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卷:坠入深渊的救赎者
## 第23章 潜入虎穴
韩铮的电话是隔天中午打过来的。苏宸正在诊所里翻一份病历,窗外头太阳挺好的,把整间屋子烤得亮堂堂。手机在桌面上震起来的时候,他的笔尖顿了一下,在纸面上洇出个不大的墨点子。他瞥了眼屏幕,接起来。
"找着了。"
韩铮那边呼哧带喘的,像是在赶路,步子迈得急。话筒里混着风声和街上杂七杂八的人声,模模糊糊的,听不太真切。
"王莉那个美容院藏在城西一片老居民区里头,不在街面上,是一栋居民楼的一楼,窗户上糊着'美容养生'四个字,不仔细瞧根本发现不了。我们翻了她近一个月的通话记录,有个没实名的号隔三差五跟她联系,每次通话都短得很,两分钟不到。技术那边顺着信号摸过去了——城西郊外,一片等着拆迁的老房子。"
苏宸把笔搁下,往椅背上一靠。
"刘志强猫在那儿。"
"八九不离十。"韩铮的声音压下去一截,"但不能大动干戈,那一片住的人杂,打工的租户多得很,一闹腾他准溜。得先有人摸进去踩个点,确认他在哪栋楼窝着。"
苏宸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我去。"
电话那头没吭声。
"苏宸,这活儿轮不到你。你是医生,看心理的,又不是刑警队的。你就在诊所坐着等信儿不行吗?"
"韩铮,你见过刘志强,我也见过。你们的人一进去,他隔着两条街都能嗅出味儿来。我他认不出来。在他眼里我就一多管闲事的心理大夫,他不会当回事。"
"问题就在这儿——他不把你当回事,所以他才敢下手。你打过架吗?你会使枪吗?你连跑都未必跑得过他。"
苏宸偏过头瞅了一眼窗外那棵梧桐。叶子又比前几天黄了些,好几片挂在枝头晃晃悠悠的,风一吹就跟着抖,但就是不掉。
"我不用跟他动手。我只要看一眼,确认他人在哪栋楼里,然后出来,剩下的事儿你们办。"
韩铮在那头叹了口气,挺长的一声,听得出来是真不乐意。
"成吧。但我得派人在后头跟着你,便衣,离得远,不露头。"
"行。"
苏宸挂了电话,起身走到窗户边。太阳照在脸上暖融融的,是秋天才有的那种暖法儿,干干脆脆的,不黏糊。手机屏幕上还亮着温景然上午发过来的那条消息——"腿不怎么疼了,这石膏沉得要命,沈亦辰又在我腿上画了只猫,这回画得跟猪似的。"他忍不住笑了一下,嘴角稍微往上提了提,没提多高,但确实是个笑。
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前,弯腰拉开最底下那个抽屉。里头躺着一把折叠刀,黑柄的,放了得有两年多了。搬家那会儿一朋友送的,说是让他拿来拆快递用,他也就随手往抽屉里一扔,差点把这茬儿忘干净了。他把刀捞起来搁手里掂了掂,揣进了外套口袋。
然后他摸出手机给温景然发了条消息——"下午出去一趟,晚点回。"
没几秒那头就回过来了——"干嘛去?"
