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长安,没敢声张。
在城东寻了个僻静小院,先安顿下来。闭门,少见客。
这小院在一条陋巷里,隔壁是个染坊,白日飘来阵阵靛青的气味。选这地方,图的就是偏。如今这光景,怕见人。
一个罪籍之人,本不敢再有指望。虢州的文书到了,只当是绝处里递来的一根稻草,得攥住了。
这几日闭门不出。白天坐在窗边,看院里一角天。夜里把那张任命的文书取出来,看了又看。
三年前被逐那夜,满府的人一夜变脸。那时只当自己这辈子,再跟官这个字无缘了。
谁知兜兜转转,又要戴起这顶官帽。
可不久,便有人寻上门来。
那日正在屋里翻那叠文书,门被人叩响。
开门,是个穿青衫的吏员。不认得。
“王参军,”那吏员拱拱手,“小的替凌司法,来给您捎个信。”
让进屋,沏了碗粗茶。
“凌司法,就是虢州司法,凌季友。”
一怔。
凌季友。这名字有印象,当年在长安有过一面之缘,算半个故人。那会儿凌季友还是刑部的小官,如今外放虢州,做了司法,管一州刑狱。
“凌司法说,”那吏员坐下,“虢州参军一职,正有空缺。他知您有才,又通医理。虢州那地方多药草,您九岁便著医书,正可借此施展,谋个重新出头的机会。”
手按在那叠文书上。
又惊,又疑。
一个被逐过的人,何以还有这样的好事。
“敢问,”王勃问,“是何人肯荐我。”
“就是凌司法。”那吏员笑,“他素来惜才。当年在长安,就见识过王参军的笔。这样的人才,埋没在蜀中,可惜了。”
“虢州多药草,”那吏员又道,“参军这一任,正好管着医方一摊。您这学问,放着也是放着。”
沉默。
那时正走投无路。这消息,像黑夜里一线光。
心口那点不甘,那点想从头再来的念,又被勾了起来。九岁那年指摘颜师古的《汉书注》,写过一部《指瑕》,还写过医书。这些学问,在长安被一篇檄鸡文全埋了。如今虢州多药草,若能借这医这药,做些实实在在救人的事,也算不负所学。
虽有一点说不出的不安,可被这绝境里的转机冲得,没去深究。
“替我谢凌司法。”王勃说,“说我领他的情。”
“好说。”那吏员起身,“那小的回去复命。王参军择日,便可赴任。”
吏员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笑了一笑。
“王参军,这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事。您好自为之。”
说完,拱拱手去了。
立在门口,看那吏员下楼。
没看见,那吏员转身之后,脸上那点意味深长的笑。也没看见,一封书信正从虢州往长安某处递去,纸上写着王勃的名字。
关上门,在案前坐了很久。
虢州参军。把这四个字在心口翻来覆去。
三年前从沛王府被逐,一个交构的罪名钉在身上,天下之大,没有容身的地方。
如今这顶官帽,又递到了手上。
阿莲的脸浮上来。要写信给她,告诉她又做官了,等在虢州站稳了,就回来接她。阿莲送别时说人要回来。这一回去做官是往北边去,离蜀地更远了,可离能接她的那一日,近了。
薛华那句,虢州水深,又浮了上来。
摇摇头。水深不深的,总得先下去。一个在蜀地抄了三年书的人,还怕什么水深。
把那几张任命的文书用一块青布包好,贴身收着。那是往后的前程,不能再有失。
应下这桩补官那日,特意去了东市。
要置几件赴任的物事。一身新官袍,一方印囊,几方好墨。
东市还是当年的东市。走在街上,只觉这城里的空气,跟三年前不一样了。
三年前打这条街上过,人人认得。西市的酒旗为他而挂,书坊掌柜见了,远远就拱手。
今儿个戴着帏帽,低着头,从人缝里过。没人认得。
市上人还是那些人,卖胡饼的,卖绢的,唱曲的。可只觉那些人的眼神,比三年前紧。街上多了些穿皂衣、脚步匆匆的人。走过一处官署,门口站着兵,便绕着走了。
走到旧书坊那一带。一个当年书坊里相识的掌柜,一眼看见了。
那掌柜起初是惊喜,接着,神色复杂起来。左右看了看,把人拉到僻静处。
“王郎。”掌柜压着嗓子。
“哦,是你。”拱手。
三年前常来这书坊,掌柜还替找过绝版的《汉书注》。那时候掌柜见了,一口一个王学士。
如今掌柜只是把人往僻静处拽,像拽一个不能见光的人。
“你可晓得,”掌柜凑近,“这半年,长安城换了天。”
心口一动。
“换了天?”
“朝中几位大人,”掌柜的声音压得更低,“说没便没了。抄家的抄家,下狱的下狱。”
背,凉了一下。
记起自己被逐那阵,朝堂上还只是风闻。如今是真刀真枪,抄家下狱了。
“你这桩好事,”掌柜盯着,“来得蹊跷。你要当心。”
被说得,那点不安又浮起来。可嘴上只拱手谢了。
“我晓得。多谢。”
“王郎,”掌柜还不放心,“你这才名太盛。这阵子,朝里正收拾名气大的。你这时候出头,不是时候。”
“我晓得。”又说了一遍。
掌柜还站在原地,看王勃走远。走出老远,回头望了一眼,那掌柜还在原处摇着头。
这才发觉,长安城里认识他的人,都替他捏着一把汗。
可被前程冲着。
回到住处,把虢州空缺的文书就灯又看了一遍。
朱印赫然。一切合规合矩,挑不出错。任命的格式,用印的衙门,荐举的名目,全对。
在沛王府那两年,见过多少任命的文书。哪一道印该盖在哪,哪一道符该如何写,熟。眼前这一份,挑不出半点错。
荐举的是虢州司法凌季友,核准的是吏部,一道道印都齐整。
书坊掌柜说的,兴许是过虑。朝堂上收拾的,是那些位高权重的大人。一个待补的小参军,罪籍在身,谁会来算计。
九岁那部医书,又浮上来。虢州多药草,若真能在那儿认药、治病、救人,这戴罪之身,总算还能做点好事。
这念想,把那点不安压下去了。
那几道印又看了一遍,指腹在纸上顿了一下。案上那盏灯,火苗压得低,照着这双手。
把文书小心收好,吹灯,睡下。
躺下,书坊掌柜那句朝里正收拾名气大的,又浮上来。翻个身,那吏员临走那一笑,也浮了上来。
对自己说,是自己多心。一个落魄的人,看什么都像算计。
朦胧间,听见远处有人念一个名字。
声音太低,听不真。
竖起耳,想听清。那声音又没了。
翻个身,沉入梦乡。
立在梦里,脚下黑黢黢的。
四下里,门一道道合上,声响沉沉的。
张了张嘴,没喊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