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卷:坠入深渊的救赎者
## 第22章 联手反击
城东那家印刷厂的样子,从车灯前面慢慢露出来了。说真的,大半夜的看这么个东西杵在那儿,跟一头趴着的怪兽似的,屋顶上那些钢架子歪歪扭扭的,在夜色里看着特别不顺眼。
苏宸把车停在两百米外,熄了火。一下子什么都看不见了。厂房那边没灯、没声、没动静。但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感觉里头有人。那种感觉很怪,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收紧,把他往里面拽。
他从副驾驶的储物箱里翻出手电筒,又摸出那把折叠刀。韩铮上次塞给他的,说是"拿着防个身",他搁那儿一直没用过。刀挺轻,刀刃在月光下面泛着一层冷冰冰的白光。他把刀折回去揣兜里,推开车门下去。
风一灌进来他就后悔穿少了。凉得跟冰水泼脸上似的。天上没星星,云层厚得要命,压得特别低,跟一大块灰布盖在头顶上。他在围墙根底下走了一段,手电筒的光扫来扫去,总算找到个缺口——铁皮让人拿钳子绞开了,边上一道一道的毛刺儿,窄是窄了点,但侧着身子能蹭过去。
他侧身挤进去,脚尖落在了一片杂草地里。草都快齐腰高了,枯黄枯黄的,风一吹沙沙响,听着像有蛇在地上爬。他蹲下来用手电扫了一圈,空地对面杵着一栋三层厂房,红砖墙上的皮都掉了,一块一块斑斑驳驳的。窗户框子里黑洞洞的,玻璃全没了,跟一排没眼珠的眼窝子似的。大门口是铁皮门,关着,但上头挂的那把铜锁崭新崭新的——锁舌没完全扣进去,就那么虚搭着,好像在等谁来推一把。
苏宸没走正门。他绕到厂房侧面,找了一扇破窗户。窗框上还剩几块碎玻璃片子,在手电光底下闪着冷光。他拿刀柄敲掉几块,把窗台上的碎渣儿扫了扫,双手撑住窗台翻了上去。
脚落地的时候踩到一小块碎玻璃,嘎嘣一声脆响。他整个人僵那儿了,连气都不敢喘,竖着耳朵听了半天。没动静。他就那么在黑暗里蹲着,等眼睛慢慢适应这种更深更稠的暗。
厂房里头比外面瞅着大多了。头顶上钢架挑高,行车轨道横七竖八地架着,跟一大副骨头架子似的。地上到处是废机器、烂木箱子,灰尘厚得跟地毯似的。空气里有铁锈味儿、霉味儿,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挺呛的化学药剂的气味。
苏宸把手电光拧到最暗,只照亮脚前面巴掌大的一块。他贴着墙慢慢蹭,每一步都踩得特别轻——脚尖先落,再脚掌,再脚跟,跟只猫似的。右手一直揣在兜里攥着那把刀,刀柄都让他攥热乎了。
厂房深处有动静。
不是说话声,是那种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在地上拖着走的声音。苏宸顺着声摸过去,绕过一堆废木箱,钻过一条窄过道,找到一扇半开的铁门。门里头漏出一线光,黄乎乎的,不是手电那种冷白光,是灯泡的光,暖的。
他把脑袋凑到门缝边往里看了一眼。
屋子不大,应该是以前的车间办公室。墙上的白石灰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墙角靠着一张铁皮办公桌,上头搁着盏台灯、一个烟灰缸、几罐啤酒。灯亮着,黄光照亮了半边屋子,另外半边还窝在阴影里。
温景然坐在屋子中间那把椅子上。
右腿上的石膏还在,拿黑扎带绑在椅子腿上了。双手反绑在扶手上,手腕那儿磨出了印子,皮破了,暗红的血珠子凝在伤口表面。嘴让黑胶带封着,但眼睛睁着,直直地盯着门口。看见苏宸的那一下,他瞳孔猛地撑大了——不是害怕,是火。他在气苏宸为什么要来。
屋里没别人。
苏宸推开门快步走过去,蹲在温景然跟前。他手在抖,但声音还算稳。
"景然,我来了。"
温景然眼圈一下就红了。他使劲摇头,嘴里含含糊糊地"唔唔"——不是求救,是在说"快走"。
苏宸没听他的。他伸手去揭温景然嘴上的胶带。粘得挺紧,边儿都贴着肉了,他不敢使劲扯,一点一点地往下撕。温景然咬着牙没出声。
胶带撕下来那一秒,温景然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们是故意的!这是个套!你快——"
身后有人拍手。
不紧不慢的,一下、一下、一下,跟拍皮球似的。
苏宸转过身。
门口站着个人。四十岁上下,中等个头,深色夹克黑裤子。脸罩在阴影里看不太清,但那双眼睛他看清楚了——细长细长的,微微眯着,跟两条缝似的。嘴角叼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亮一灭,像深海里头那种会发光的鱼。
"苏医生,久仰了。"他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吐了口烟,"刘志强。周海是我表哥。"
苏宸站起来,挡在温景然前头。
"你要什么?"