苏宸对着屏幕想了想,敲了三个字——"工作的事。"
发出去他就觉得这话敷衍得也太明显了,正想撤回,温景然已经回了过来——"注意安全。"
苏宸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摁灭屏幕,把手机揣回兜里。
他到城西那片待拆迁的老居民区的时候,刚过下午两点。
太阳还是很好,照在那些灰扑扑的楼墙上,把墙皮脱落的地方照得一清二楚。这片区不大,大概有十来栋楼,都是八九十年代盖的那种老式住宅,最高的也就六层,没电梯。墙面上到处喷着红漆的"拆"字,圆圈里的字迹有些已经褪了色,跟盖了戳儿的旧信封似的。楼和楼之间悬着乱七八糟的电线,扭成一团一团的,远远看着像张蜘蛛网。空地上堆着拆迁剩下的碎砖头和一两只扔了不要的旧柜子,靠墙边还歪着个破沙发,海绵从裂开的皮面里翻出来,黄不拉几的,一坨一坨地露在外头。
这片住的人不少,大多是附近工地干活的工人和做小买卖的,口音南腔北调,在窄巷子里进进出出。道旁有人支了摊子卖橘子,树底下有几个老太太凑一堆晒太阳聊闲天,几个小孩在空地中间追着跑。没人朝苏宸这边多看一眼。
苏宸套了件深灰的薄夹克,头上扣了顶黑棒球帽,帽檐压得低低的。他没敢直接把车开进去,把车停在了两条街外的一个小停车场里,自己走路过去的。韩铮安排的人窝在更远处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里,从那边望过来只能看见苏宸一个背影。
苏宸顺着巷子慢腾腾地往前走,两只眼睛没闲着,挨个扫过每栋楼的单元口,每扇窗户,每个能藏人的犄角旮旯。步子不快不慢,跟走亲戚串门似的,看着一点都不慌。其实他右腿肚子有点发软,膝盖也轻飘飘的,但他咬着牙把那股劲儿压下去了。他心里想着,景然还在诊所等着呢。
走过头一栋,第二栋,第三栋。快到第四栋的时候,他脚底下不由自主地慢了半拍。
第四栋楼的单元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电瓶车。车很旧了,泥点子糊了一车身,右边的后视镜歪着,座垫上套了层花里胡哨的布套,洗得发白。车钥匙就插在锁孔里,没拔,钥匙圈上拴着个小挂坠——塑料的,蝙蝠侠的logo,颜色已经晒得发灰了。
苏宸见过这个挂坠。那天在印刷厂,刘志强的烟盒上就吊着这么个一模一样的小玩意儿。当时他把烟盒搁桌上,挂坠在灯底下晃了一下,苏宸留心记住了。
他放慢了步子,从电瓶车边上经过,余光扫了一眼楼道口。门洞很窄,铁门框上贴满了疏通下水道和办证的小广告,楼梯间里斜靠着几辆自行车和一台小孩骑的扭扭车。墙上白灰剥落了大半,露出来的水泥墙面上黑乎乎地洇着水渍。
他没停步。
走过第四栋之后,他拐到第五栋楼的山墙根底下,侧身靠着墙,掏出手机拨了韩铮的号。
"第四栋。楼下有辆黑电瓶车,钥匙上挂着蝙蝠侠挂坠。刘志强应该在四楼或者五楼。楼道里烟味很冲,浓得很,像有人从早到晚闷在屋里抽。"
"你咋知道是四楼还是五楼?"
苏宸仰起头望向第四栋那面墙。四楼的窗户支着一条缝,窗帘拉着,但风一吹帘子掀起来的时候,能看见屋里有个人影晃了一下。五楼窗户是关着的,但窗台外头搁了个玻璃烟灰缸,里面的烟头堆成了小山。
"四楼窗户开着,烟味儿最重。五楼窗台上摆了个烟缸,满的。"
"你站那儿别动,我马上安排人过去。"
"韩铮。"
"嗯?"
"他可能已经瞧见我了。"
那头顿了一秒。
"什么意思?"
苏宸没搭腔。他看见第四栋四楼的那扇窗户,窗帘被人从里头拨开了一道缝——一只手,男人的手。指头短粗,手背上刺了片纹身,一条蛇缠着一柄剑。
这纹身他在沈亦辰的证词里读到过。货车司机的手。车祸前夜,雨地里,车灯亮起来的那一瞬,握着方向盘的那只手。
窗帘又合上了。
苏宸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的,擂在胸腔里头,一下比一下沉。
"他看见我了。"苏宸的声音倒是稳,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韩铮,你们还得多久?"
