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卷：坠入深渊的救赎者

## 第25章 宣判日

十一月十五号，陆庭渊宣判。

那天早上下了雨，不大，密密麻麻的那种，天灰蒙蒙的，整座城市像罩了层脏纱布。苏宸站在窗前往外看，梧桐叶子被雨打得七零八落，剩下那几片也耷拉着，看着怪可怜的。他穿了一套黑西装，不是为陆庭渊穿的，是为了让自己有个能撑住的壳。

温景然坐在轮椅上，石膏腿换成了黑色保护靴，手腕上的纱布也拿掉了，那两道疤粉粉的，像两条蜈蚣趴在那。他抬手摸了摸，一下一下的，特别轻，跟确认什么似的。

"紧张吗？"温景然问。

苏宸没回头。"不紧张，"他说，"等个结果而已。"

"一样的结果，无期，跑不了。"

"跑不跑得了，等判了才知道。"

温景然没再说话，推着轮椅滑到苏宸旁边，伸手握住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苏宸低头看了眼——温景然手心挺热，热到能感觉到那两道新疤底下，新长出来的皮肉透着点发烫的温度。他没抽开，反而握紧了一点。

沈亦辰的车在楼下等着。俩人出去的时候雨正好停了一会儿，天还是灰的，云层压得挺低，空气里有股雨后那种土腥味混着烂叶子的味。

沈亦辰站在车边，灰色西装，白衬衫，蓝领带，头发梳得齐齐整整。看着比之前精神不少，眼底下那圈黑淡了，整个人总算像个二十六岁该有的样子。他开了后座门，把温景然从轮椅上扶进去，苏宸从另一边上车坐温景然边上。沈亦辰关了门绕到驾驶座，打火走人。

一路上没人吭声。收音机开着，音量拧得挺小，放个什么老歌，女的唱的，调子软绵绵的，听不清词。苏宸盯着窗外出神，看湿乎乎的马路，看赶路的人，看路口那些红灯绿灯一闪一闪。他脑子里净想些有的没的——温景然早上吃了个苹果，沈亦辰昨晚两点还在加班，诊所窗台上那盆绿萝终于冒新叶子了。这些破事儿一个比一个碎，可他宁愿琢磨这些，也不想往今天要去干啥那上头想。

法院门口记者乌泱乌泱一大片，照相机的长镜头戳得到处都是。沈亦辰的车刚露头，那些人就跟见着肉的狼似的扑过来，拍窗户的，贴话筒的，喊什么的都有——"沈总！沈总！""你对陆庭渊有啥看法？"沈亦辰连眼皮都没抬，把车停进指定区域，熄了火，深呼一口气。

"苏医生，准备好了？"

苏宸看着他。"你呢？"

沈亦辰嘴角勾了一下。"好了。"

下了车。苏宸推温景然，沈亦辰走前头给他们开道。有人认出苏宸了——"苏医生！您是陆庭渊的心理医生是吧？""苏医生您对这个案子怎么看？"苏宸一个字没回，闷头推着轮椅往大门走。台阶高，得绕到侧面走无障碍斜坡，那坡还挺陡，苏宸推着有点费劲，轮子在湿地上打了下滑。温景然自个儿伸手摁住轮子。

"我来。"

他自己转着轮子往上走，不紧不慢的，还挺稳当。苏宸在旁边跟着，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没使劲，就是搁那。温景然胳膊看着比之前粗了一圈，天天自个儿转轮椅，天天做复健，天天被沈亦辰逼着往下咽那些难吃归难吃但营养是真够的健康餐，不壮才怪。

法庭门一开，比苏宸想的宽敞得多。

旁听席满当当的，记者、家属、志愿者，还有好些不认识的脸——可能是受害人那边的亲属，可能法学院学生来旁听的，也可能纯粹路过进来瞅一眼。苏宸推温景然找了位子坐下，沈亦辰挨着温景然另一边。仨人并排，苏宸最右，沈亦辰最左，温景然夹中间。