刘志强歪了歪头,目光越过苏宸落在温景然身上。
"我要的挺简单。沈亦辰把证词撤了,到法庭上说他是被人逼的。然后我表哥出来,我拿钱走人。你们该看病看病,该搞对象搞对象,谁也别碍着谁。"
"不可能。"苏宸的口气挺平的。
刘志强笑了。那笑里头没一点儿热乎气儿,跟看个不懂事的小孩儿似的。
"苏医生,你知道我都干过什么吗?你那个朋友阿宸——十五年前,是我把他手机和背包扔下悬崖的。我表哥说'处理干净',我就处理干净了。你那个实习生——他车上的手脚是我做的,没死算他命大。你那个病人——车祸是我安排的,大货车司机是我找的,路线是我定的。"
他把烟头扔地上拿脚尖碾灭。
"我这种人,什么都能干得出来。你觉得我会在乎多弄死一个?"
苏宸没接话。右手在兜里攥紧了那把刀,刀刃已经弹开了,刀柄硌在掌心里头,压出一排深深的印。
就在这时,他感觉温景然的手在他后腰上,拿指尖画了个圈。
这是他俩之间一个无声的暗号——"稳住,我有办法。"
苏宸的心跳不知道怎么就慢下来了。
"苏宸。"温景然的声音从他后头传过来,沙沙的,但挺清楚,"别听他瞎扯。亦辰的证词不能撤。"
苏宸没回头。
"刘志强。"他开了口,"你知道你今天走不掉了吧?"
刘志强挑了挑眉。
"为什么?"
"因为我进来之前就已经报过警了。他们一小时以后到。现在已经过了十五分钟,你还有四十五分钟跑路,你要是能跑得掉的话。"
刘志强的脸变了。他盯着苏宸的眼睛看了好几秒,那表情跟台信号不好的老电视似的,画面哗哗地闪,眼看着就要蓝屏了。
"你懵谁呢?你在诈我。"
苏宸从兜里掏出手机摁亮屏幕。上头是一段通话录音——他跟韩铮的通话记录,时间显示十五分钟前。刘志强的目光在屏幕上停了那么一下,瞳孔缩了缩。
"就算你把我俩都弄了,你也跑不了。通缉令上那张照片是十五年前的,你现在老了、胖了、头发也少了,但脸还是那张脸。人脸识别过不过得了,你心里有数。你觉得你能躲开街上那些摄像头?"
刘志强的脸色更难看了。
"苏医生,你吓唬我?"
"不是吓唬你。是通知你。"苏宸把手机揣回兜里,"你现在走,还能留条命。你杀了人,就一丁点儿机会都没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刘志强站在那儿,目光在苏宸脸上来来回回扫了好几遍。然后他突然笑了。
"不对。你根本就没报警。你这手机连信号都没有。"
苏宸心往下沉了一截,但脸上没露出来。
"不过你赌对了。"刘志强从兜里又摸出根烟叼上,没点,"我是没时间跟你在这儿耗。厂房外头有动静了,我得走了。苏医生,回头见。"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没了。
苏宸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黑暗里头。然后他腿一软,跪地上了,膝盖磕在水泥地面上,砰的一声闷响。手从兜里掏出来,那把刀还在,刀刃在灯光下白晃晃地刺眼。
"苏宸!"温景然的声音在抖,"你没事吧?"