"五分钟。"
"来不及。"
他收了线,从墙角转出来,朝着第四栋的楼道口走了过去。
步子还是那个节奏,跟方才一样不急不慢。但是他的手已经从兜里抽出来了,那把折叠刀攥在掌心里,刀刃没推开,刀柄被他的手汗泡得滑腻腻的。
楼道里的烟味比刚才打外头闻着更冲了。这不是屋里抽烟飘出来的那种味儿,是有人在很短的时间里一口气抽了不知道多少根,烟还没来得及散,顺着门缝和窗缝一古脑儿地往外涌,跟堵了烟囱似的。
苏宸开始爬楼。一楼,二楼,三楼。每上一层,那股焦油味儿就厚一分。爬到三楼跟四楼之间的拐弯处,他停了一下,听见四楼有动静——不像是在说话,更像是有人在屋里翻箱倒柜。抽屉呼啦一下拉开了,又咣当一声推回去。柜门开了又摔上。一双脚在地板上来来回回地走,步子又急又乱,跟被困在笼子里的牲口一样。
苏宸上了四楼。
楼道里一共三户。401门关着,门上贴的春联已经褪成了粉白色。402门也关着,门口搁了个塑料鞋架,上面几双运动鞋全是泥点子。403的门——虚掩着,留着一条缝。
那条门缝里头涌出来的已经不是烟了,是灰白灰白的一团雾气,呛得人眼眶发酸。那感觉就跟有人把一条烟全拆了塞进炉子里闷烧似的。
苏宸走过去,伸手推了一下门。门轴缺油,吱呀一声,朝里让开了。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的老格局,客厅和卧室中间连扇门都没装,只挂了道布帘子隔一下。墙面是灰白涂料刷的,大片大片地剥落,底下露出发黄的水泥底子。地上没铺砖,就是原始的水泥地,裂了好几道缝。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窗帘也拉着,整个屋全靠墙角一盏台灯亮着,光色昏黄,照得人影子拖得老长。
刘志强站在屋子当间,手里攥着个黑背包,拉链没合上,能从开口看见里头塞着几件衣服和几沓子现金。他还是那身打扮,深色夹克黑裤子,跟上回见着的时候差不多,只是头发乱得不成样子,底下那对眼窝子黑得跟让人揍过两拳似的。整个人看着像是好几天没合过眼了。
他看见苏宸的那一瞬,眼睛里那点亮光啪地灭了。就好像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那个注定的结果似的。手里的包从他掌心里滑下去,砸在地上,没什么声响,毕竟里头装的都是软东西。他不像是被吓着了,更像是把手松开的那一刻,自己也跟着泄了气。
"苏医生。"他嗓子哑得跟砂纸打磨铁皮似的,"你怎么摸到这儿的?"
苏宸站在门口,没往里迈腿。
"你那辆电瓶车。蝙蝠侠的钥匙扣。"
刘志强低头瞅了瞅自己空着的两只手。
"我就知道这破玩意儿早晚得出事。"他声音轻飘飘的,像说给自己听的。
苏宸没接话。
刘志强抬起眼来看他,那双细长的眼睛在昏黄灯光底下显得格外深,幽黑幽黑的,像两条看不见底的隧道。
"苏医生,你是来逮我的?"
"我是来看你的。"苏宸说话还是那个调子,不冷不热的,"警察过五分钟就到。我先过来瞅瞅,看你还在这儿不在。"
刘志强乐了。那笑里头没怨气也没火气,反倒是一种苏宸没怎么见过的东西——像是认了,彻底认了,不挣扎了。
"你看也看了。我在这儿,跑不掉了。"他蹲下去把背包拉链拉好,拎起来搁到墙角,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苏医生,我能不能问你个事儿?"
"问。"
"你为啥不怕我?"
苏宸看着他。
"我见过比你更吓人的。那人坐在六十八层的楼里,穿订做的西装,抽古巴雪茄,喝法国红酒。他毁了一个人,前前后后用了十五年。你不一样——你撑死了就是人家手上的一把刀。刀本身有啥好怕的?握刀的那只手才吓人。"
刘志强低下头,翻过来覆过去地看着自己那双短粗的手掌,指节上老茧厚得像层壳。
"你说得对。我就是一把刀。表哥让我砍谁我就砍谁,从来不琢磨为啥。"他抬起头,"苏医生,你说我现在开始琢磨,还来得及不?"
