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了蜀地,掉头北上。
重走来时那条路。
三年前顺这条路南下,一身狼狈,满心是被逐出去的恨。过剑门那天下雨,脚底打滑,险些栽下崖去。那时候真摔死在这崖下,也认了。
三年后,又走这条路。
山还是那座山,关还是那道关。
罪籍在身、四处寻路的人,还是同一个。这条路南下走过一遍,掉头北上,又走了一遍。
三年前一个人雇船顺江而下,船上没有伴,艄公也不认得。整日坐在船头看水,那时想的是离开这是非地,越远越好。
三年后还是一个人。还是那条江,还是那些山。怀里却揣着阿莲的荷包。如今念的,只有回来两个字。
去时的人,和回来的人,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怀里贴身那只并蒂莲荷包,一点暗红,贴着心口。
过剑阁,山势险峻,道在绝壁上,只有一线宽。下了马,牵着缰绳,一步一步挪过去。
三年前过这里也是这样窄的道。今儿个是晴天,道上石子叫日头晒得发白。一步一步,走得不慌。
走到半道,忍不住回头。
南边是蜀地,云山万重。阿莲立过的那个江岸,早看不见了。
她送别时说过,等多久都等。
喉头动了一下,没再往下掂。这一去是福是祸,不敢掂。
道边一个卖茶老妇,讨了一碗水。老妇打量这身打扮。
“是赴任的官人?”
点头。
老妇笑了:“那可得好好走。这剑门道,摔过不少得意人。”
谢过,牵马接着走。
在这剑门上站了一站。三年前南下,也在这地方回头望过长安,那时心口烧着一股火,只当是这世道对不起人。今儿个再站在这儿,南望蜀地,北望中原,那股火没了,只剩累。
一个走了这么远路的人,肩上的包袱轻了,心口压着的东西却重了,如今还要接着走。
过褒斜,天阴着,栈道浮在云里。骑在马上,看道上来往的行旅。挑担的,推车的,赶考的,逃荒的。人人都在这路上,身不由己。
三年前打这儿过,眼里是少年意气,总想着风风光光打回长安。如今那点意气没了,换上几分自己也没料到的沉。
一个赶考后生骑驴而过,头昂得高,嘴里念念有词,跟当年一个模样。望着那背影。这后生这回能中么。中了,又能怎样。
挑担的歇在道旁啃干粮,推车的抹一把汗接着推。没人说话,各走各的。
这才懂得,这世道多数人,都和走在路上的一般,身不由己。
三年前打这儿过,眼里只有自己那点委屈。如今看这些南来北往的脸,那点委屈,淡了。
这一日,行近长安。
那座被逐出去的城,又立在眼前。城楼在日头底下,一片青灰。
还记得出城那日。下着小雨,独自一人出了明德门,回头望过一眼。那一眼里是恨。
三年后,又立在这关外。
曾以为再不会回来,到底还是回来了,却是这副见不得人的光景。当年是名动长安沛府侍读,如今是待补虢州参军的罪籍。城里那些捧过他的人,见了,是躲是迎,没底。
没急着入城,在关外站了很久。风大,吹得衣袍猎猎响。
伸手,摸了摸怀里。
祖父半页残纸,沛王旧竹笔,阿莲的并蒂莲荷包,还有阿莲新赠的紫毫。这几样,是全部家当,也是不敢辜负的几个人。
父亲说过,文立功,难。阿莲说过,人要回来。薛华说过,虢州水深。
三句话在心口搅成一团。
咬咬牙,直起身。躲不过,只能往前。
暮色里,拍去衣上尘,最后望一眼南边蜀地,转身一步步走进长安城门。
守城兵翻看文书,看了看脸,没认出来,挥手放进去。
那道城门又高又厚,门洞阴沉沉的。穿过去,脚下青石被历代车马磨得发亮,马蹄印一道叠着一道。出了门洞,便是长安。
入城时天已黑透。朱雀大街、西市都熟,却没敢走大街,专挑僻静小巷穿。怕遇见熟人。巷里一个更夫敲着梆子过去,一下,一下。贴墙根让过。
三年前从这条大街上被人指指点点走过,那时是个待罪的人。如今又回来了,还是个待罪的人,只是怀里多了几只别人的心意。
低着头从巷子里过。没人认出来。这样好。
没在城里久留,当夜宿在城外一家旧驿。要了一间上房,房钱预付三日。驿丞看斯文,没多问,只添了一床厚被,又拨了一盆炭火。
驿丞是个退伍老卒,脸上一道刀疤。见王勃风尘却斯文,生了几分亲近。两人在驿堂火塘边烤火闲话。
“客官,”老卒拨着火,“这官道,我守了二十年。”
“人南下的时候意气风发,北上的时候灰头土脸。”老卒抬眼看,“你这模样,是回头来的人。”
拨着火,没接话。
“可回头路,往往比去时难走。”
拨火的手停了一下。望着火塘里自己的手。这双手在蜀地剥过莲蓬,写过碑文,握过阿莲的手。这双手到了虢州,要沾上些什么,还不敢掂。
“老人家,”王勃开口,“一个人走错了路,还能回头么。”
老卒想了想。
“路没有回头的。你只能接着往前走。走对了是造化,走错了,认命。”
没再问。看老卒往火里添了一根柴,火苗窜起来,照得那道刀疤一亮。
“你这刀疤,哪儿来的。”
“战场上。跟着太宗皇帝打突厥,那年比你还小。”老卒摸了摸疤,“仗打完了,就守在这关外,一守二十年,看着一拨一拨的人从这道关上过。”
“后悔么。”
“后悔啥。这命是捡回来的。能在这火塘边烤着火跟你说话,已是赚了。”
望着火,不言语了。
这双手,在蜀地剥过莲蓬,写过碑文,握过阿莲的手。到了虢州,要去抓药,要去登账,要去过那安生日子。这样告诉自己。
临睡前,把那只荷包取出来,就着火看那并蒂莲。针脚细密,是阿莲就着江风一针一针绣的。那点暗红在火光里,像一粒小小的火。
别时她把笔塞进手里,说,笔写好字,人要回来。那笔杆上,还留着她手心的温度。
把荷包贴心口。
不能再败了。身后有等的人。
火塘里炭噼啪一声。抬眼望驿外黑夜。
那长安城伏在夜色里,一片黑沉沉的灯火,像一头卧着的兽。这只猎物,自己又送回它嘴边。
三年前被逐出城,骂这座城里的人有眼无珠。如今不骂了。这城还是那头兽,这只猎物,自己又送回它嘴边。
夜风吹过,满城灯火一张一合,像一张正要收口的网。衣袍又裹紧了些。
不知从踏进这城起,一张筹谋已久的网,已悄然朝这儿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