被告席上，陆庭渊已经在了。

穿橘色羁押服，头发剃得特别短，人瘦了一大圈，颧骨那两坨骨头支棱着，眼窝往里凹，跟两口见了底的井似的。可他还是挺着腰板坐在那把铁椅子上，头微仰着，脸上没以前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了，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目光扫了一圈旁听席，扫过那些记者，那些生面孔，那些面无表情的法警——然后停在了苏宸身上。

俩人隔着半个法庭对上了。也就一眨眼的事儿，旁人都没注意。但苏宸看见了陆庭渊眼睛里那点东西——说不上恨也说不上怨，更像"算了"。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太久，终于瞅见了绿洲，可他不是要奔过去，他只想确认它真的存在过。

陆庭渊把眼神挪开了。

法官进场，全体起立，法槌敲下去，那声闷响在法庭里回荡。

审判长开始念判决书。那些官腔套话流水似的往外淌，苏宸听着听着就走神了，跟听别人家的事儿似的。可"无期徒刑"四个字砸过来的时候，"剥夺政治权利终身"那几个字跟上来的时候，他还是愣了一下——轻飘飘几个字，怎么听着这么重。直到温景然的手轻轻搭上他的手背，他才回过神。真真切切听到法庭里有多安静，听见自己心跳咚咚咚的。

"被告人，对判决有异议吗？"

法庭里静了一两秒。

陆庭渊站起来了。动作挺慢，手铐磕在椅背上铛的一声。他看看审判长，看看法官，又看看那些他大概这辈子再见不着的人。

"没有。"

就俩字。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陆庭渊被带下去。他转身跟法警走向通往羁押室那扇门，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往旁听席看了一眼。这回他没找苏宸，找的是沈亦辰。

沈亦辰坐在那，腰杆挺得笔直，眼睛直直盯着陆庭渊，嘴唇抿成一条线。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把裤子布料攥得皱巴巴的，指节泛白。但他没躲，没低头，没把眼神挪开。

陆庭渊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也说不清是什么——有点像对不起，又有点像再见。

他转过身，进了那扇门。门关上了。

旁听席上开始有人走了。记者往外冲抢头条，家属互相搀着起身，志愿者收拾东西，吵吵嚷嚷的。苏宸坐在原位没动弹。

温景然也没动。沈亦辰也没动。仨人就那么并排坐着，瞅着那扇关上的门。

苏宸忽然冒出来个念头——陆庭渊最后那副平静样儿，那声干干脆脆的"没有"，到底真是认罪，还是他最后使的一招？他这一认，反叫人恨都不知道往哪儿恨了，那团火堵嗓子眼里上下不得。连沈亦辰都说不出恨他。这他妈不就是他最后一回下套么——最隐蔽的那种。

"苏医生。"沈亦辰嗓子有点哑。

"嗯。"

"他刚才看我了。"

"看见了。"

沈亦辰低下头，盯着自己那两只手。指头慢慢松开了，裤子上留了好几道深褶子。

"我寻思我能恨他呢。可没有。我就觉得——他挺可怜的。"

苏宸伸手按了按沈亦辰肩膀。

"恨他也行，"苏宸说，"恨不是错。不恨也不算错。"

沈亦辰抬起头，眼圈有点红，没掉泪。

"苏医生，你恨他吗？"

苏宸想了一会儿。

"恨过，"他说，"现在不恨了。不是原谅他了——是恨太累人了。我累了十五年，不想再累了。"

法庭里人走得差不多了，就剩几个工作人员跟保洁阿姨在收拾。那扇门还关着，不知道啥时候能再开。

温景然伸出手，握住苏宸的手，又握住沈亦辰的手。仨人的手，在空荡荡的法庭里，在灰扑扑的天光底下，叠在一块堆儿。

"走吧，"温景然说，"回家。"