苏宸看了他好一会儿。脑子里忽然闪过阿宸的脸,还有这十五年来他自己跟自己过不去的那些日日夜夜。他恨过陆庭渊,恨得牙痒痒。但他更恨的其实是自己——恨自己那时候怎么就没早一点发觉,恨自己没能把弟弟从那个泥坑里拽出来。这念头跟块石头似的压了他十几年。
"来得及。"他说,"不过不是在墙外头。你进去之后慢慢想。想明白了,出来还能换个人活法儿。"
刘志强的眼圈唰地红了。
"苏医生,阿宸那事儿——对不住。"
苏宸握着折叠刀的那只手在口袋里收紧了。刀刃没开,但刀柄隔着裤兜的布硌着他的掌心,一下一下的,钝钝地疼。
"你别跟我说对不住。"苏宸嗓子有点发紧,"你留着,跟他去说。"
刘志强没再吭声。他蹲下去,两只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整个人在抖,但喉咙里没放出声来。苏宸就站在门口看着这个缩在暗处的中年男人,看着他肩膀的起伏,看着他脚边那只塞满了现金的背包。
楼梯上开始响了,脚步声纷沓而至,好几个人,踩着水泥台阶蹬蹬蹬地往上冲,那动静跟鼓点似的。
刘志强仰起脸,眼泪在他那张粗糙的脸上拖出两道亮晶晶的水痕。
"来了。"他说。
苏宸点了点头。
刘志强站起来,把两只手伸到身前,手腕并在一起。他没朝门口看,只是怔怔地望着那扇半开的门,望着门外头那一小片他再也够不着的天空。
"苏医生。"
"嗯。"
"王莉……她啥都不晓得。别为难她。"
苏宸沉默了一拍。他想,他愿意信刘志强这最后一句没有撒谎。
他依旧没答话。
警察涌进来了。韩铮打头,身后紧跟着四个穿防弹背心的刑警。几个人冲进屋看见刘志强已经把手伸到前头等着了,都愣了一下,然后手脚麻利地给他铐上了。
刘志强被带走了。
苏宸还杵在403门口,望着那间屋子。台灯还亮着,黄乎乎的,地上扔着烟头、散落的钞票、搭在椅背上的一件旧工装夹克,胸口印着某某工地的字样。窗户关着,窗帘拉着,但有风从门洞灌进来,把帘子底边掀起来一小截,一道细细的、金黄色的阳光顺着那道缝挤了进来,在地板上画了笔直的一根线。
韩铮走到他边上。
"没事吧?"
"没事。"
"他没动你?"
"没有。"
韩铮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拍了拍他肩膀。
"事儿办成了。回吧。"
苏宸点了下头,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他又顿住,没回头。
"韩铮。"
"嗯。"
"王莉那个……她确实不清楚里头的事。别太为难她。"
韩铮停了一下。
"成。"
苏宸从楼道里钻出来的时候,外头的太阳正亮得晃眼。
他眯了眯眼,让瞳孔慢慢适应。空地上那几个小孩还在追着跑,树底下的老太太们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唠着闲嗑,路边的橘子摊老板还在扯着嗓子吆喝。一切都跟刚才一模一样。谁也不知道这栋灰扑扑的旧楼四楼那间屋里刚刚发生了什么,谁也不知道一个逃了那么久的人终于在这儿停下来了。
苏宸掏出手机,拨了温景然的号。
响了一声那头就接了。
"景然。"
"嗯。"
"刘志强抓着了。"
听筒那头安静了一下。
"你伤着没?"
"没。"
"你现在在哪儿?"
"城西。这就往回走。"
"苏宸。"
"嗯?"