苏宸抬起头看他。灯光照在脸上,一半亮一半暗的,眼睛里头全是血丝,全是汗,还有一种温景然从没见过的光——那种死里逃生之后的光。
"没事。"他说,"他没动手。"
"他要是动手了呢?"
苏宸低头看看手里的刀,声音很轻。
"我在书上看过,人在怕得要死的时候有三种反应:打、跑、僵。我以为我肯定是第三种。"
他抬起头看着温景然。
"但看见你的那一刻,我发现我选了一。"
温景然的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
"你从来不会打架。"
苏宸嘴角往上弯了弯。
"为了你,我可以学。"
他撑着地站起来,绕到温景然身后去解那些扎带。塑料的,勒得特别紧,他拿小刀割断一根,又割断一根。温景然的手从扶手上松下来的时候,手腕上已经勒出了一道深红的印子,皮磨破了,血珠子从伤口往外渗。
苏宸握着那只手,看着那些伤。
"疼不疼?"
"不疼。"温景然声音有点哑。
"骗人。"
"嗯。"温景然笑了,"疼。"
苏宸把他从椅子上扶起来。温景然的右腿麻了,站不稳当,整个人全靠在他身上。他一手揽着温景然的腰,一手扶着他胳膊,两个人慢慢的一步一步往门口挪。
门外头黑漆漆一片。
苏宸打开手电筒,光柱切开黑暗,把前头的路照亮了。
"走。"他说,"回家。"
韩铮赶到的时候,苏宸正扶着温景然从厂房大门里出来。
两辆警车、一辆救护车,警灯在夜色里无声地转着,红一阵蓝一阵的,把整片废厂区都染得鬼里鬼气的。韩铮从第一辆车里跳下来,一路小跑冲过来。
"刘志强呢?"
"跑了。"苏宸说,"从北边围墙翻走的。"
韩铮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几个警察就往北边追过去了。救护车上的担架推下来,俩急救人员跑过来把温景然扶上去。温景然躺在担架上,眼睛还看着苏宸,一只手伸出来张着。
苏宸走过去握住那只手。
"一起去医院。"他说。
"你手在流血。"温景然声音很轻。
苏宸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虎口那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划了道口子,血已经干了,凝成一条暗红色的线。
"没事儿。"
"得缝针。"
"你先缝。"
温景然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
"行。一块儿缝。"
救护车关门,警笛拉响,红蓝光在夜空里一圈一圈地转。苏宸坐在车里攥着温景然的手,看窗外那些灯光一盏一盏地往后蹿,连成了一条亮晶晶的河。
温景然闭上眼了,呼吸慢慢匀下来。
苏宸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景然。"他轻轻叫了一声。
温景然没睁眼,但手指在苏宸掌心里收紧了一点。
"嗯。"
"我以后不让你一个人了。"
温景然的眼泪从闭着的眼睛里滑出来,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嘴角弯着,弯着,弯着——跟一弯月亮似的。
到医院温景然就推进急诊了。
苏宸站在走廊里靠着墙,盯着那扇关着的门。走廊的灯惨白惨白的,照在地砖上直反光。右手虎口还在往外渗血,一滴一滴滴在白色地砖上,洇出一个个圆圆的小红印子。
沈亦辰是从公司直接赶过来的,冲进急诊大厅的时候头发吹得乱七八糟,领带歪到一边去了。看见苏宸就冲过来攥住他胳膊。
"景然呢?"
"里头呢。医生说腿上的石膏裂了得重打,手腕上的伤要清创缝合。别的没啥大问题。"
沈亦辰看着苏宸的右手。
"你手也在流血。"
"我知道。"
"你在这儿站多久了?"
苏宸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
"四十分钟了。"
沈亦辰拽着他走到护士站,跟护士要了碘伏和纱布。他把苏宸摁在走廊椅子上,自己蹲下来拿棉签蘸了碘伏,一下一下地擦虎口上的伤口。碘伏蜇上去的时候苏宸手指抽了抽,但没出声。
沈亦辰手挺轻的,跟修文物似的。纱布缠了一圈两圈三圈,最后拿胶带粘好。
"行了。"他站起来把剩下的东西还给护士。
"谢了。"苏宸说。
沈亦辰在他旁边坐下来,俩人就那么并排坐着,一块儿看着急诊室那扇门。
"苏医生。"沈亦辰开口了。
"嗯。"
"刘志强跑了。"
"韩铮在追。"
"要是追不着呢?"
