥手机的那只手紧了一下。
"怎么知道?"
"陆庭渊的人不会这么明目张胆。他们这是故意让我看见,不是盯梢,是打声招呼,告诉你我就在这儿等着呢。"
苏宸脑子转得飞快。陆庭渊都被抓了,剩下那些虾兵蟹将早被警察盯死了,周海也进去了,几个核心的都落网了,剩下的要么躲要么跑,这个节骨眼上谁还敢冒头?不是陆庭渊的,那能是谁?
"景然,你最近收过什么奇怪的东西没?电话短信什么的?"
那边安静了好一会儿。
"有。"声音更低了,"昨儿有封邮件,没署名,就一张照片。拍的我爸妈家。窗户,窗帘拉着,里头能看见人影。底下写了一行字——好久不见,温景然。"
苏宸感觉后脊梁蹿上来一股凉气。
"你知道是谁?"
那头没回答。电话里传来一阵轻微的窸窣声,像指甲在什么东西上刮。
"景然?"
"苏宸,我知道是谁。"温景然声音开始哆嗦了,"周海的人。"
周海。陆庭渊那个远房亲戚,策划沈亦辰车祸那个中间人,阿宸死后帮忙处理现场的那个。他进去了,可底下的人没全进去。那些人知道温景然是证人,知道就是他的证词把周海送进去的,他们要算这笔账。
"景然你现在什么都别动,门反锁,窗帘拉紧,手机别挂。我十分钟到。"
"苏宸——"那头声音已经在抖了,"你别来。他们在等你。"
苏宸已经把电话摁了。
冲出办公室的时候前台那小姑娘喊了他一声,他没听见。穿过走廊,穿过大堂,一头扎进停车场。拉开车门的时候手机又响了,沈亦辰。
"苏医生,景然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说他楼下有人。我已经在路上了,十分钟。你等着我,别一个人去。"
苏宸打着火,轮胎蹭着地面嗷一声叫。
"亦辰你听我说,别直接进小区,在路口等我,咱俩一块儿。"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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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宸赶到温景然小区门口的时候,那两辆黑车已经没影了。
他减速下来,眼睛扫路两边,扫旁边停车场,扫所有能停车的犄角旮旯。啥也没有。就几个刚放学的小学生背着书包往家走,一个老头儿遛着条小京巴,一个快递员在那儿往快递柜里头塞包裹。一切都正常得让人心里发毛。
苏宸把车停温景然楼下,没熄火。拨温景然号码,响一声就接了。
"景然,那两辆车没了。你看见他们走的吗?"
"没有。"温景然声音紧张得不行,"我一直盯着窗户,没看见他们出去。"
苏宸心里一沉。
"他们没走。他们进去了。"
电话那头没声了。
沈亦辰的车从路口拐过来,停在苏宸后头。他下车跑到苏宸车窗边,脸刷白。
"苏医生——"
苏宸推门下来。
"亦辰你就在楼下守着。出来什么人立刻给我打电话,别自己上去。"
"那你呢?"
"我上去。"
苏宸往楼道里跑。电梯太慢,直接爬楼梯,一步三蹬两步五蹬,楼梯间里就他自己的脚步声和喘气声,嘭嘭嘭的。三楼。四楼。五楼。温景然住六楼,老楼没电梯,一层一层全得靠腿。
冲到六楼的时候腿有点儿发软,但不是累的。
走廊里安静得过分。601门关着,602也关着,啥动静没有,啥光也没有。苏宸走到601门口,门缝底下透出来一丝亮。
他按了门铃。没人应。
又按了一次。还是没人应。
他拍了两下门,没敢拍太响。
"景然,是我。开门。"
门里头传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响动——像是谁被捂住了嘴。
苏宸的汗毛一下全竖起来了。
他退了一步,抬脚就朝门锁那儿踹。门框咔一声裂了,门弹开。
客厅灯开着,沙发翻了个个儿,茶几上杯子碎了一地,玻璃渣子满地都是。窗帘拉着,但窗没关严,风一灌进来鼓得老高,像一只大白鬼。地上有水渍,还有——血。
苏宸腿软了一瞬,但没停。冲进卧室,没人。厨房,没人。卫生间——
温景然不在。
苏宸站客厅中间,低头看地上那几滴血。不多,从茶几那儿一直拖到门口,像是一个人被从这儿拽出去的。他蹲下去拿手指蹭了一下,还没完全干,带点体温的余热。
手机震了。不是电话,是短信。陌生号,不是之前那个未知号——那个在陆庭渊被抓当天就注销了。
"温景然在我们手上。要想他活着,就让沈亦辰把证词撤回去。不然你们再看见的温景然,就不是活的了。"
苏宸盯着屏幕上那行字,攥手机的指节全白了。心跳快得太阳穴那儿突突地蹦,但脑子里清醒得吓人,像一台被人强行按了启动键的机器。
他拨了韩铮的号。
"韩铮,温景然被绑了。周海的人。六楼,门被踹开了,地上有血,大概十几毫升,滴溅状,已经开始发暗了,不超过十五分钟。我在现场。"
那头停了一秒。
"我马上到。你站那儿别动,别碰东西。别自己去找。"
苏宸挂完又拨沈亦辰。
"亦辰,你上来。"
沈亦辰冲上来的时候,看见那扇被踹开的门,看见翻倒的沙发和一地碎玻璃渣,脸白得跟纸一样。他看见地上那几滴血的时候脚底下一顿,整个人像被钉那儿了。
"苏医生——景然他——"
"不在。"苏宸声音平得像结冰的湖面,"被人带走了。他们让你撤回证词。"
沈亦辰脸上的表情从怕变成怒,又从那怒里升起一股苏宸没见过的劲儿,烧得慌。
"不可能。"他声音稳得很,"我不会撤。"
苏宸看着他。
"他们会杀了他。"
