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虢州前,先去见那位故人。
凌季友的府上在长安城东,一座不算奢、却收拾得极齐整的宅院。
递了名刺。没等多久,门房就迎了出来,满脸堆笑。
“王参军。我家司法,候您多时了。”
被引进花厅。
凌季友已经坐在席上。
四十来岁,面白,微胖,一双眼睛笑起来弯弯的。见王勃进来,大步上前,一把扣住王勃的手。
“子安。”凌季友亲热得像隔了多年的至亲,“可把你盼来了。”
被握着手,有片刻的不自在。
与凌季友当年在长安,不过一面之缘。那会儿凌季友在刑部做个小官,王勃在沛王府做侍读,两人在一个同僚的席上见过一面,说了三句话。
今儿个,对方的热络,倒像是他们真是什么多年至交。
“凌司法。”拱手。
“叫什么司法。”凌季友把他往席上让,“你我故人。叫我季友。”
席上酒已经摆好,几样精致的菜,是王勃在蜀地三年没吃过的。
两人对坐。凌季友亲手给王勃斟酒。
“子安,你的事,我都听说了。”
端着杯,没喝。
“当年那篇檄鸡文,不打紧。少年人,谁不张狂。圣人也早不放在心上了。”
放下杯。等着对方说正题。
凌季友却不谈朝堂,不碰那桩旧案,只拣王勃爱听的说。
“虢州那地方,别的不产,独多上好药草。”
抬起眼。
“子安,我可打听了。你九岁便指摘颜师古的书,还写过医书。这是真学问。”
“虢州这参军,管的正有药草医方一摊。别人来做,是混饭。你来做,是施展。这位置,我替你留着,就为这个。”
听着。
那点不安,被这周到一点一点熨平了。
自己那部医书,浮了上来。立功无门,或许能借这医这药,做些实实在在救人的事,也算不负所学。
举杯,谢凌季友玉成。
凌季友笑着受了。
酒至半酣,凌季友的话锋极轻地转了半分。
“子安,虢州离长安不远不近。朝中各方的眼睛,都看着呢。”
端着杯,看着他。
“你到任后,少说话,多做事。莫再像从前那样锋芒太露。”
应了一声。
这话听着是关切。薛华叮嘱过,阿莲叮嘱过,如今凌季友又叮嘱。
可没听出另一层意味。一个管刑狱的司法,为何对一个贬客这般上心,又为何特意提一句朝中眼睛。
举起杯,试探着问了一句。
“季友兄,我戴罪之身。这样的缺,原也轮不到我。你替我张罗这些,我心口过意不去。”
凌季友拈着酒杯,笑了。
“子安,你这人才,埋没了才是可惜。”
“可我听说,这缺原是好几个人盯着的。”
凌季友眼里的笑,凝了一瞬。
那一瞬极短,短得像灯花爆了一下。
“那几个人,都不如你合适。虢州多药草,满长安懂医的有几个。你是最合适的。”凌季友给王勃斟酒。
端起杯,干了。
没再问。再问下去,问不出什么。凌季友这种人,一句话出去,十句话都在肚子里盘着。
凌季友见不再追问,笑了笑,又斟酒。
席上的话从此只谈药草,只谈风土,再没绕回那个缺字。
又饮了几巡,凌季友起身,从案上取过一册书。
“这个,你初来用得着。”凌季友递给王勃。
双手接过。
那是一册手抄的簿子,封皮上写着虢州药草风土志。触手寻常,就是个本地秀才编的风物书。
“虢州哪座山产什么药,哪味药什么时节采,都在这上头。你拿着,省得从头摸索。”
翻开。里头果然一笔一笔录着药名、产地、药性。点了点头,这是真心替他着想。
望着凌季友含笑的脸。
头一次,心口生出一点极淡的寒意。
这寒意从哪儿来,说不上。大约是这酒席太周到,周到得像设好的一个局。
旋即,又笑自己多心。人家这般待他,还疑神疑鬼。这两年落魄惯了,谁对他好,都当有鬼。
把那点寒意压了下去。
席散。
凌季友亲送王勃出府。临别,握着那只手,又叮了一句。
“子安,你我虽是故交。官场,却无父子。”
一怔。
“到了虢州,凡事三思。该闭嘴时闭嘴,该装瞎时装瞎。”凌季友顿了顿,“活命要紧。”
说这话时,目光里那点热络淡了,竟有一瞬真诚,像过来人在劝一个看好的后生。
怔怔,郑重地点了点头。
头一次,从这个周全人身上,看见一点真东西。
“我记下了。”
“去吧。”凌季友拍拍手,“一路保重。”
告辞,出了凌府。
走出好远,回头望。凌府那扇门已经合上了。那扇门里的人,今夜见了一席酒,可自己一点也没看透。
夜风一吹,裹紧衣袍。
回去的路上,就着街边的灯,翻开那册药草簿。
本想看看那几味虢州的药。这一路念着的,是到了那儿认药、炮制、救人,九岁那部医书总算有了用武之地。
可翻着翻着,手停住了。
这簿子,不止录药名。
中间夹着几页纸。纸上画的,是虢州的城防。哪座城门,多少兵。官廨分布在哪条街。一处一处,标得清清楚楚。
一页一页翻下去。
哪一条街住的是哪一曹的参军,哪一处巷口有阍人,哪一道墙是矮的,都标着。
最后,有一页标了一处廨舍。那是将要住的地方。
那廨舍后头,有一间旧夹室,也被重重圈了出来。圈得,比别处都重。
站在街边,手里的簿子有些发凉。
当时只当凌季友周到,连住处都备下了。可转念一想,一个司法,为何连将住的廨舍、那一间旧夹室,都标得如此清楚。
一个要去任参军的人,住哪间屋本是小事。何至于画在图上,还要圈出来。
夜风又起,吹得衣袍贴在身上。
那点寒意又浮了上来,比席间那一回重。
站在灯影里,把那几页城防又看了一遍。
朱笔圈的旧夹室,在灯下红得刺眼。
席间凌季友那一句,该装瞎时装瞎,活命要紧,浮了上来。薛华那句虢州水深,也浮了上来。
三句话,在心口转。
摇了摇头。
又一次,把那点寒意归给了自己多心。大约是虢州的人,惯会把地方上的情形摸得细。大约是凌季友,真是替他把住处都打点妥了。一个管刑狱的司法,对一州城防了如指掌,本是本分。
把这几页城防按原样夹回药草簿里。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把簿子合上,揣进怀里。
本是来谢恩的。可这一席酒喝完,心口那点暖意,凉了半截。
走在夜风里,脚下踩着自己长长的影子。那点暖意,到底是真的客气,还是做出来的局,这一夜,参不透。
裹紧衣袍,往住处走。
身后,凌府的灯还亮着。那一点光,在夜里静静地,照着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