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嗡作响的声音越来越大,并且越来越近。
三个人挨着渠壁,屏住呼吸。林逸能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一鼓作气地撞击着胸膛。看着头顶上被阳光照得发白的一片天空,手里握着铁锹,铁锹上的老茧被木柄磨得生疼。
那架无人机在凹陷处的上空悬停了十几秒。
螺旋桨搅动起来的热气把一些细沙吹到三个人的肩膀上。苏晚晴的短刃已经出鞘了半寸,但是被苏清雪用眼神制止住了。
嗡鸣声突然改变,机身一扭就往西北飞去,没有收尾的意思,像巡视完领地的鹰一样,在天空中一闪而过,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在热气中渐渐消失。
没有人动。
再过十几秒,确定没有声音之后,苏晚晴才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来,整个人瘫坐在渠道底部的沙地上,抬手擦去了后颈的冷汗。
“我的天……”她眯起眼睛看着机影消失的地方,胸口仍然在起伏,“测绘机。装有测绘吊舱的,在拍地形,并没有寻找人的意图。”
林逸慢慢从阴影里走出来,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了,冰冷的汗水粘在皮肤上。望着那个方向的时候,眉头皱得很紧,没有放松下来。
拍地形比找人要麻烦得多。
找人是为了对付他,吓唬一下也可以周旋一下。拍地形说明对方已经做了正式勘探的前期工作,这片沙地上的每一条沙梁,每一个凹陷,包括他们脚下这条断头暗渠都会很快变成别人平板上的高清图片。
无法隐瞒了。
苏清雪蹲在坑里,将钛合金碎片收进自己的衣服口袋中,动作很轻柔,仿佛是在保存一份证据。站起来之后只说了那么一句话。
“时间不多了。”
林逸没有回答。他又蹲到了那块青灰色的石板前面,顺着那些精细的撬痕一寸一寸地向前移动。
撬痕的方向很有讲究,并不是随便乱撬,每一处都是朝着受力点的方向。顺着痕迹一直往下摸,在一个不显眼的凹槽处停了下来。那里被翻过又埋回去的沙土非常细腻,但是槽口处还有一条新的刮痕。
锁眼。
闸体锁扣的地方已经被对方摸到了。
林逸的后背感到一阵寒冷。那伙人并不是在试探,而是已经把整块石板的结构摸得一清二楚,撬开了又装回去,差的就是最后动手的机会,并非没有技术。
这时系统光幕在他眼前突然出现,蓝底白字让他的眼皮一跳。
发现暗渠中心节点被第三方势力标记了。
节点的状态是结构信息已经泄露出去了,随时都有可能被别人抢先打开。
建议马上兑换暗渠修复图纸,安装周界报警系统,在第三者采取行动之前取得主动权。
林逸看了那行字之后犹豫了大约一秒钟。
“兑换,暗渠修复图纸。”
兑换成功:暗渠修复图纸,建设点减少15点。
目前建设点的数量是15。
紧接着一股复杂的信息流毫无征兆地涌入到脑海当中,让人措手不及——
清淤顺序为从渠道末端到闸门逆向进行,首先清理主槽,然后清除两侧淤泥,当淤泥含水量大于30%的时候停止挖掘并固定住墙壁。闸体复位:三个锁扣按照左边第二个,右边第一个的顺序来松动,撬动的角度不能超过15度,否则闸板榫卯就会断裂。渠壁加固:共设十二个支撑点,每个支撑点的位置,深度以及木桩打入沙土的角度都要做到精确到厘米级别。
十几道工序的数据像沙子一样塞进他的脑子里,密密麻麻的,清晰得好像自己做过一百遍一样。
林逸扶住膝盖停顿了两秒之后,把眩晕的感觉压下去,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神就已经稳定了。
“晚晴。”他说,“预警铃铛所需的材料,营地里的罐头盒够吗?”