"你糊弄我了。你说下午是出去工作。"
苏宸背靠着墙,仰起头看天。天上的云薄薄的,淡得很,跟叫人扯散了的棉花团子似的。
"对。我骗你了。对不住。"
"不用对不住。回来就行。"
电话断了。
苏宸把手机揣进兜里,顺着巷子慢慢往外走。步子还是来时候那个速度,不急不躁。不过来的时候他兜里揣着把打开的刀,现在刀已经折回去了,还搁在老地方,但他那根手指头总算不用攥着刀柄了。
苏宸回到诊所的时候,温景然在大门口等着他。
不是在屋里头,是在门外头。他坐在轮椅上,右腿上那截石膏被太阳晒得白晃晃的。他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一杯杯壁上已经挂了密密的水珠子,另一杯还冒着热气。他看见苏宸的车拐进来,嘴角往上翘了一下,翘得不高,但苏宸隔着挡风玻璃瞅得清清楚楚。
苏宸停好车走过去。
"等多久了?"他问。
"一个钟头。"温景然把还冒着热气的那杯递过来,"这杯你的。那杯凉的是我的。"
苏宸接过来抿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嘴。他低头瞅了一眼温景然手里那杯,杯壁上凝了一层水雾,细细密密的。
"怎么不喝热的?"他问。
温景然笑了一下,没说为啥。但那个笑的意思苏宸看明白了,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他望着温景然,望了好一阵子。秋天的阳光落在温景然脸上,把他那层皮肤照得几乎是透的。他眼睛里头有光,不是泪,比泪要亮得多,也暖得多,像是阳光落在一面安静的水面上那样。
"景然。"
"嗯。"
"刘志强刚才说了一句——"阿宸的事,对不住。""
温景然没吱声,安静地等着他说下去。
"我说你别跟我说对不住,你留着跟他去说。"苏宸的嗓子又有点哑了,"可我知道,阿宸不会原谅他。阿宸就是个普通人,不是菩萨。人没了就是没了,原谅不原谅的,那是活着的人才需要操心的。"
温景然伸手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那你呢?你原谅陆庭渊了吗?"
苏宸望着远处那片被秋阳晒得发白的天空。
"没有。不过我开始慢慢想明白一件事——他也就是个跟我一样的人,会做错事,选了条岔道走,走着走着就回不了头了。欠了债就得还,不一定是蹲大狱那种还法儿。心里头还。"
温景然把他的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些。
"苏宸。"
"嗯?"
"你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苏宸偏过头来看他。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温景然想了一下。
"变软了。"
苏宸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就笑了。不是那种只动嘴角的假笑,是实打实的、从胸口什么地方涌上来的、带着点少年气的笑。像十六岁那年夏天才会有的那种笑法。
"有吗?"
"嗯。"温景然也笑了,"以前你手是凉的,现在手心热了。"
苏宸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在一起的手。温景然的手确实是暖的,暖到他隔着纱布都能感觉到底下那些口子正在一点一点地收口,微微地发着烫。
他攥紧了那只手。
"走了,"他说,"进去吧。"
他推着温景然的轮椅,推开了诊所的大门。
走廊里亮着暖白色的灯,光打在地板上,铺了一层软和的亮。前台的小姑娘看见他俩进来,冲他们笑了一下,又低下头接着讲电话。等候区坐着三两个病人,有的抬眼看了看,有的低头翻手机,目光扫过去也就过去了。
苏宸把温景然推到办公室门口,开了门,推他进去。温景然的工位就在他办公室外头那间屋子里,以前他每天隔着玻璃窗都能看见那个位置。现在那桌上多了好几盆绿萝和吊兰——沈亦辰上个礼拜搬来的,说什么让景然解闷儿。桌上干干净净的,没什么灰,苏宸每天早上还是会顺手擦一遍。
"你坐我屋里?"苏宸问。
"不,我坐我自己的。"温景然转着轮椅滑到他工位前头,伸手拨了拨其中一盆绿萝的叶子,"这盆是新买的?"
"嗯。沈亦辰上周搬来的。说土太干了,我一直忘了浇。"
温景然瞅了一眼盆里干裂的泥土,乐了。
"你养不活花。"
"养不活。"
"我教你。"
苏宸靠在门框上,看着温景然拎起桌上的水壶给那盆绿萝浇水。他把壶嘴歪过去,水流慢慢地、细细地渗进土里,干裂的灰白色土面一点一点地变深,变成湿润的褐色。
"景然。"
"嗯。"
"谢谢你等我回来。"
温景然没抬头,注意力还在那盆花上。但他的声音传过来了,很轻,差不多快被水声盖过去了。
"不用谢。我本来就打算一直等的。"
苏宸站在门口,阳光从走廊的窗户打进来,落在他背上,暖洋洋的。他看着温景然的侧脸,看着他腿上那截被沈亦辰画满了涂鸦的石膏,看着他手腕上那圈白纱布,看着他嘴角那个安静的、笃定的弧度。
他笑了。
这回笑得很轻。
但他心里清楚,这是他十五年来头一回——笑完了之后,背上那块石头没有跟着翻上来。
(第二卷第二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