苏宸沉默了一下。
"追不着就等着。他早晚会露头。这种人不会真消失,就是得花点时间等他出错。"
沈亦辰转过头看他。
"苏医生,你不怕?"
苏宸看着他。
"怕。但比起怕,我更怕因为怕就什么都不干。"
急诊室的门开了,一个护士探出头:"温景然的家属?"
苏宸站起来。
"我。"
"进来吧,他一直叫你。"
苏宸走进去。温景然躺在急诊床上,右腿换了新的石膏,白晃晃的。两只手腕都缠着厚纱布,跟戴了副白手套似的。脸色还是白,但眼睛亮着,看着苏宸走进来的方向。
苏宸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
"疼吗?"他问。
"比上次轻。"温景然说,"习惯了。"
苏宸伸手轻轻摸了摸温景然额头上的纱布——不知道啥时候多了道口子,在眉骨上头,缝了三针,黑线头在白纱布边上露着。
"这怎么回事儿?"
"他们拖我的时候撞门框上了。"温景然说得轻描淡写的,跟说别人似的。
苏宸的手指在那道伤口旁边停了一下,收了回来。
"景然。"
"嗯。"
"刘志强说的那些话,你都听见了?"
温景然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听见了。"
"阿宸的事儿,你的事儿,亦辰的事儿。都是他干的。"
"嗯。"
苏宸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啥?"
"我想把刘志强的事儿告诉陆庭渊。"
温景然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刘志强的所有软肋。知道他藏哪儿,知道他会找谁帮忙,知道他怕什么。这些警方查不到,但陆庭渊能告诉我们。"
温景然看着苏宸看了好半天。
"你愿意跟他说话?"
苏宸的手指紧了紧。
"不愿意。但为了抓着刘志强,我愿意。"
温景然伸出手握住苏宸的手。
"行。我跟你一块儿去。"
苏宸看他。
"你这腿——"
"轮椅。出租车。跟上回一样。"温景然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挺重,"我说了,不让你一个人。"
第二天上午苏宸联系了看守所。
申请探视陆庭渊。韩铮帮他走了个程序通道,理由是"案件相关线索提供"。看守所那边确认了苏宸的心理医生身份,批了。时间是第二天下午三点,时长半小时。
苏宸挂了电话靠办公椅上,盯着天花板上那根日光灯管发呆。灯管是新换的,不闪了,光稳当当的,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白亮亮的带子。
他拿起手机拨韩铮的号。
"韩铮,刘志强有信儿没?"
"没有。跟人间蒸发了似的。我们在排查他社会关系,能找的都找了。以前跟过的几个老大都说好久没联系了,几个情人也说没见过他。"
"陆庭渊可能知道。"
电话那头没声了。
"苏宸,你要去见他?"
"明天下午。半小时。"
韩铮又没声了。
"注意安全。"他说,"不是说身体上的。是心理上的。面对他,你可能会想起不少不想记的事儿。"
苏宸看着窗外那片给秋阳晒得发白的天空。
"已经记起来了。"他说,"忘不了了。"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苏宸开车去看守所。
温景然坐副驾驶,右腿石膏搁在座椅上,俩手腕缠着纱布搁膝盖上。他没说话,就看着窗外那些往后跑的风景——城、郊区、荒地,最后是那片灰白色的、拿高墙和铁丝网圈起来的建筑群。
车停看守所门口。苏宸从后备箱拽出轮椅撑开,把温景然扶上去。俩人过安检、穿三道铁门,走了一条长长的日光灯照得通明的走廊。
会见室还是上次那间。白墙、灰地,中间隔着一道厚玻璃。玻璃那边是把固定在地上的金属椅子,扶手上挂着两副铐子。
温景然坐在轮椅上停在玻璃前面。
"我在外面等你。"他说,"多久都等。"
苏宸点点头跟着警察进去了。
铁门在身后关上了。
日光灯在天花板上嗡嗡地响,光稳当不闪。玻璃对面的铁门也开了,陆庭渊被带进来,走到那把金属椅子上坐下。铐子扣在扶手上,当啷一声。
他穿着橘色羁押服,头发剃短了,看着比上次精神点。但眼睛还是那双——黑井似的,探不到底。只是井里头的水,比上次更静了。
看见苏宸,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又来了。"
苏宸拿起墙上的电话听筒。
"有事找你。"
陆庭渊也拿起了他那边的。
"什么事儿?"
