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半窗风影过微踪
书名:阁中帝子今何在 作者:一叶风起落 本章字数:2457字 发布时间:2026-07-29

日子一长,虢州的冷,慢慢显出来了。

 

白日里还好。应差,点卯,和同僚在一处议事,你一句我一句,公事公办。事一完,人各自散,拱手的拱手,上马的上马,没人多留一步。

 

午间歇晌,僚吏们爱凑在签押房旁的茶堂里,围着一张长案吃茶。说的多是本地事,谁家娶亲,谁家置产,今年的租子,秋后新到的官。说得起劲,一屋子笑。

 

也去过两回。端着茶坐在边上,听他们说,插不上话,那些人名地名一个也不认得。有一回试着接了一句,说的是长安的旧事,满桌静了静,有人哦了一声,点点头,转头又说起别的,再没人接话茬。

 

坐了半刻,端着茶,茶凉了,便起身走了,没人留。

 

下值回廨舍,巷子里的风迎面灌。推门,关门,插上门栓,回身,屋里一桌一榻,一盏油灯,四壁清寒。

 

在案前坐下,半天没动。

 

这样的静,不是头一遭遇见。沛王府里,案头有过半匣赏墨,墨是好墨,磨开来香。蜀地江边,茅屋里的灯总亮着,灯下有人补网,有人煎鱼,热气从灶上一阵阵腾起来。

 

这个人,自小最怕冷清。热闹场合里,话最多,笑得最响。偏偏命运把他往一处又一处没人问的角落里放。

 

试着跟同僚走动。

 

虢州是小州,官不多,圈子也小,本地出身的占了大半,彼此不是同乡,便是故旧,盘根错节。一个外乡来的,又背着旧案,人家见面,客客气气,让茶,让座,客气里头隔着千里。

 

有一回备了帖子,想请几位同僚吃酒。帖子递出去,寻了城中一家干净酒楼,订了席,提早半个时辰便到了,坐着等。

 

到了约定的时辰,没人来。又等了一刻钟,楼梯响,来了一个,是户曹一位年轻录事,进门便拱手。

 

“王参军,久等。”脸上的笑不自在。

 

两人坐下。那录事没话找话,问虢州住得惯不惯,又问药仓的事。酒过一巡,楼下有人唤他,他探头应了,回过身,一脸为难。

 

“衙里临时有事,叫我回去。”他站起来,“王参军,改日我做东。”

 

送到楼梯口,看他匆匆下楼。满桌的菜热的热,凉的凉,没动几筷子。坐回去,给自己斟了杯酒,喝完,叫店家打包撤了。

 

敲不开那一层东西。那层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就横在他和这座城中间。

 

夜里,读书成了唯一的伴。

 

就着灯,翻从前读过的书。那些书背得滚瓜烂熟,年少时读,字字是锦绣,读得人热。这一回在孤灯下读,字句竟比从前冷。

 

有时读着读着,无端端停住,眼离了书,望着那一跳一跳的灯花,望半晌,才又把目光收回来。

 

背后老像有双眼睛。

 

这种觉处说不清。几次放下书,猛地推窗,窗外夜色沉沉,巷子空着,只有远处更梆响,一声,一声。探身左右看,什么也没有,风卷着墙根的枯叶,打个旋。

 

关窗,又笑自己。惊弓之鸟,听见弓弦响都怕,何况这满肚子心事、亏心事都记不清的人。

 

把灯拨亮些,想着熬过这一阵,脚跟站稳了,情形或许会好。

 

夜深,灶上的水冷了。提壶摸黑去灶间,想倒口热水。院子里风过,晾着的药包轻轻碰,沙沙响。站了一息,听那声响,听了听墙外,墙外只有更梆,远远的,一下,又一下。

 

热水入喉,暖意顺着喉咙下去。捧着碗,在灶间的小杌子上坐了坐,才回屋。

 

这一夜,又读不下去。

 