苏宸站起来推轮椅，沈亦辰走边上。仨人穿过旁听席，穿过走廊，出了法院大门。

雨又飘起来了，细细密密的，跟早晨那层灰纱一样。

沈亦辰从后备箱拿了把伞撑开，举温景然头顶上。苏宸把温景然扶起来弄进后座，轮椅叠了塞后备箱。门关上，雨声就给隔外头了。

车子发动，开出法院停车场，汇进车流里。苏宸坐后座，温景然歪他肩膀上。沈亦辰从后视镜瞅了他们一眼，把收音机音量拧大了点。换了个男的唱的，嗓子挺沉，唱什么时间啊遗忘啊那些有的没的。

苏宸看着窗外湿漉漉的街，看着路口的红绿灯在雨里一闪一闪的，看这座城市在灰天底下往后挪。

他想起阿宸。想起视频里那句"好好活着"。

想起温景然从三楼跳下去之后说的"我算过了"。

想起沈亦辰在病房说的"苏医生，我想跟阿宸一样勇敢"。

想起陆庭渊在会见室说的"谢谢你最后瞅了我一眼"。

所有人，所有事，所有伤，所有疼——全在这个灰扑扑的雨天里，被雨浇着，慢慢往下沉。

苏宸闭上眼。

"苏宸。"

"嗯。"

"到家了。"

苏宸睁开眼。雨还在下，车停在温景然家小区楼下，雨刷在前挡风上来回刮，那声音有节奏似的，听着让人犯困。

"今儿晚上住我这儿，"温景然说，"我不想自个儿待着。"

苏宸看着他。温景然眼睛里有光，不是泪，是更暖的那种，雨过天晴透出来的淡金色。

"行。"

那天晚上苏宸就住温景然那儿了。房子不大，一室一厅，白墙原木地板，窗台上搁了几盆绿植。茶几上摊着本书，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书签夹在三分之一的地儿，页边上密密麻麻用铅笔记了批注，字挺工整，温景然的字。

苏宸拿起来翻了翻。"你读这个？"

"嗯，读了仨月了，"温景然坐沙发上把保护靴蹬了，活动活动脚踝，"还没读完。忒深了。"

苏宸把书搁回茶几。"读到哪儿了？"

"就那句——'向死而生的意义是，当你无限接近死亡，才能真切体会生的意义。'"温景然说得挺轻，"我从三楼往下跳那会儿，就想起这句话了。"

苏宸手指缩了一下。

"景然。"

"嗯。"

"别再跳了。"

温景然瞅着他乐了。"不跳了。腿还没好利索呢，好了再说。"

苏宸知道他逗闷子呢，没笑。"我说正经的。"

温景然收了笑，看他。"我也正经的。不跳了。"

苏宸走过去坐他旁边。俩人并排坐在沙发上，面前那盏台灯没开，窗外雨声沙沙的，偶尔过辆车。

静了一会儿。

"苏宸。"

"嗯。"

"陆庭渊这事儿算翻篇了，你往后啥打算？"

苏宸想了下。"接着当心理医生，接着看病人，接着——"他卡了一下。

"接着什么？"

苏宸扭过头看着温景然。他没答话，伸过手去摸温景然的脸。温景然攥住他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手心挺热，热到能觉出那几道新疤底下，新长的皮肉和跳动着的心。

温景然眼泪掉下来了。

"苏宸。"

"嗯。"

"我爱你。"

苏宸眼泪也掉下来了。

他没吭声，就是使劲儿、使劲儿把温景然搂紧了，恨不能把人揉进骨头缝里。窗外的雨声一下子远了，远得跟另一个世界似的。俩人就那么抱着，抱了老半天，抱到呼吸都匀到一个拍子上了，抱到那些伤啊疤啊都开始发烫。

温景然声音轻得怕惊着什么一样。

"苏宸。"

"嗯。"

"留下吧。"

"好。"

这个字比"我爱你"沉多了。

窗外的雨不知道啥时候歇了。天边透出一线灰蒙蒙白，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他俩叠在一块的手上。

新的一天，就这么来了。