走廊里温景然坐在轮椅上,手里的咖啡杯轻轻转了一下。他没往玻璃那边看,就安静地听着日光灯嗡嗡嗡地响。
"刘志强。周海的手下。他绑架了温景然,威胁沈亦辰撤证词。警方在追他,但他太能藏了。你知道他可能在哪儿。"
陆庭渊沉默了一会儿。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告诉你?"
苏宸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你不想让周海出来。"
陆庭渊的瞳孔缩了一下。
走廊里温景然把咖啡杯放膝盖上,拿缠着纱布的手慢慢转杯身。他盯着地板上一条裂缝,一动不动的。
"周海手里有你的很多东西。"苏宸的声音挺平的,"账本、关系网、那些见不得光的买卖。他出来你就多个变数。他不在,你反而更踏实。"
陆庭渊看着他看了很久。
"苏宸,你变了不少。"
"人都会变。"
"阿宸要是看见你现在这样,会挺高兴的。"
走廊里温景然停住了转杯子的手。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铁门。
苏宸没说话。
陆庭渊低下头看自己铐子上的手。手指头挺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的。他沉默了好一会儿,长到苏宸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刘志强有个情人在城西。"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挺低,"叫王莉,开美容院的。他每回有事儿都去找她。你们上那儿去,应该能摸着线索。"
苏宸的手指在听筒上攥紧了一点。
"谢谢。"
陆庭渊抬起头看着苏宸。
"苏宸,你知道不,这是你头一回跟我说谢谢。"
苏宸沉默了一秒。
"因为你头一回做了件值得我说谢谢的事儿。"
陆庭渊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冷的、热的、欣赏的、嘲讽的笑,是一种苏宸从没见过的那种——干干净净的,跟一个人终于干了件对的事儿似的。
"苏宸。"
"嗯。"
"抓住他。"
走廊里温景然听见了苏宸起身时椅子挪动的声音。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凉了。
苏宸把听筒挂了。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没回头。
"陆庭渊。"
"嗯。"
"谢了。"
他走出会见室。
走廊挺长,他脚步挺稳的。温景然在走廊尽头的等待区坐着轮椅,手里端着两杯咖啡。看见苏宸出来就把咖啡递过去。
"他说了?"
"说了。"
"有用?"
"有用。"
温景然看着苏宸的眼睛,那里头没累、没难过,只有一种很安静的、稳稳当当的、跟深水似的东西。
"那走吧。"温景然说,"逮人去。"
苏宸接过咖啡喝了一口。温的,不烫嘴,刚好。他推着温景然的轮椅穿过走廊、穿过铁门、穿过安检,走出看守所大门。
午后的阳光白晃晃的,照在俩人身上,影子投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一长一短,一深一浅,跟两个歪歪斜斜但死活要并着走的赶路人似的。
苏宸掏出手机拨韩铮的号。
"韩铮,城西有个叫王莉的女人,开美容院的。刘志强可能在那儿。"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
"你从哪儿知道的?"
"陆庭渊说的。"
韩铮又静了一秒。
"我去查。你们别动。"
"我们不动。我们回家。"
苏宸挂了电话拉开车门,把温景然扶进去。轮椅折了塞后备箱。车子发动,驶出看守所的停车场。
后视镜里那片灰白色的建筑群越缩越小、越缩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点儿,消失在了午后的阳光里。
温景然靠在副驾座椅上闭着眼,呼吸匀匀的。右手搁在膝盖上,纱布在阳光下显得特别白。苏宸伸手握住了那只手。
温景然没睁眼,但手指在苏宸掌心里收紧了点。
车上了回城的路。
窗外的天蓝得厉害。苏宸忽然想起来,十五年前悬崖边上那天,天也这么蓝。蓝得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只是这回,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没再抖了。
(第二卷第二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