从行囊里翻出从长安带来的旧物,摊在案上。祖父那页残纸,纸边焦黑,八个字在灯下发黄。李贤赠的竹笔,笔杆磨得发亮,握在手里,还带着一点京城的润泽。

 

把这些东西在灯下一字排开,像隔着年月,跟旧日里的人相对而坐。

 

祖父说过:“君子不患人之不己知,求为可知也。”那时小,听着只当寻常教训。如今在这孤灯廨舍里,才咂摸出味来。别人知不知,管不了。能做的,是把自己修成那个值得人知的人。

 

伸手,把残纸抚平,指腹在那八个字上停了停。

 

又拿起那支竹笔。笔是李贤亲手赠的,那年刚入沛府,李贤比他还小着一岁,却学着大人的样子,把笔横托在掌心,递过来。

 

“往后你我一处读书,一处写字。”

 

灯下,握着那支笔,指腹在笔杆上摩挲。当年府里多少个夜,和李贤对坐,一个写,一个看,写到得意处,两个人拊掌笑。那时候只当,那样的日子能过一辈子。

 

把笔轻轻搁回残纸边上,并排摆好。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脚步声。

 

极轻。不像更卒。听过更卒的脚步,拖沓,梆子敲一下,脚挪一步,懒洋洋的。这脚步急,乱,一脚深一脚浅,走到窗下,停住了。

 

手停在残纸上。

 

屏住气,没出声,伸手把灯往暗处挪了挪,又一口吹灭了半边。屋里暗下来,只剩窗纸透进的一点月色。

 

贴着墙,听窗外。那脚步停在窗根,停了许久。听见一阵压得很低的喘气,急,促,像有人跑了远路,正扶着墙换气。

 

手按在窗栓上,没动,也不敢动。

 

过了半晌,那脚步又响起来,这一回往巷口去了,先是急,后是慢,一点一点远了,消失在夜色深处。

 

立在暗处,又听了许久,才重新点灯。

 

灯火一起,屋里的东西照旧,残纸,竹笔,翻开的书。看着那扇窗,心口那点异样,再也压不下去。

 

好端端的,为什么有人夜里跑到窗下来,又停那么久。若是歹人,为何不撬门,不戳窗,只在窗外喘气。若是过路的,为何偏停在他这一处。

 

绕不通。

 

重新披了衣,端起那盏灯,拔了门栓,推门出去。

 

巷子里没人,月色把地照得发白。端着灯,绕到窗根底下,蹲下,把灯凑近地面。白日里浇花泼过水,窗根下一片土还是湿的,软的。

 

湿土上,清清楚楚印着几个脚印。

 

那脚印乱,深浅不一,有几个是光着脚的,脚跟的形状陷得很深,一脚叠着一脚,像有人在这儿来回挪,又像站了许久,把全身的分量都压在脚上。脚印从巷口那一头来,到窗下停住,又往巷口去了。

 

举着灯,顺着脚印的来路照。那一路歪歪斜斜,出了窄巷,往州衙后墙的方向去了,后墙根下,还有人蹭过墙皮的新痕。

 

蹲在窗根,看了许久,灯油熏得眼酸。

 

把窗子从里头又加了一道木栓,插得严严实实,才靠着床沿坐下。窗外脚步虽去了,那点疑影像水里的墨,慢慢洇开,散不掉。

 

入虢州以来的种种,一件件浮上来。同僚的客气,客气底下的疏远。酒桌上的空座。夜里总也甩不脱的、背后有眼的觉处。如今又添了窗外这一阵乱脚。

 

这些零碎凑在一处,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正不声不响往身上拢。

 

头一回认真去掂,自己是不是叫人盯上了。

 

灯油将尽,火苗矮下去,又挣起来。坐在床沿,望着那扇加了栓的窗,一直坐到更鼓敲过三下。

 

窗外再没有声响。虢州的夜,沉得像一口深井。

 

不知道,方才停在窗下的,不是来窥探的人。那是另一个被追到绝路上的人,正黑灯瞎火里,一户一户,认他这扇还亮着灯的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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