“好的。”苏晚晴一下子坐了起来,“我早上已经敲好了几片,带着呢。”
从腰包中取出几块已经敲打得很薄的金属片,边沿已经被磨成了圆弧状,并且中间穿上了细细的绳子。林逸接过手来掂了掂,又看了看图纸上所画出的布局方案之后,就跳出了沙坑。
“铃铛不能放在外面。”苏晚晴也跟着走,一边走一边指点说,“沙梁外面的路是必须走的,铃线埋在沙子里大约两指深,在脚踝以上的地方绷着,不管是谁都会被绊到。金属片装在下风向的枯枝上,风不对的时候不会发出声音,有人触碰到线才会发出声音。”
两人沿着沙梁外面的地方一直延伸出去。林逸蹲下身来把细绳压到沙子里,再用浮沙一层一层地掩盖住痕迹,然后画出一些假风纹。苏晚晴走在最前面,在上面挂上金属片的动作非常轻巧,就像一只猫一样,挂好之后还向后退了两步仔细观察,从各个角度看都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同。
半弧形的警戒线从沙梁西面一直延伸到南口,将通往暗渠的三条必经之路全部包罗在内。
最后一枚铃铛被按下的时候,系统光幕就会刷新。
【叮】
预警铃铛安装完毕之后,营地以及暗渠周围的预警系统也基本形成了。
任务开启:修复断裂的暗渠核心部分。
现在进度为0/60%。
任务奖励为一级永久水源解锁,建设点加50。
林逸看着进度条,一直悬在喉咙里的一口气终于沉了下去。
图纸在手中,防御在外。从现在起,想要摸到沙梁的人必须先问一下自己的铃铛是否答应。被动挨打了这么些日子之后,他第一次抢在了别人的前面。
“走吧,去清理淤泥。”
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尘。
说完——
叮铃。
一声很轻的清脆声音从沙梁的另外一边飘了过来。
很轻,仿佛被风吹动了一下金属,但是现场的三个人都愣住了。不是风。风不能发出这样清脆的声音。
铃线受到拉扯。
林逸忽然抬起了头。
沙梁南口脊线之上不知何时已出现一个人影。那人低头看着自己脚踝处的一根细绳,绳子紧紧贴在裤脚上,显然他刚刚感觉到自己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之后那个人抬起头来,朝这边走了过来。
十步之外他就停了下来。
身材适中,戴一副细框银边眼镜,镜片在阳光下微微反光。浅蓝色的衬衫熨烫得很平整,西裤也穿得很笔直,在外面披着一件剪裁考究的防晒风衣,手里拿着一个黑色卫星平板,另外一只手拿着一个金属保温杯。
站在大漠之中,黄沙漫天,这个人非常干净,仿佛是从城市写字楼里误闯出来的外企高管一样,和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他站的地方正好是预警线边缘,被绊了一下之后,往前走的每一步都准确无误地避开了一切铃线。
林逸的眼睛微微缩了一下。
找到铃铛之后,这个人只是一眼就看出了整个预警线的发展趋势。
“不用紧张。”那人先开口,语气很和气,带有一些礼貌的笑容,“我叫沈与时,在地质勘探研究院工作,受工程承包商委托来评估这片绿洲的勘探价值。”
稍作停顿之后,他望着三个人的脸,目光越过三人的肩膀之后又落到了沙坑里裸露出来的暗渠渠壁以及那块青灰色的石板上。
于是他就说了第一句话。
“你们动过那块石头吗?”
苏清雪的目光忽然变冷,就像结了冰的井水一样。
苏晚晴脸上的血色稍微减少了一点,不自觉地摸了摸腰间的短刀。
林逸手中拿着折叠铲,手指关节越来越紧。
来的很及时。无人机一走他就跟上了。问得更准确一些——不问暗渠,不问水脉,直接就说到那块石板上,说到被行家撬开又复原的节制闸。
他知道石板的情况。有可能就是留下撬痕的人。
林逸不答。
面对着温柔的目光向前迈出半步,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是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你是为了谁来看这块石板的?”
沈与时笑了一下。
笑的时候没有敌意也没有善意,有一种让人觉得不舒服的从容。没有回答,修长的手指在卫星平板上轻轻一划,就把屏幕转了过来对着三人。
“在回答你之前,我想请这位小姐看一样东西。”
屏幕上的是一张高清图片。
照片中是一张泛黄的旧纸,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线条,符号,古朴的笔触,盘旋的水流走向等等,和苏清雪怀里的那张图谱最后一页是一样的。
并不是内容相同。页角处的暗色水渍,纸张边缘的磨损情况以及中间斜着的一条旧折痕的方向都是一样的。不是仿制品,而是原版照片。
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
荒漠遗存文物专场拍卖会第七号拍品将于明日上午九时进行。
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苏晚晴凑过去看了一眼之后,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突然转过头来望着自己的姐姐。
苏清雪站在这里,一动不动。
当她的目光落到屏幕上的时候,脸上血色就像退潮一样一寸一寸地消失,变得苍白如纸。手按在怀里图谱上,手指关节都变成了青白色,并且微微颤抖。
这张图谱是家族传承了十七代的宝贝。从父亲手中接过之后,她将它藏在身边二十年之久,睡觉时也放在枕头下面,就连苏晚晴也不许碰最后一页。
但是目前它的照片存放在他人的平板电脑上,并且上面标有拍卖的时间,成为可以被交易的商品。
有人翻拍过它。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有人碰到了她最宝贵的东西,并把它们放到拍卖会上。
“姐……”苏晚晴的话都有点飘了。
苏清雪不理她。
慢慢的抬起头来,一双非常黑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沈与时,一字一句地讲着,每一个字都好像是从冰层中凿出来的。
“沈与时。”
“你身上带的应该不止一份勘探委托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