沈亦辰眼泪啪嗒掉下来了。
"那就让他们试试。他们敢动景然一根头发,我让他们后悔投胎。"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帘被风鼓起来的声音。
苏宸走过去,伸手攥住了沈亦辰的手。
"谁也死不了。"他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压得实实的,"我把他带回来。"
沈亦辰泪眼模糊地看他。
"苏医生你答应我——"
"我答应。"
手机又震了。还是那个陌生号。
一张照片。
温景然坐在一把木头椅子上,背景是一面灰色的、斑驳掉皮的墙。右腿石膏还打着,被绳子绑椅子腿上了。嘴上封着黑胶带,但眼睛睁着,直直看镜头。那眼睛因为胶带拉扯有点儿变形,可里头没有怕,没有怒,甚至没有求,就只有一种苏宸一眼就能认出来的东西——别来。跟阿宸当年悬崖边上最后那个眼神一模一样。
苏宸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翻到下一张。
温景然的手。被绑在椅子扶手上。左手手指上套着个东西,苏宸认识——他自己的戒指。不是婚戒,是枚银的,光面的,啥花纹也没有,戴了好些年了。那天晚上温景然从苏宸手指上撸下来的,说替他保管,后来就一直拿链子挂脖子上贴着心口。
现在那戒指在温景然手指上。不是好好戴上去的,是被人硬套上去的,大概是把指节掰折了才套进去的。
苏宸把眼闭上了。
"苏医生。"沈亦辰的声音跟从老远的地方飘过来似的。
苏宸睁开眼。
"没事。"他说,"我知道他们把人搁哪儿了。"
他不知道。但他会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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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铮来得比他自己说的还快。带了仨刑警,拍照采样提取指纹调监控,一气呵成。监控里看得清清楚楚,两个穿黑衣服的从楼梯间上六楼,十五分钟之后拖了个人下来,那人上半身套着黑袋子,看不见脸,但腿上一截白石膏,跑不了。
苏宸站走廊里看着警察忙活,一句话没有。
韩铮走过来站他旁边。
"苏宸,我们肯定能找到他。"
苏宸没看他。
"多久?"
"不知道。"
苏宸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无名指上,戒指常年戴的那个位置,有一圈浅印子。温景然把那枚戒指从那天晚上起就一直贴身戴着,挂在链子上,在心口那个位置。
"韩铮。"
"嗯。"
"陆庭渊供出来过没有,周海底下还有什么人?"
韩铮从兜里掏出个小本翻了翻。
"周海手下三个,两个已经抓了,还有个叫刘志强的在逃。三十四岁,两次前科,全是暴力犯罪。周海被抓那会儿他没落网,一直躲着,通缉令发了但没找着人。"
苏宸脑子里某根弦被拨了一下。刘志强。这名字温景然报告里头出现过——周海最信得过的手下,沈亦辰那场车祸他掺和了,阿宸出事之后现场也是他处理的。手上沾着血的人。
"他家里人?朋友?常待的地儿?"
"都摸过了。他妈去年没了,他爸在养老院。没结婚没孩子。朋友都是道上混的,大部分已经进去了。常去的地方就一个,城东一个废弃厂房,以前是印刷厂,他以前在那儿住过。去找过,空的。"
苏宸抬起头。
"地址。"
韩铮犹豫了一下。
"苏宸你不能一个人去,这是警察的事——"
"地址。"
苏宸那俩字冷得韩铮跟他认识这么多年从没听见过。
韩铮从本子上撕了页纸写了个地址递过来。
苏宸扫了一眼叠好揣兜里。
"给我四小时。"他说。"四小时之后我没信儿,你再带人过去。"
"苏宸——"
"韩铮,你不拦我。你知道为啥。"
韩铮看着他,不吭声。
"要是你的人在里头,你也去。"
韩铮沉默了好一阵,最后往后退了一步。
"四小时。"他说。"过了四小时我带人冲。"
苏宸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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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往城东开。
这片废弃工业区他不陌生,上次来是找陆庭渊,这次来找温景然。两次都一个人,两次都摸黑,两次都拿命当赌注。但上回他来的时候觉得自己啥也没啥,没什么豁不出去的。这回不一样了,这回想豁的太多,所以更怕。怕的不是死,是怕——又回到那个悬崖边上,眼睁睁看着在乎的人掉下去,这回连伸手都来不及。
路面坑洼不平,车灯能照见的前路也就二十来米。两边废弃厂房黑黢黢地杵着,窗户一个个黑洞洞的,跟无数只睁开着的眼睛似的。
手机亮了一下。那个陌生号。
不是短信,是个定位。
苏宸看着屏幕上那个红点——城东印刷厂。跟韩铮给他的地址一模一样。
他们知道他得来。他们等着他呢。
苏宸把手机搁下,踩了一脚油门。车灯劈开前面的黑,远处那扇破败的厂房大门在光里显出来,咧着嘴,黑黝黝的,等着他往里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